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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16 道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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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封是大河最後一彎,過了此地,大河便往東南拐去直入東海了。運河最大支流也在此處交匯大河,因此蘭封渡口碼頭上常年除了商貿貨船不絕外,各色客船也停得滿滿當當。中州郡本是江北第一富饒地方,大河南線多重鎮,除了洛京、商都以外,宋州、汴州各處繁華並不在江南名城之下。且中州郡處四通之地,上接河北四郡一道,下接江南荊州兩道,蘭封猶是中心之中,更顯突出。所以此地雖只是個縣城,人口也有限,但凡是太平時候,民生便不曾虧過。但凡事皆有長短,若是遇上不太平的世道,此地也是必爭之地,自古從無例外。也正因此,蘭封雖大富之時多大虧之時少,卻從未得積累至深,因此始終是個小地方而已。

程吟與鐘回所換乘的這艘船是一條往返宋州與洛京的客船,比她和蔔昀來時所坐的船只要大上許多倍。船上人色各等,甚至還有西南擺夷,東南百越來的客商。這船因體量大,行速只中等。每到一個市鎮,便有上有下。第一日淩晨從宋州開出,中午到達蘭封,下午便到汴州。歇宿一晚後,第二日中午到商都,下午在北邙鄉小停,晚上便可到達洛京。在孟津停船一晚後,第三日便啟程返航。船主據說是洛京富商,船老大及夥計卻大都出身陜州。夥計們在傍晚停船汴州前一一打聽清楚有多少人下船借宿,多少人明日上船,多少人需雇傭腳夫轎夫。到了下船時候,便一絲不亂,雖人多事雜,卻都辦得甚是妥帖。

程吟與鐘回自然是在離汴州碼頭不遠的官驛歇宿。因在船上的時候人多口雜,二人不方便說話,到了驛館,程吟方才有機會向鐘回問起他這趟差事的底細。

“要說詳細事由,連我也不能知道。只怕蔔昀這會子正拿著那公文細看呢。但據我零星聽來的消息,只怕皆是因那彭華在鹿城起了些事端。”

程吟想起他們曾在鹿城的所見,心中不免感到十分惋惜,便略帶激憤道:“他既是避難,豈有無故生事的道理?”

“他原本只是彭果的庶長兄,本事有限,如今看來也無什麽大的見識。老戈欽王在世時並不看重這個兒子。他們東湖雖無什麽嫡庶之見,但彭果畢竟是這邊嫁過去的公主所出,所以這彭華自己是知道自己並無什麽機會的,素來倒也安分。這次只因底下人怕擔事,才將他擡了上去。他一時慌了神,一戰未出,便將大隊人馬往深山裏拉,除奔逃潰散了一小半外,因饑渴疲乏之故折損的也不少,士氣本來就委頓。再加上鹿城地方小,供給有限。東湖戈欽部這幾年錢糧充足,民間風氣漸漸也奢靡了起來。這些官兵大約出身富足的也不少。這麽多少爺兵耗在鹿城,哪裏有不生事的道理。如今既然急招蔔昀赴任,我們雖不知道底細,但一定不為別的,只怕還是令他急速籌措糧草北上。”

程吟聽了,便嘆口氣說道:“這大隊人馬竟然全無用處,倒還要靡費資材養著他們。”

鐘回也點頭嘆道:“不但沒有用處,反倒還添亂。本來北地好好的,塔塔也不敢生事。如今鹿城亂了起來,他們自然想要順勢撈些好處。只是苦了翀光君和邵用。聽說駝城守將到任後,便將邵將軍派往鬼方。他雖是那裏出身,但奈何巧婦難為,眼看著河對岸鹿城亂成一團,卻無令不敢擅出,也恐壞了大局,如今只怕是幹坐著急罷了。”

“朝中將兩位顧將軍調往京師,原是為的東湖情勢不穩。但雁陽關和薊州安平多年,這些將領自然是保守行事,無令不敢輕易作為。只是若是鹿城真的有大變,不但鬼方駝城危矣,連平城也難保固若金湯。顧家在這一線多年經營,只怕一朝成空。這消息若輕易散出去了,河東百姓怕是人人自危。”

鐘回聽了便冷笑道:“調他們去東北邊境只怕也不單為的是東湖情勢不穩。你想陜州平亂,該嘉獎的早都嘉獎了,若真的出自信任,讓他們兄弟二人出任京防,早就該明旨下來了。非要等到東湖出事,彭華出走鹿城,才想起來這一出,便有令人品味之處了。”

程吟經他提醒,方才覺出一絲來,便呆呆道:“他們早料準了京師及薊州並無兇險,怕的是顧家在北邊經營多年,難保與鹿城那邊有勾連。所以才急急地將大小兩位顧將軍調離。其實若有人肯動尊駕去駝城鹿城一看,不難察出軍民一體的風氣若何,便再難起了這些小人心思。”

鐘回聽了,點頭蹙眉道:“正是這樣。且你細想從陜州到洛京這檔子事情,本來上陳下達便頗耐人尋味。後來雖辦了原來陜州主事的人,中州郡守卻連個失察的罪都未擔。你想駝城領的是哪裏的供給?再加上前邊顧鈞在駝城早有過遇事不報的前科,上頭豈有不疑心之處。我早說過,朝中不少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可惜吃閑飯動歪心思的人多,辦實事行端方事的人少。如今若從私論,畢竟漁雁山和薊州情勢尚好,不必替他們兄弟二人擔心,從此也可令那些頻繁動心思的人自煩惱去。可若從公論,將來遭殃的怕不止一郡一州而已。”

二人說了一刻閑話,甚覺頹喪,加之第二日開船的時候甚早,便隨便用了些晚飯早早各自歇息去了。

回至房中躺到床上,程吟方想起一事來,想要再去問鐘回,卻無奈天色已晚。她見被褥並不如素來常用的厚實,便和衣自去睡了。到了午夜時分,卻一時熱醒了,額上微微一層薄汗,手心也熱了起來。如今尚且是正月裏天氣,也未點著碳爐,這一年多來倒是頭一次如此,因此心裏便暢快不少。想到自那日從道院出來後,自己雖沒與旁人多言語,吃穿用度卻也處處留心,竟這般快便有這效驗,果然那張道士不是凡人。一喜之餘,便再難入睡,等了一刻,仍是毫無睡意,程吟見窗戶紙已有些發亮了,便索性起身梳洗起來。

不多時程吟收拾好了便出去買了些粗糙飯食,不一會兒鐘回也出來了,見她周身齊備,便道:“你怎不來叫我早起,獨自一人吃什麽好的。”

程吟舉了舉街面上買來的還剩下的小半個饃饃道:“你若還要,取些碎銀子與我,給你拉一車來。”

鐘回看了一眼她手中所食,搖了搖頭,自拿出錢來叫一旁的差役另去備食,一邊見她難得調皮,便笑道:“昨日還喪氣連連地話也不願意多說,怎麽今日竟然如此高興起來。”

程吟聽了,便將昨日晚上手腳發熱的事情與他說了,另外還謝了他薦了個好大夫。鐘回聽了,猶在狐疑,便叫她伸出手來與他診脈,二人不聞一聲坐了半刻,鐘回方才收手皺眉道:“這老道士竟然有些意思,果然通暢些了。只是這也奇怪了,不過幾日的功夫,藥也不曾用什麽,竟然如此就好了許多。”

程吟知他心中所慮,卻也不想多說,便故意岔開道:“管它怎麽回事,這總是好事。我還有一事想問你來。今日到了商都後,你可有什麽打算?”

鐘回聽她這樣問自己,便斂了笑意道:“於情我是托賴了顧將軍才走這一遭。但於理除了送信外無它事。從公論,我無職無名,不便管;從私論……我也想要問問你,如今走到了這步田地,是否已忘了來時路?”

程吟聽了,默然不語,半晌差役送來了鐘回的飯食,見他仍未動筷,程吟便緩緩開口道:“我自然不敢忘記。只是這一路生了許多牽絆,再難如從前那般無懼無畏了。”

鐘回聽她如此回答,便莞爾道:“我不過隨意問問,你不必認真。今日到了商都,且看看蔔昀那裏有什麽難為之處,若無事我便先回天水一趟。畢竟出來大半年了,老人家那裏也要有個交代。之後便仍是回京去,完了這趟差事,顧家那裏也得有個交代。此後……再說吧,也不必急在這一時。”說完便埋首於眼前飯食了。

程吟早將那半個饃饃吃完了,因未喝水,似乎有些發幹,梗在喉中,甚是難受。一時煩躁,她見桌上有一壺茶水,便擡手要去倒。鐘回瞥見她動作,便攔道:“大早上的吃什麽隔夜冷茶。”一邊便叫人另泡茶上來。

二人飯畢便從驛站出來仍上了昨日那船。此時天色仍早,船上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人。因天氣陰沈,大家便都在艙內坐著閑聊或自用幹糧。其中有兩個商人打扮的人操著吳音說話,因鄉音親切,程吟便格外留心。

一人道:“你們東家這次可收了不少好東西。其實何必急在一時,等開了春再出來也不遲。你家娘子怕是要生了吧,倒在這年節時候把你們夫妻分離。”

另一人便輕笑了回道:“正是要多掙幾個錢回去。我家已經三個兒子,這一個若還是兒子,今後入學成親所用的出項還多了去了。”

“若不要光耀門楣,能寫能算就罷了,入學求問倒也不必苛求。書讀多了又有何用?你看姑蘇林家如今這下場,還不如不曾有過那些學問。”

那人聽了,便故意壓低了聲音問道:“說起來,林相果真是自己結果的?”

“外頭都傳成那樣了,他還有什麽面目再活著?只可惜了他家兩個兒子,怕是要受牽連了。幸好一個女兒聽得說年前做親,給了在陜西守駝城的顧小將軍。若再等幾個月,怕是這門親事就難了。”

“所以兒子還是要靠自己。林家老大聽說在京裏已經當了大官的,也沒聽說就怎樣。”

“那是京裏離得遠。這樣大事情,當官的哪肯上報去觸這個黴頭。若等民議上聞天聽,不得要個一年半載的。你且看著,多則一年,少則半載,林家必敗無疑。”

“也難說,若是顧將軍再立新功,上頭念及姻親這一層關系,也許網開一面也不一定。”

“除非是不世之功了。可如今天下太平,哪裏來的機會呢。”

“這也難說,昨天那皮貨商人不是說北邊最近也不太平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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