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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28 出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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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趙易果然帶著雲哥匆匆來了。他見這幾個月來,程吟那裏幾無消息,今日卻突然來尋他,便料定她是遇到了難事。他雖年少,卻也算得上是飽歷世間事。去歲在家鄉行乞時,已是到了山窮水盡地步。若不是遇上程吟等人,怕也就此淪落了。卻不想後來因此事反倒柳暗花明起來。如今在王府裏,既得良師教導,又有幾個同齡的益友相伴,心中便更堅定了從前忠善一生之信念。

如今德清老王爺雖並不管事,子侄中也無擔著要職的,但他這一系畢竟出過兩位公主分別嫁到了北地和東湖。除了晟光公主以外,如今翀光君之生母,就是老王爺之幺妹。所以雖則老王爺之父乃承華帝僅有的一個同胞幼弟,算起來與今上都是一個祖宗,但畢竟已是隔了三代了,他便是高了一輩,本來也不得享受如今尊榮的。自翀光君之母亡後,北地與王府已無甚來往了。但彭果卻是聖上欽準了常駐府中的。他素來與府中世子關系和睦,因此若說到有關東湖消息,京中有哪處來得快些,便是德清王府了。

“姐姐憂心之事,確實並非全無道理。只是我在府中,雖與各位公子一處教習,但他們畢竟年少,所以外頭事情未必知道多少。不過我這裏有一人,對袁閬此人,倒是還略有所知。”趙易聽了程吟述說詳情後,便說道。程吟自然是急問他是何人,何處能訪得。

“我難得出來一次,定然不會讓姐姐再白跑。這人我已帶來了。”趙易說著,便叫在門外守著的雲哥進來了。

見程吟面露疑色,趙易便又解釋道:“我初入府時,管事的也分了一兩人與我。年前一日,卻恰碰見了雲哥投親到這裏來。不想因他身量不足,那些人便疑心他虛報年齡,不願意收他。那時我才跟著府上公子門出門回來,趕巧便撞見了此事。我因怕他回去不得活路,於是便說其頗合自己眼緣,求告了才要下了他。他到了我這裏後,每日倒也勤儉。只到了去歲末時,卻突然來與我哭訴一事,求我救他……”

程吟聽了趙易訴說,方才明白。原來這雲哥原名雲戈,原是東湖那邊人。自小便是孤兒,不知出身,撫育他的人便是袁閬手下。他在東湖時,也頗習文弄武。去歲時,他便被人送到了京師這裏,只說是彭果一個親隨的遠房親戚,因家中父母得了疾病去世,故而前來投靠。他在此處,不時有人過來找他,問他彭果及王府諸人動向。因他年齡小,跟的又偏偏是趙易這個外來戶,便沒送出去過什麽有用消息。因此到了歲末時,也不知是因東湖巨變還是對方見他究竟也無甚用處,便漸漸地無人來他這裏問津了。他本來心裏頗高興,卻不想突然被彭果那親隨發現他身份有假。因怕王府管事的追究,尚且不敢將明裏他拿出去。不過暗暗地已是下了幾次絆子了。他怕自己終有一日要折在此處,便去求告趙易。趙易見他年齡尚幼,雖然行事懵懂無知,並非真的奸邪之人,便使了些小小手腕,替他將事情擺平了。由此方才相安無事到今日。

程吟聽了這前後因果,方才了解這雲哥為何獨獨對趙易死心塌地的。因此她便向其問起袁閬那邊事來。那雲哥看了眼趙易,見他沖自己點頭,便道:“將我養大之人,乃是一個獨臂獵人。也不獨是我,他所養之人,總有一二十個孩子,其中大半是男孩,也有幾名女孩。除他以外,有師父教我們這裏的話,並一些拳腳上功夫。而教我們讀書識字的卻是位半瞎的老先生,聽說是從別處擄來的。那獨臂獵人卻除了騎馬射獵外,並不通其餘這些,所以我想他也只是代人管我們罷了。我出來前一月間,曾另有一人與我們日日訓話,說大汗養育我們許久,到了該報答的時候了。那獵人倒似乎頗不以為意,只一邊削箭頭而已。這人對我們雖從無親手打罵,但底下幾個師父卻是兇得很。他每常見了,也並不多管。後來我便來了此處跟了趙小相公。”

程吟聽了便問他袁閬那邊派來接頭的人他可認識都是誰。雲哥便搖頭道:“每次來的都不是同一人。但是我雖在王府當差,但跟的是公子們,因此也容易出得來。所以他們只需自報了家門,我便知道是誰了。不過若是這些人此刻站在我面前,我自然是認得出的。”

程吟又問:“你說的那二十幾人,是都派到了此處麽?”

雲哥搖頭道:“我不知道。但那時還有人學塔塔及西域諸國的話。所以我想,他們必是要去那幾個地方的。”

程吟聽了,點頭謝了他。趙易看她再無話要問了,便叫雲哥仍回門口去守著。等他離開,他才開口道:“我昨日跟著他們府上世子爺的小公子出門,正碰上彭果從外頭回來,一臉急切盼望之色。小公子等他進去了,便隨口問起一個相熟的隨從有什麽事。那隨從說袁閬占了王都,自封大汗,彭果自然不快。我想此事人盡皆知,又有什麽可怪之處。卻不想今日早上只見一幫小廝們在門房那邊廝混,彭果身邊那幾個隨從竟都不見了。我想定是朝中要在東湖那邊有所動作,故而抽調了他的人去。且此事既然做得如此隱秘,想必不會是明目昭彰的出兵而已。”

程吟便道:“或許是要他們去東湖聯系其餘各部。”

趙易卻說:“不會,袁閬將北方一統已有數年,早沒了對手。戈欽這裏雖還有幾個彭氏親貴在,但人馬卻大都已被彭華拉出去了。餘者不過殘兵敗將而已,斷不至於再為他們費這些手腳。”

程吟聽他這樣說,腦中突然靈光一現。便對趙易道:“今日煩你之處甚多了。如今時候不早了,你還是速速回去。以免惹出別的是非來。還有……”想了想便又住了口,只催促趙易速速動身。

趙易見她欲言又止,還以為是要囑咐自己幾句,只因怕說開了頭反倒耽擱時候,方才一時住了口。他也不願意程吟白白擔心,便立時起身了。出門前還特意囑咐她,若有事可仍到邊門那裏尋雲哥進來送信即可。二人又互相囑咐了幾句,方才散了。

程吟送走趙易後,便到房中收拾了幾身衣服並所有現銀,一總包了個包袱。提著出門後,先是備了些幹糧,又到左近車馬行中買了一匹馬,出城後便打馬往北而去了。

此行卻頗為不順暢。因與東湖關系緊張,除各處關隘閉門不開外,連官道上也是重重設卡。若非持有官府文牒的,一個人也不許放過去。程吟知道如今雙方皆是厲兵秣馬之態,這邊防的是對方細作,那邊想必也是一般無二。所以那雲哥才和袁閬的人斷了聯系。只是既然看他無用,便從此丟了不去管,恐怕還害了他被人發現,卻也不免眼光短淺了些。這袁閬饒是窮思竭慮,終歸還是缺了那麽一點統籌全盤的長遠眼光。

想起雲哥,程吟卻不免有些擔心起趙易來。並非為了別的,只因雲哥雖尚且年幼,但她與之三次交接下來,已看了出來,她其實並非男兒之身。本來程吟是想要提醒趙易此事的。但她見雲哥待他並無二心,且二人之間相處無間。他想趙易兄妹在此無依無靠,有此臂膀,已經是機緣巧合之下天賜之機。若是貿然將此事捅破,不但於雲哥無益,就連對趙易,也並非好事。如今既然王府中事已了結了,且看他們二人能瞞一日是一日了。

因騎馬易被發覺,程吟出城穿過兩片林子後,便棄了馬步行向前。到了晚間,亦不曾歇息。此時她已身在漁雁山深處。遠處山上峰脊處便是綿延雉垛,趁著夜色,一個個清晰可見。程吟知道若是再要往前,便難保不被發現。她便沿著一處溪流下到山谷中去,沿著那一個個雉垛蜿蜒的方向一路往西而去。

走了一夜,方到了一處山口,程吟心裏知道這裏多半便是雁陽關了。她知道從這裏出去便是一片山谷平原。出了此原,山勢一路陡然向下,便是原來東湖戈欽部領地了。若是不出此原,仍往西翻山而過,便是垠山東脊與淹嶺南脊交接之處。這淹嶺乃是東湖西界,當初彭華便是從此嶺翻過逃亡鹿城的。

那裏山高林密,千年來未曾有人開墾過。因此若無匹配刀兵在手,寸步難行。且山中林蔭蔽日,常有不尋常小氣候生成。從前常有獵手追索獵物後迷路其中,最後炎熱夏季凍斃於山上。因此即便是東湖人世代游獵為生,也輕易不肯去翻這淹嶺。

如今程吟卻是無法。她想顧鈞或已抵不住朝中壓力,準備一戰了。但平城那裏接連寂靜無事,卻又令人擔心。所以她猜測顧鈞不得已便遣了人入嶺,沿途去尋彭華餘部。因除此以外,程吟再難想出,究竟還有誰值得他費力去暗中聯系。也或許,彭華那邊已主動遣使來過,顧鈞心中有疑,便派人去探其虛實。而無論是這兩趟差事哪一種,都是使得上鐘回或者程哦的。

程吟從小跟著師父風餐飲露慣了,對山中兇險,頗有些經驗。從前在西南雲嶂深處,師徒二人遇險,差點丟了性命。後來雖擊退了賊人,但二人在山間迷路了兩日,方才尋得一戶山寨留駐養傷。而鐘回和程哦則不同。鐘回就不必說了,就連程哦,長得這麽大,也多是呆在山上與江師父坐著論道罷了。

程吟為了避開崗哨,只得撿那樹高林密之處走,一路上衣衫盡皆被樹枝荊棘勾破,幾無完好之處。頭上臉上雖然包了布巾,仍滿布血痕臟汙。晚間她也不敢點火,索性便不睡了。實在累得無法時,便上樹休息片刻再走。其實因心中著急,實在也未曾熟睡過。

不過此行也並非無一件可喜之事。她在棄馬時,實是遠遠看見了一隊巡防的騎兵。當時心下一急腳下使力一縱,便輕松躍上了身邊一棵矮樹枝頭。後來她又試過幾次,雖還未及從前十分,但畢竟不是空身而行了。因此只一日夜,她便得以急行到了雁陽關外山谷平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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