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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23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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摒退眾人後,糜瓊玉便將程吟推入臥房中,自己反手將門關了,獨自留在了外間。程吟原先以為,她叫自己過來,是有話相詢與她,多半是與鐘回有關。可如今見她如此舉動,雖大感意外,卻也猜到了幾分。

因方才留著看門的丫頭只在外間守著,裏間便未曾點燈。如今外頭已然斷黑,程吟從亮處過來,初時並不能看得清楚,摸黑走了幾步,便夠到前面有一物擋著。程吟站立了一會兒,待目視清楚了,方才看清原來是一架一人寬的絲紗羅屏風橫立在前。

她正要繞過去時,便有熟悉的聲音從後面急切傳來:“你可見著她了?”

程吟此時方才知道,自己所料不錯。糜瓊玉迫不及待叫自己過來,果真是因為鐘回正好在她這裏。她想鐘回必是因糜家突然被查抄,只得從那裏暫行遁去。後來不知怎麽得知了糜家眾人又投身到了蔔仁坊,便過來一探究竟了。

先前在糜家時,鐘回與這表妹雖表面上並不如何親厚,但糜瓊玉對他回護之意就連程吟也看得出來。想他二人畢竟從小一處長大,如今她一個女子孤身落在親戚家裏,鐘回必然是要來看一看的。想到這裏,程吟心中不免感到絲絲落寞。如今她身不由己落在此地,卻無人問津。自己雖一心要走,可一來蔔老太太那裏不問底裏真心看顧,程吟實在不知要如何開口。二來便是要一走完事,也不知要去求告哪個相助於她。便是真走得脫,天大地大,她身無分文,又沒半點本事,便是離了這裏,一時也難尋個妥帖安身之所。

她這裏不回答,鐘回那邊卻急了,便湊到那架屏風後來,沈聲細細又問:“可是有什麽不妥?”

程吟聽他提起氣來說話,方拉回思緒,轉身繞過屏風後答道:“是我。”

鐘回見她竟完好無損站在自己面前來,先是臉上一喜,後又面色暗了暗,滯了滯方道:“你怎麽未留一言便自己走了。倒叫我好一陣著急,以為出了什麽大事。”

因隔著窗戶月色昏暗,程吟倒未發覺他神色變化,方欲將前事從頭說與他聽,忽又想起今日糜氏所言來,猶豫了一會兒,終究未將實情和盤托出,只含糊道:“我那時……突然想起有件急事未辦。因趕著走,便沒來得及與你細說。倒累你無故擔心了。”

鐘回本來還當她或是身不由己,如今聽她這般說,心下便是一沈,半晌才道:“無妨。你既無恙,我便放心了。”

二人默默然皆不作聲。程吟聽他似乎沒別的話要說了,方欲開口,鐘回卻忽然又沈聲提氣道:“有人來了。”不多時窗外廊下果然有人走近前,輕輕叩門,問小姐休息了不曾。原來是巡夜的婆子們見糜瓊玉這裏院門大開,臥室裏漆黑一片,外間倒還亮著,便怕她是自顧睡去忘了滅火燭,故而上來提醒。糜瓊玉答說還和大嫂子在說話,未曾休息。那婆子便回:“時候不早了,一會兒院子落了鎖倒愈加麻煩。小姐若是還有話要說,明日再說與少夫人也是一樣。”糜瓊玉聽了便只得應著。

程吟知道她是客中,怕她為難,便也從裏頭答應了一聲,說是自己拉著姑娘說話忘了時候,這便出來了,嫂子們放心雲雲。那婆子聽了方才不再催促,返回身緩緩走了。

等那幾人走遠,未等程吟開口,鐘回便道:“你無事便好。今日晚了,你早點回去休息,免得惹人無故懷疑。”

程吟知他摸到這裏來,糜瓊玉畢竟是一個未嫁人的姑娘家,又是親戚情分托身在這裏,便是表兄妹,也多有避人之處。想必他是怕不慎鬧出什麽來連累自己表妹名聲,想到此程吟便點點頭允了。回身仍是繞到屏風後開了門出去,卻見糜瓊玉正絞著帕子坐在外頭獨自焦躁著,見她出來,神色未解半分。程吟對她點頭安撫,未有一言便出了屋子。

出了此處院子,程吟便見那幾個婆子仍在門口未曾散去,似是在等她出來後好給院門上鎖。見程吟出來,便有一人殷勤上前,自發自願要送她回去。程吟因好多日子不曾來這裏了,怕自己不記得路,便答允了。

糜瓊玉所居院落雖地處偏僻,但西北角開有一便門,平時掛鎖無人看守。打開後便可通往後街,當初蔔老太太選在這裏,也是方便她隨時探望自己母親的意思。因此程吟居所離此的確甚遠,若沒那婆子引路,未必不會走了彎路。

這婆子是蔔家老人了,人也機靈,見天色晚了,便挑了近路超過去,不一會兒便到了地方。程吟見蔔昀的丫頭尚在院門口等著,便謝過那婆子,吩咐那丫頭給她幾個賞錢後自行歇息去,也不待她答,便自己先進屋去了。

程吟自己梳洗了,換上幹凈衣裙,便吹了燈獨自坐在床上發呆。床上整齊疊放著兩條簇新棉被,想必是白日裏有人拿出去曬過,那被子上日曬過後的香味正一陣陣飄過來。因天氣寒涼,雖火炕未滅,程吟腳便仍另外點著一個炭盆,所以她雖未披夾衣,周身仍是火熱熱的。

今日事雖多,但此刻縈繞於程吟腦際的,竟來來回全是方才與鐘回那幾句話,不知為何,心中竟生出了幾分懊惱之意來。可細思之,二人說的話做的事皆無甚錯漏之處,只是得他相伴一路,最後竟如此匆匆作別,她心中便悵惘不已。程吟想了一會兒,也未得開解半分,漸漸地因白日裏勞累了一天,難免就有些睡意起來。

可她雖然頭昏昏沈沈的,卻總覺得事有未盡,便不願意沖破了陣陣困意去除身上衣衫。瞌睡間幾經掙紮,等她終於扛不住了和衣要睡去時,卻不妨聽見頭頂一聲清脆腳步聲傳來,便立時驚醒了大半。因這聲音極輕,若不是程吟耳力好又未曾徹底睡著,尋常人絕難輕易發覺。因此程吟料定此人功力深厚。所以未知他是敵是友前,她也不敢貿然出去查看。可細聽之下,又覺出不對來。原來這腳步聲似乎並非只出自一人,且頭一陣聲響過去後,屋頂便再無動靜。程吟思忖,這二人必定尚未遠離,怕只是落了地或蟄伏在屋外某處不遠。

這院中心有兩棵西府海棠,已長成參天大樹。此時雖枝葉尚未齊發,但若有人要借著夜色一時藏身,倒是好去處。她想著此時敵友未分,自己雖不敢出去查看,但一味縮在屋子裏,總歸不是辦法。好在她尚未脫衣,便輕手輕腳從床上下來,摸到窗邊,從窗縫中朝外瞧去。

這一瞧倒叫她吃驚,原來這屋外果然便站著兩人。一人長身玉立,雖全身著黑,但並未蒙面,正是鐘回。另一人,倒是尋常打扮並未刻意偽裝,因他一半身子隱在大樹後面,程吟初時只覺得眼熟,再細細回想,不正是白日裏坐在車夫旁那名老仆麽。此時二人各執一把長劍,雖然未曾纏鬥,也未出一聲,卻哪個也不肯先松了手中兵器。

程吟看清二人後,便也顧不得天冷,未披外衣便從臥房中沖了出去。到了院中,她方才看清,鐘回黑衣上似是有點點水漬。再細想想,哪裏來的水漬,怕就是血跡,沾在黑衣上難以顯出而已。她再一回頭,果然看見那老仆手執劍尖上正有猩紅點點滴落。

她看二人皆未叫喊出來,便料定那老仆是有所顧忌,不願意驚動蔔家眾人。她便快步走到二人中間,擋在鐘回身前,對那老仆道:“你莫要再近前了,若要吵嚷起來,此時蔔家無人可保你在此。”

那老仆聽了,嘴唇動了動,終歸是未發一言,但也未動半分。獨鐘回見她出來了,還在身後小聲道:“我方才是不小心中了他的暗算。如今且不必與他多言,你我二人聯手,必能將他制服。”

程吟聽了也不及答他這話,仍對那老人道:“我既能容你明著跟到此地,便沒打算輕易跑了。你此時收手,我便應承下來,斷不會害你無法交差。若你再要傷他,便保不準吵嚷出來,須知到時你主家那裏也不得好看。”

那人想了想,仍未發一言,卻提著那劍飛身翻墻走了。但程吟鐘回都知道,他恐怕尚未走遠。但此時也管不得他身在何處了,程吟只先將鐘回往屋子裏帶。

屋內生著火,到底和暖。但程吟不知道鐘回究竟傷得怎樣,也不敢令他到炕上去,怕過了熱氣反倒加重。好在鐘回雖然掛了彩,但手腳還算靈便,程吟便叫他先坐在床沿上。方才自己梳洗時,壺裏還剩了些熱水未用,她便將那水壺放到床邊炭盆上,回身便先將燈點了,舉在手中細瞧鐘回傷情。

“你放心,並不妨事,不過是肩膀這裏中了他一劍。想必他是留了手的,所以傷得並不深。”鐘回見她神色甚是慌張,便出言安慰道。程吟聽了並不全信,便解了他外衫去看。鐘回外頭罩的是黑色棉袍,裏頭卻只一件白色中衣,那鮮紅血跡正從他肩頭汩汩洇出,將那白衣染紅了半片,讓人看了格外驚心。

程吟見了便立時將身上方才換的白色棉布襯裙扯下大半截來,用力撕成碎長條。再從妝臺上拿了剪子,將鐘回身上衣服剪開大半後,替他包紮起來。因傷口雖不甚深,但卻極長,程吟用盡了布條,仍是有點點紅色洇出來。她急得無法,又想到床上那兩條簇新棉被,便上去用牙咬斷了縫線,將被裏拆了下來,仍是撕成長條,一層層裹在了鐘回肩頭。

忙了半日,不一會兒那水便開了,程吟盡數將其倒在了銅盆裏,將一塊幹凈手巾放進去,待水稍稍溫冷卻略伸得下去手時,她便將手巾絞幹了,替鐘回抹起身上血漬來。二人皆未曾作聲。鐘回見她並不接自己的話,手上卻不曾慢了半分,便只當她是一時嚇住了。加之他雖傷得不重,但到底失了血,便料定自己臉色肯定愈加蒼白不好看,因燭火甚微,自己不說話,程吟便暫且註意不到這一節,他便也沒再作聲,只任她擺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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