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將鐘回身上血跡擦拭幹凈後，程吟便將他原來那件殘衣盡數扔在了地下，回身進去翻找了一回，尋出一件幹凈中衣並夾襖來與他換上了。如此直忙了半日，程吟方得停手到對面炕上坐下喘了口氣。因方才只著裏衣出去，炕上又燒得火熱，冷暖一激下，不免就觸動了肺火，她一坐下便嗽個不住。想伸手要杯水緩一緩時，卻又記起壺內熱水都已用盡了，便只得硬生生忍了下來。

“早知便是要用這被裏的，倒白白毀了一條裙子。”鐘回終究耐不了這沈寂，便開口道。

程吟卻不理這話，只問他道“你為何方才叫我與你聯手？”

鐘回卻訝然，擡頭看著她，支吾了半日方道：“……我雖受傷，但並非就不能動了。我想他便是再厲害，我們二人一起出手，他未必就能撈到便宜。難道他不是想到這一節方才罷手的麽。”

程吟聽了，卻越加狐疑，便又問他：“自離了京都，一路過來，我雖確已好些了，但何時與你說過能動手的？”

鐘回便提起了曾在糜家雲墻上看到的那兩枚腳印，所以疑心她是已完全恢覆了，於是才自己動身不告而別的。

程吟此時方才明白，他在糜瓊玉那裏時，腦中竟是作如此想。不知為何，心中竟然有些生氣，便口氣略帶生硬對他道：“如今糜家已倒，若我自己能走，天大地大何等快意，又何須留在此處虛應付這些人？”

鐘回見她如此說，尚未知道其中詳情，心中多日來憂煩便一掃而空。此時他臉上雖仍是血色全無，心中卻喜不自勝，一時血氣一上沖，倒覺出有些頭暈來，所以竟忘了問她如何到的蔔家。

程吟先頭因忌諱著糜氏所述蔔千秋之事，怕鐘回知道是蔔昀使人擄走自己，對他多添了恨意，難免倒向糜家，中了他人挑唆之計，便沒提起前事。如今她見鐘回竟並不細究，，便也就勢含混了過去。而鐘回還只當她是暫時無法，方才在此地一時遷延住了，並非全心全意要留在蔔家，心中高興不已，也就沒去細想。二人皆渾然不覺，先是各自無故別扭了半日，如今又不明就裏言歸於好，卻全因人在局中，難得清明之故。

程吟見他臉色似乎好了些，便問起他如何尋到這裏來。鐘

回聽了，方詳細說起這幾日所歷來。

原來那日程吟走後，他在城中胡亂搜尋了一日，自然毫無所獲。後來便有長安那邊按察司接到京裏督察院令後，過來查抄糜允家產。因這件案子直達天聽，過程曲折微妙，按察使便不敢怠慢，便格外叫了個得力之人下來督辦。那人也知道草草辦了怕不得輕松過關，又見糜家人皆已不在老宅之內，恐其是提前得了消息，從而有所藏匿。他便除了照例封存造冊外，還請命四處緝拿原先各處管事的人來查問。糜家幾個世仆原都住在這裏左近，便都被一溜提去問話。便有人供說鐘回因是外男，故而資產收入盡皆別列。那辦案的恐糜家用此作偷逃之法，便也在各處尋起鐘回來，要細細查問。偏那守門的二人聽了這消息，便上前邀功說前日在此處曾見過他本人，只一名隨從跟著。按察司的人便以為他是怕事而遁逃了，但料他一個錦衣玉食的少爺，也走不得多遠，便各處張貼布告緝拿起來。

鐘回原先不知道底細，只在暗處躲著。後知道了緣由，雖說並不怕他們查問，可也不願意費力應付這些事。他自小也是官宦人家養大，知道這種案子並沒什麽公道可說，要辦你便辦了，哪裏能聽進去幾個小民之言。

今日一早，鐘回隱約聽見他們突然提起蔔家來，便特別留意幾人對話。才知道外祖母因突逢家變，驚懼之下竟已一病去了。他雖傷心，卻不想糜瓊玉等人再受折挫，於是便貿然進來一探，想要與他們提個醒。卻不想才找到糜瓊玉那處，未及說清來意問清前事，便聽外頭報說程吟來回來了。

他雖說得輕巧，但程吟料想這幾日他也是流離各處，不得安穩。且糜老太太畢竟撫養他一場，如今連最後一面也未曾見到，他心中必定難免郁郁不安。只是既然他尚未尋到王氏那裏去，想必還未曾聞得糜氏所言諸事，心中便放下了一半。

“原來如此。我想你若要來探望，何不光明正大進來。原來是怕牽累別人。只是既然要來蔔家查問，怎麽一日了，也未曾聽見動靜。若是明日有變，我們也可趁亂走出去。”鐘回聽了，便道：“許是礙著蔔昀身份，不好過於嚴苛。說起來，你究竟是怎麽到了這裏的。怎麽我聽說是從長安來的。”

程吟見他問起，便胡亂說自己因那書商夥計之言，便想起長安那處藥鋪來。因自己陪蔔昀回去祭奠父母時也曾去過，便怕有什麽別的線索被人捷足先登了，方才急急地離了自去查尋。可後來便不巧遇見蔔昀路過那裏，他便使人帶自己回了蔔家。

鐘回見她言語閃爍，所說不合理之處又甚多，便知她是有意搪塞自己。但為免她為難，也就未再追問。只是他聽說蔔昀經長安去駝城，頗感意外。程吟便將平城失利及邵用楊紜二人之事一並說了。鐘回聽了便有憂色露出來。

他想了想便對程吟道：“如今陜西這裏是暫時並不妨事的。顧將軍那裏也不怕東湖人馬上就趁亂生事。只是若楊紜將軍未能在一二月間有所作為，怕是上頭還會調派人馬。他們畢竟慣了小看別人，從不把塔塔東湖當成是什麽大事。如今卻吃了這個大虧，一時臉上無光起來，必定是要力求速勝的。可坐在上頭的卻少有人知，如今各地大營雖並無大敗之事，可鹿城卻是大傷元氣。如今這北地非但做不成屏障，反倒可為塔塔所用，他們進退較先時顯然容易了許多。再加上彭華那隊殘兵敗勇還毫無消息，若是那裏再有什麽不測之事，袁閬未必不動別的歪心思。”

程吟見他說的深合自己所想，便也點頭道：“所以駝城還是應求穩為上，待鹿城恢覆了元氣，平城那邊才有一勞永逸決戰一場的底氣。否則左中右三路夾擊，若平城潰了，塔塔便不只是沿著大河劫掠而已。如今我們在這裏發這些議論也無用，但有個明白人能上達天聽才好。”

二人坐了一會兒，程吟見鐘回無甚大礙了，便將床鋪收拾了，叫他今晚歇在上面。自己則抱著那條缺了裏子的棉被到炕上，吹滅了燈，獨自躺下了。鐘回見她竟留了自己在此處，便也並不多加推讓。

只是他因肩頭劇痛，又不得多翻身，饒是床溫鋪暖，卻半日也未曾睡著。正忍耐時，卻聽對面程吟突然問道：“你是怎麽被他追到這裏來的。照你所說，你尋到糜瓊玉時，我們方才入府不久。那人未必發現得了你。卻怎麽和他竟對上了？”

蔔昀聽她這般問，卻又不好意思答，便只得裝睡掩飾。其實他見程吟隨那婆子走後，也未多交代，便從糜瓊玉那裏出來了。他也不知自己究竟要行何事，只身不由己一路跟了過來。否則哪能這般快便找到程吟這裏。後見她屏退旁人，獨自吹燈歇息了，便一直守在海棠樹上不曾離去，並不知半分自己心中所思所想。卻不想那人卻突然不知從何處沖了出來，舉劍朝他便刺。他見對方來去無蹤，心知自己不是對手，剛想翻過屋頂逃了，卻已被他刺中，便只得落地迎戰。可對方卻也並不繼續貿然突刺，想必是怕動靜大了引人註意。直到程吟推門出來，方才解了此局。如今回想起來，此人既然是蔔昀暗中心腹，必定對程吟並無惡意，見有人無故伏在此處，只是疑心他或有不軌罷了。不過如今林糜兩家盡皆倒了，不知蔔昀究竟防的是誰，竟然周密到此地步。

他這裏思緒連篇。程吟卻還當他已累得睡了，便只得暫時丟了這一節，想起托身之法來。

第二日，程吟起身頗早，叫了兩壺熱水後，仍是獨自梳洗，並不要丫頭們幫忙。她穿戴好了，匆匆往蔔老太太這邊來時，正巧遇見了糜瓊玉。二人便攜手而行，將跟的丫頭們遠遠地甩在了後邊。

到了老太太屋內，大家一同用過飯後，糜瓊玉便將昨日和程吟說笑得晚了忘了時辰，竟累巡夜的人等她之事當作趣聞說與蔔老太太聽。老太太聽了，便有不悅之色道：“規矩固然是規矩。但斷沒有為了規矩委屈自己的道理。你們姑嫂之間親厚，又只是在內院說笑，有什麽要緊的。如今正月剛過，就這般緊著規矩，實在太沒道理。”一邊便問起那幾個婆子是誰來。”

“老太太千萬別生氣。原是我們年輕不知道輕重鬧的。她們也是好意，如今輕易罰了，以後便沒人兢兢業業做事了。”糜瓊玉見了，便失色道。

“姑娘你還年輕，不知道這些人仗著幾輩子的身份，便常有拿腔拿調的不拿年輕東家們放在眼裏。她們昨日是見你兩個一個是貴客，一個是年輕媳婦拉不下臉來，便倚老賣老起來。我若不拿此事出來說說，以後要一個個欺起主來，那還得了。今日我便要與她們來理一理這個規矩。”說著便細細問了璇兒昨日巡夜的是誰，未及答言，又說也不必告訴自己知道，只叫她立時下去申飭去了。

“老太太別生氣，橫豎這都是小事。若為了這個不痛快起來，倒是我多嘴的不是了。”糜瓊玉便眼中帶淚道。蔔老太太知道她客居於此，自然是不願意多得罪人的，便軟語安慰了起來，底下人也跟著都湊趣開解了好一會兒。

程吟聽她這般說話做事，心中不禁肅然起敬。想她一個幾重長輩下看顧下長大的嬌小姐，自然是有些氣性的。她雖有礙身份，不好立時發作，但過後要尋機會給自己出個氣自然是不在話下之事。那兩個婆子還不知竟然是得罪了這位嬌客，便落了好一通數落。

“昨日畢竟歇息得晚了，我看你今日神色也不好。都是我沒分寸，一時興頭起了便忘了時候。”程吟見機便將話頭丟了出去。

糜瓊玉聽了馬上作著急神色道：“嫂子千萬別這樣。我來了這些時日，姑媽多是病著。好不容易得個說梯己話的人。若是嫂子因此而疏遠了我，豈不是我之失。只是今日確實有些頭昏腦漲的，去了母親那裏也是無精神。還要稟奏老太太，不若明日一早，再請管鑰匙的嫂子過去開門，放我和琴兒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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