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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18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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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在姑蘇二人生了齟齬之後,鐘回當時便猜測程吟是為的蔔昀。後來他雖不知道後來程吟和蔔昀究竟是因為何事鬧翻了,卻也明白若非如此,她斷不會跟著自己出走北上的。只是那時她尚有親弟弟在身邊。如今這般情勢,鐘回也怕她這個坎一時難過。其實對於蔔昀此人,鐘回是固有成見的。在天水時,鐘回與他雖不相熟,但也是舊相識。彼時待人處事自然是皆不如今日這般老道。因此鐘回是深知蔔昀雖一向恭謹守禮,實則自信固深。他若認定一事,必定竭思盡慮做成方罷,且行事並不囿於俗規。因此若他今天真的為了父母之仇而做出什麽出格事來,鐘回也並不會覺得意外。

到了如此地步,程吟也知道若再要瞞著鐘回,一來已無必要,二來太沒道理,於是不過猶豫半刻,便將那藥書之事前後因果一氣簡要告訴了他。說來也怪,通盤托出後,自己一日來胸中憋悶之氣反倒減了三四分下去。

鐘回聽後,眉頭緊蹙,半日方答道:“當初還在林家時,你故意說了那些來氣我。是怕我知道後兩難,對不對?”

程吟見他知己若此,果然不枉自己為他費那般心思,便答道:“我實在並非有意瞞你。只是你在糜家長大,雖然父母之事多有蹊蹺之處,但畢竟撫育之恩不假。因此我料你斷乎不會拿這樣大禍之事去做文章。可即便如此,若你知道了這件機密,以後倘若真有什麽不如意之處,也難免生出懊惱之意。既然知道了也無用,反倒一生受累,便不如不知道了。”

鐘回聽她替自己思慮至深,心中感激。只是平素與她言語自在慣了,敬謝之意不知如何訴諸於口,因此看著她半日反倒無一言一語。見他沈默,程吟反倒有些摸不準他心中所想了,只得開口催促道:“時日不早了,還是先快些入城去,可免好些麻煩。“

二人入城之後仍在官驛歇宿。鐘回要了紙筆,休書一封與天水那邊知道自己行蹤。寫完後他見程吟坐在一側,便開口問她:“你若想帶個信息去商都,在這裏送郵倒也簡便。”見她搖頭不答,鐘回也未多言,只說起了北邙驛的驛丞。

“他便是當日被楊杭囚在礦山上的差役之一。”程吟卻不等他說完便接口道。

見她亦認出了那人,鐘回倒有些吃不準她是一開始便打算不去商都城的,還是到了北邙驛站方才決定的了。他知道程吟雖說了藥書的事情,但並未將全部事情與他全盤托出,恐怕還是為了蔔昀考量的多。即便如此,他也並不點破,只說道:“你告訴了我林相的事情,我倒有些明白糜允為何在治河一事上如此肯用心思了。我們雖不知糜家在這件事上是否事先知情,但糜允肯定明白,當初林相是糜家舉薦上去的,出了事情,糜家自然是難逃罪責,若無一件不世之功,恐怕難得保全。他多年為官,怕是算計著惟有治河成功方可抵此大過。只是陜州洛京之亂,倒無故平白牽累了顧鈞。忙活了兩場也就罷了,如今突然換防,怕也與此事有關。昨日我雖與你發了那些議論,其實就連我也不甚明白,陜州大欠,為何顧將軍當初會毫無察覺。難道糜允真的把這個空填得天衣無縫?可他既然敢克扣河工錢糧,又怎會料不到陜州匪亂。”

程吟遂告訴他,顧鈞營中歷年所耗,皆是糜允派人南下購糧所充,所以那陜州府才肯替他隱瞞。只是不想今年派出去購糧的人被半道截住了,且北方各地又都歉收,所以未曾來得及補入所缺,不得已糜允騰挪了河工的口糧,方才釀成了大患。

鐘回點頭道:“如此便可說通了,為何多年來駝城一無所覺。只是白白連累了顧將軍惹上知情不報的嫌疑。且我竟不知這糜家究竟是行了多少惡。除了我們這幾個人,居然還有人恨他入骨至此地步……”未及說完,卻突然收了口。他想了一想,仍不敢相信,於是試探問她道:“難道你上次出走姑蘇,便是為了此事?他竟如此大膽,敢殺人劫財?”

“不至如此,況且也不必做到這地步去。只需將人扣個十天半月便可。至於錢財,怎會攜了現銀子去提的。若是票號出的票,皆是有跡可循的,拿了也不好輕易去使出去的,無非毀去了便是。糜允再要差人去補,便是他不避嫌疑親自督辦,沒幾個月時間也難。”程吟雖沒細問過蔔昀,但也知道他必不至於幹出殺人越貨之事來。否則後來也不必變賣家產在姑蘇城中采買糧食了。

鐘回未及說完,也扶額道:“是我糊塗了。他在蔔家也素來是辦事的,不至於昏庸至此。可他後來又為何要攜了糧食北上?難道……”

程吟點頭道:“本來陜州大亂,糜允定逃不過大罪。不料顧將軍一舉平叛,眼看著糜允便要過關。我猜測蔔昀定是想要將水再要攪渾,方才故意入了匪窩。那張秀才曾說過是有人將糧船一事遇先告知他們的。我先前還疑心是糜允故意要害他的。如今看來……”

鐘回知其意,遂打斷道:“北邙鄉來的那兩個差役怕是在其中使了大力氣的。說起來,我先時便覺得奇怪,洛京已然圍城了,難道北邙鄉會一字不知?既知道,為何蔔昀還會一路西進至孟津。看來是因為洛京越亂,糜允之局面便愈加不妙。只是他這樣做,未免也太剛愎自用。若是將自己搭了進去,即便真的將糜允拉了下來又有何用?”

程吟卻不答他這話,只自嘲道:“蠢笨如我,還只當他是良心發現,想要彌補當初之失。”

鐘回方知她白日裏為何失態至此了。只是如今勸也無用,他只能安慰道:“你不過是願意相信他而已。”

程吟卻只搖頭道:“賑濟及運糧之事,他從未與我明言因由。是我一味自作多情罷了。所以我並不因此而如何。只是藥書一事,卻是他親口允諾過我的。言猶在耳,如今既然是他食言在先,我便不會再去商都。況且他如今心心念念,恐怕只是報仇二字而已,餘者諸事,一概不過了了罷了。”

二人說了半日,愈覺委頓,便約定早早歇息。程吟瘋趕了半日的馬,又一路錐心而來,此時早已頭昏腦漲,四肢乏力。所以雖然思慮甚重,但到了床上,沒多久便昏昏沈沈睡去了。倒是鐘回,左思右想,一夜不得好好休息,因此第二日起身便遲了。收拾停當後下來問了門房,才知道程吟一早便出門去了,至今未歸。鐘回無法只得坐著等她回來,卻遲至午時仍未見人,不免便隱隱有些擔心起來。但又不敢貿然出門去,怕兩人走岔了路白白錯過。忽又轉念想起前日程吟所言來,一時驚醒,拔腳便出門往外走去。

鐘回雖曾來過洛京兩回,但兩次都只是走馬觀花地呆了幾日,因此人生地不熟,雖沿路問了幾次信,仍是走了回頭路,方才來到一家醫館門前。他瞥見正堂中坐著一位須發皆白的耄耋老者,正是當初洛京圍城之時替程吟診治的羅神醫。當日鐘回與他雖也曾照過一面,但因他隨顧鈞提早離了洛京遠赴京師,因此老先生許是印象不深,竟然未曾將他認出來。

因是午飯時分,醫館內並無多的旁人。鐘回自顧走了進去,老先生擡頭一見他進來,便吟吟笑著請他坐下,一邊問道:“公子可是來尋人的?”

“老先生果然神人也。”

“公子步履輕盈,雖略帶焦急之色,進門後卻也並不著急求告病癥。老朽此處除了藥石之外,多的便是各地前來求醫的人。公子若不是來求醫問藥的,便定是來問人的了。”

鐘回知他素有神醫之名,平日裏見的三教九流,蕓蕓眾生不知凡幾,自然眼力非凡,所以只微微一笑略過此節,便向他打聽起了程吟之事。那羅神醫倒也爽快,不等他說完,便說程吟方才確曾來過,不過鐘回晚來了一步,許是路上錯過了。鐘回聽了,方放下心來,向那老者作揖稱謝。起身離開時,卻瞧見兩個年紀約莫十五六的藥童正費力擡著一個大箱子進來。鐘回一看便知那箱子乃是榆木所制,比尋常樟木衣箱要大了許多,卻總覺得莫名眼熟。他因心中記掛著程吟,況也不好多問,便急匆匆出門往來時路回去了。一路走著,尚未走出幾步,卻猛然想起那箱子為何如此眼熟了。當日他和程吟被困在蔔家莊子上時,曾藏身於蔔家老宅的小姐樓上。那樓裏一層地下便堆著這樣的七八個大箱子。

榆木雖並不十分難得,但老榆木經十數年自然風幹後,其紋理粗獷,木質堅硬,不易變形,因此西北地方殷實之家多用其制成箱籠,裝存被褥以及大毛皮氅之類精貴衣物。但在別處,還是多以樟木打制衣箱。只因老榆木箱櫃雖有種種好處,但在四季幹濕多變之地,卻常因吸水脹大而致春夏交接時開合不暢。鐘回見他們擡著甚是沈重的樣子,裏面也不像是裝著衣物被褥這等輕便東西,便愈加奇怪起來

回程不曾繞路,不過一會便到了驛館。才剛進門,鐘回便看見程吟果然已經回來,也正向人尋問他的去向。她聽見動靜一回身看見鐘回,四目交接時二人皆想起早上這陣徒然忙亂,便不由得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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