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並未多加耽擱，當日用了午飯後，便出發了。程吟此時也並無別處可去，所以便也跟了鐘回一路往天水而來。她這幾日雖心中郁結不快，但身上卻一日好似一日。昨日騎了半日的快馬，雖疲累不堪，但第二日卻也未見怎樣。所以既然吃得起這苦，這一程二人便仍是騎馬。一路晝行夜宿，到了二十五這日，方到了地方。

這糜家大宅正門卻始終緊閉，鐘回叫了半日的門，並無一人出來應答。他雖自可入內一探究竟，但又恐有人下了什麽圈套，便先帶著喬裝的程吟繞道後街上去打聽。連問了幾家糜氏旁支親眷，卻都含含混混說不清楚，只道初十那日，糜老夫人突然遣散了一眾下人，先攜了兒媳婦、孫媳婦、孫女並幾個貼身隨侍之人一同出門去了。第二日糜家大公子也收拾了幾大車東西出門，只留了一兩個看屋子的人還在這裏，卻也都不知道主家行蹤。鐘回再要詳細問時，幾家卻都眾口一詞推說餘者一概不知，反倒問起鐘回京中糜允近況如何來。他見眾人神色躲閃，便也只隨意胡亂應付幾句，便告辭離開了。

二人再回到前街糜家大門口時，那兩個看門人大約是聽到了風聲，正從外頭急急趕回來。鐘回見二人雖也眼熟，但卻並非是糜宅家下老人，便猜測方才他們定是趁著主家不在，偷懶溜了出去。他自然並不多加理會這些，只問二人前幾日是否曾接到自己書信。一人聽了囁喏不知，另一人便回說道確曾收到，但因老夫人和少爺走時並未多交代什麽，他只好收在了門房內，也未曾拆封。鐘回隨二人開門進去，果見自己在驛站所寫的那封信並未動過。他將信收入懷中，便不再管那二人，徑自與程吟往內宅走去。

進了二門迎頭便是鐘回所居那樓。四下裏無人，二人便正大光明拾梯而上，想到前次來過之後諸多變化，不免心中都有感慨，一時都默默無言起來。鐘回踏入自己臥房裏，卻見櫃中衣物架上書籍都不曾有人動過的樣子，但案上他素常所法之字貼並臨摹紙稿卻都仔細收走了，一片不曾落下。二人並未多作停留，便下樓往後頭王氏，盛氏，糜老太太等人院中去。所見卻都極為觸目驚心。各處不論主仆所居，房中皆是箱倒櫃散，似乎曾被劫掠過一般。可饒是如此，仍有許多被褥衣物，日常器具之類，只胡亂丟棄在桌上地下。看來不論是何原因，糜家這次傾巢而出，怕是頗為急就。

“糜家眾人一年半載之內怕是回不來了。”程吟雖在糜家駐留不少時日，但大半日子皆是藏身在鐘回那院子裏，未曾到得許多地方。誰想終得一探究竟時，卻早已人物皆非。

鐘回卻對她所嘆仿若未聞，突然止了匆匆腳步回頭問她道：“你可還記得文星閣走水是哪一日？”

程吟見他無故問起這個來，雖覺得奇怪卻也沒來得及多想便張口答道：“顧將軍大婚那晚，初七日。”話未出口，當夜之情之景便聯翩浮現於眼前，對照此時蕭索之境，程吟難免生出了恍若隔世之感。

鐘回倒未曾察覺，只自顧拈指算起來：“究竟還是你記得清楚。你是十八日從京裏出發的，前頭走的水路，後來又走走停停的，所以今日方到。可若是快馬加鞭，從京裏直往此處趕，大約最多五日功夫。要是再有三兩匹良駒輪換，則最快三日便可到了。”

“你是說……”

鐘回便說起自己猜測來：“這時機也太過湊巧了。姑蘇那檔子事情，京裏怕是早有人知道了。文星閣那把火，說不準就是糜家使人幹的。林相若真是自裁的，那藥書之事傳出來便是去年臘月底間的事情。糜允若有心，怕是早先一步知道了信息。按他的性子，必不甘坐以待斃。若知道了消息便從速做起來，初七日是該動手了。如今既然燒了原本，外間再多猜測非議，也已經死無對證。”

程吟仍有不解，便問：“就便是如此，可既然已除了大患，又何必將一家老小藏起來？”

鐘回又道：“雖無對證，但民間如此議論，終有一日要傳到京裏。到時候即便是顧及上下的面子不好拿著這個由頭發落糜家，但豈有不暗暗裁制的？所以不如早早收了鋒芒，好過日後猶有不及。我猜測此時京裏，就算是殿上仍未知曉，只怕朝下私自議論已經是有了。若果如此，那糜家倒臺，不過是眼前的事情罷了。糜家老大若是真聰明，再有舍不得的，也要一氣放手。否則藏得太幹凈了，將來事情出來，反倒惹得上頭痛恨，愈加要逼得山窮水盡方罷。”

程吟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你說的或許有理。可我仍有一事想不通，為何蔔昀將那藥書流出，林相那般快便自裁了。當初若不是在林家從林鐘手中見過副本，連我都參不透那藥書究竟有何用處。外頭的人，就便是偶然見了那書，若沒上過文星閣或者去過林家見過原本的，便買了去也是無用。只怕還是知道這事的人故意在外頭大肆散播這消息，或是林家不慎將那副本散落了出去，方才洩露了機密。”

鐘回聽了便道：“可這畢竟並非單槍匹馬一個勇夫便可成就的。蔔昀在姑蘇又並無什麽過硬的靠山。他便是再聰明絕頂，獨自也難成此事。且這事就是辦成了，幫他的人不但撈不得半點好處，還有可能因而招來大禍，又有誰肯輕易冒這風險？你說的雖然也有道理，但文星閣雖一年到頭難開幾次，可太學裏眾博士們甚至是生員們卻未必沒有乘便尋空進去偷窺的。姑蘇又素來文風頗盛，自來就是出讀書人的地方。便是有那麽一兩個見過原本的，又恰逢方家這翰林後人大肆變賣先祖藏書，焉有不趨之若鶩的？當然林家自己露出去的也並非毫無可能。單我那表弟為人，便說是他弄出去叫人看見的，也不奇怪。”

二人在內院走了一圈，雖四處亂糟糟的，倒也未曾遺漏什麽要緊物什。因天色已經晚了，二人便不打算再出去投宿。程吟跟著鐘回摸到竈間生了火，見櫃中尚有些饃饃，便做成了些湯餅。沒尋著火燭油燈之類，二人便就著明滅竈火吃了起來。程吟先頭還怕鐘回難以入口，誰知他卻吃得無比香甜，竟一連舀了兩碗。一時飯畢，因水缸內空空如也，水井離得又遠，天黑看不見，程吟便只得丟了那鍋碗不理了。

白日裏天氣晴好還不覺得，到了晚間便愈覺十分寒涼，他們費了半日功夫也尋摸不著碳爐熏籠之類，便打算在竈間將就一晚。鐘回一人先回去扛了兩床厚厚被褥出來，回來後將一條鋪在長桌上，一條鋪在地下。此地雖然寒冷，卻並不潮濕，所以睡在地下也並不覺得過分寒涼透背。程吟看他動作流利，也並不推辭，便先和衣在那長桌上躺了。不過半刻功夫，下面便傳來聲聲粗重，鐘回竟已沈沈睡去了。

程吟卻閉目半日也不曾睡著，也不知道是何時候了。鐘回雖是好意，但這長桌想必是年代久遠，一個桌腿接縫地方並不牢靠，程吟這裏略動一動，便有異響發出。因此她並不敢翻來覆去，怕將鐘回驚醒，如此幹躺著便難受至極。捱了半日，她便索性輕手輕腳踩著長凳從桌上下來，開門往外頭走去。

晚上天氣仍是晴好，因此明月高照，除了紫微星高掛北天外，餘者眾星皆黯淡無光。程吟從蘭封到這一路上，身上日漸輕快，便想趁這個空試上一試身手。她四顧無人，這竈間外正是一條供仆役通行的夾道，一邊是一溜低矮房檐，一邊是一排高高雲墻，隔著那一頭主家正院的二層樓宇。

程吟往前走了一段路後，方望著那雲墻，一邊試了試從丹田提氣，未覺絲毫滯澀之感，心下不由得一喜。她此時雖然心中咚咚擂鼓不停，卻知道早晚需得試這一回，便趁著方才提起的那口氣尚在，屏氣兩三步向前一躍而上，卻只堪堪勾著那半墻高的地方，便因自覺身重難起而不得不順勢下落。不過雖未躍上雲墻，下地時程吟覺出腳下仍尚有餘力在。她畢竟一年多未曾運功修習過了，能恢覆到如此地步已屬十分意外。

因怕這一試不成有損身體，她下落時便有意取了最為省力的曲膝之姿，因此甫一落地時程吟是蹲著的。後因心中欣喜，她便猛地起身站立，卻不妨忽然眼前發黑，一陣目眩襲來。好在她本就是靠墻下落，一擡手倒也扶住了，故而只踉蹌了兩步便站定了。

她知道今日怕就是如此了，若要完全恢覆還需緩緩地來。操之過急反倒要誤事。因此試了這一試，她便再不敢魯莽行事，便欲往那竈間方向走回去。但就在她轉身剎那間，餘光卻瞟到有一黑影正從身後那雲墻之上翻身下來。且那人下地無聲無息，饒是程吟耳力極佳，也未曾聽見一絲聲響。若不是時機湊巧，她必不會發覺此人行蹤。可電光火石一瞬，程吟卻只目測了自己與竈間之距離而已。

若是她未曾猶豫這一瞬，便直嚷起來，鐘回聽見了奪門出來，或可制止來人。不過她猶在僥幸自己發現了這人時，對方卻當機立斷自背後將她一擊而中。力道掌握得恰如其分，再多一分恐就要傷及根本，再少一分便不一定能將她立即擊昏。所以程吟軟到之前，只來得及在心中罵了自己一句蠢，便人事不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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