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無言，憫風見氣氛尷尬，便開口向蔔昀道：“我聽程哦說你們十八便要動身往商都去了。說起來，還未當面恭喜你。”

蔔昀聽他和自己說話，方才緩了神色道：“我只是想要略盡綿薄之力罷了。既然覺得我還能在這些事情上使些力氣，便也厚顏不加推辭了。”

憫風聽了便點頭道：“我知你出身殷實之家，以後做個富家翁並不難。如今能有此心，就要強過那些一路汲汲營營上來的人。糧道這位子，原不比普通地方上長官，只需照章做事就行了。可如今情勢陡然轉變，只怕今後難為之處甚多。”

蔔昀聽了便不免異道：“中州郡所產，主供西北大營屯軍並河工消耗。雖然如今倒了糜允，難道還沒有一二個可以接手之人？如何就情勢大變了？”

憫風見他這樣問，方恍然道：“我忘了消息還沒出來，所以你竟不知道。顧將軍也是才得了消息，說東湖戈欽部已於月前生了大變。”

蔔昀聽憫風詳述，方才知道，原來今日他和鐘回等人在顧鈞那裏商議的，便是此事。不久前東湖戈欽部幾個要塞突遭偷襲，全線潰敗。北部首領袁閬親自率部打到了王都奉盛。彭果之長兄彭華兵抵抗不敵，反被截了南下東進之路，只好一路往西撤。這還是臘月間的事情。因年節裏一連幾場大雪，道路不通，消息阻斷，所以直到前幾日德清王府公主提前產下小世子，彭果欲送了消息回奉盛王都，卻總不見回信，方才覺出不對來。急忙上稟後，陛下便命人出關打探。誰知人才走出去兩裏地便被巡邏的袁閬部下擒住了。對方見是關內使臣，尚不敢造次，於是一邊款待著，一邊命人寫上漁雁山給了雁陽關守將。直言彭果無德難堪大任。還說戈欽一部坐擁東湖最為富庶之地，又壟斷了對南貿易，卻絲毫不顧其餘各部。末尾居然還叩請皇帝廣布恩澤，今後對他們北部多加體恤。信中言辭表面看去雖尚無大不恭謹之處，裏子卻仍是一副占了便宜還賣乖的嘴臉。

雁陽關接了信後不敢擅專，立刻便上呈到了京裏。陛下見了自然是龍顏大怒，即刻便要興兵討伐。卻突然有北地翀光君又派人遞消息來。原來彭華西撤後被追得沒法，只得帶人翻山一路逃亡，誤打誤撞居然碰上了正在巡邊的翀光君。鹿城自然未將他們拒之門外。可沒多久便有好幾股塔塔部游勇不間斷襲擾。鹿城兵力本來不多，如今還要供養著東湖大部隊，未免就吃力起來。因此翀光君便上書求許錢糧支援。此事原也不難，奈何今年各省都遭了災，北方各地又尤為嚴重，因此戶部便有些捉襟見肘起來。

“如今為防戰事蔓延，並州到京師一線之各處重鎮必定是加緊屯兵屯糧，否則若平城、漁雁山諸關或薊州形勢生變，再要籌措就來不及了。中州郡雖離得尚遠，但今年除陜州天災人禍並發外，北方各地也都歉收。若無戰事，河東郡和京畿各州還能支持得過去，如今卻大為不同。此刻無論陛下心中對河工之事到底打算為何，戶部那裏卻是放不下也得先放一放了。因此我與顧將軍都覺得，你到了商都後第一大任，恐怕不但只是要籌備駝城軍需而已。”憫風雖知他前事已知，還是一一詳細解釋與他聽。

蔔昀聽了卻心中不免為之一震。如今北方五郡一道，從西至東，西涼郡、陜西郡、河東郡、京畿道皆靠北，人口繁多，屯軍也多，地產卻稱不得有多豐饒。中州郡和海右郡地稍偏南，氣候更為和暖濕潤，故而一直以來主擔北方軍需並朝中供給。往南過江後即是江南繁華之地，可那裏雖然富庶，卻只得一條運河接通南北，這便是自己那頂頭上司漕運總督所管的事。而自己要去的這中州郡，一半所產是要歸到漕運另行調派的，而另外一半則是往西面駝城方向去。可今年陜州大災，早先已經明詔免了中州郡各州縣回鄉覆墾的農戶三年賦稅，如今戶部恐怕不得反悔此事。想到這裏蔔昀便知道，憫風方才提到為難二字，只怕還是往輕裏說的。

他們二人尚在計議這些事情，程吟那裏卻也推了門出來了。鐘回對門外二人所言雖一字不差聽了去，卻並未發一言議論。他見程吟出來，便忙起身飛奔過來。可當著眾人，他因摸不準張道士問了什麽，也不便開口詳詢，便草草道：“天色如今已晚了，此處道院清凈地方，我們已相擾多時了，不如即刻便告辭了樗雲道長。”

眾人便依言經小道士引著，至樗雲所居住的雲房道別。出了道院，憫風便告辭先走了。三人一路往回走著，鐘回方才開口問起詳情來，程吟將方才張道士說的將貼身衣物用具全部換過並小心入口之物的吩咐說了。鐘回聽了便皺眉不語。

此後三人一路無言，剛回到糜家，忽然程哦便迎上來說顧鈞那裏遞了消息進來，神色頗為焦急。

“陛下突然下令，命顧鈞顧鋌分別換防至漁雁山並薊州大營。顧將軍明日便要上殿領命赴任，因此特令我們速速準備行裝。”

事發雖突然，但因這本就是眼前的事情，倒也並不手忙腳亂。程哦雖之前頗舍不得他，但早已偷偷地將他所用的東西備了齊全。蔔昀料定他們姐弟二人今夜定然是有許多梯己話要講的，便和鐘回退了出去。

到了第二日，便有消息出來，說陛下賞了顧鈞統領漁雁山諸關之職，許他帶五千原來駝城的親兵跟隨赴任。這些人多半還留在並州未曾動過，令既已出，人馬過去不過就一兩日功夫的事情。只是邵用因為是已經領了正式職位的，上命仍叫他回駝城，協助換防過去的原漁雁山守將。如此一來，顧鈞第一得力心腹跟不過去，也難免他對憫風程哦等人抱有十分大期待。

等程哦走後第二日，程吟和蔔昀便也出發動身了。蔔昀正式去糜允處告辭，隨後二人便作別鐘回，從京西出城，輕裝簡從，到了城外運河碼頭的官驛，便上船南下，不過一日便出了京畿道進入海右郡。二人換了船，又沿運河支流一路往西南去。又行一日，到了蘭封縣，便又要換船了往西進入大河主航道了。誰知剛帶了行李下船，遠遠便有驛丞打扮的人領了一人一馬在碼頭上相迎。蔔昀心中有些猜測，便快步先過去與二人交接了一番。程吟因為算是女眷，自然不便多留意他們談話，但遠遠也可見蔔昀似乎眉頭微蹙。她是深知他秉性的，素日並不輕易形於色，因此忖度他恐是遇上了些難辦的事。

三人並未深談，那驛丞過禮後便自己先行回去了。蔔昀方才往程吟這邊來。他身後那人帶著鬥笠，像是驛使打扮，並不近前，只遠遠地跟著。

“鹿城情勢有變，這位驛使是領了急報專在這裏候我們的。如今我需先騎馬走陸路商都赴任，這樣要快一些。你這裏仍是坐船，驛使領命是見了我之後便再要護送家眷另去商都的。”蔔昀不等她問，便急急開口道。

程吟見他話說得簡便，知道必定事情十分緊急，因此雖心中有疑問，卻也不願因自己耽誤正事，便點頭允諾了。蔔昀見她並無多言，便點了點頭，返身從那人手中接過韁繩，上馬疾馳而去了。程吟忖度他這一去，沿途必定是不停換馬，估計今日日落前便可到達。

正思索時，卻見那驛使見蔔昀騎馬走遠後，便向她走來。程吟正欲見禮，來人卻突然摘下鬥笠沖她一笑，程吟仔細一看，正是鐘回。

不等她將話問出，鐘回便自答道：“你忘了洛京之圍，我也算是有功之人。後來雖沒求什麽正經品級，但托賴顧將軍要點須末人情還是輕松的。”

程吟聽了，方才了然。當初她便奇怪，連程哦這半大的孩子都求了跟去，為何不曾聽見鐘回去求個一官半職的。如今見他跟了來，方才蔔昀又交代說鹿城有變，想必他此來也是顧鈞為了放不下駝城那邊之故。她心裏也高興蔔昀有人助力，口中卻仍打趣道：“不是都說武將不可胡亂結交的，倒沒料到還能如此。”

“本來是有忌諱的。但你不知道，漁雁山諸關，原與別處大營十分不同。世人皆道雁陽關乃是第一大關隘，但卻不知其究竟也容納不下多少人馬。所以歷任主將皆是常年各處巡邊，並不一定駐在某處，也因此與京中消息傳遞便更為要緊。他既有這個亟需之處，朝中豈有不周全之理，所以他便是悄悄地另要安排幾個親信到京中驛郵，也無十分不妥之處。”

程吟聽了，便知道鐘回計議此事定然已經甚久了。便奇怪他為何不曾透露出半點來。

鐘回聽了便得意道：“你忘了當初我們是如何得知蔔昀在孟津被扣的？我後來也曾向顧將軍提起過。他倒是不曾多心，只說林家雖只是從學問上出身，並沒什麽得力的大靠山，但畢竟在京中兩代經營多年，有幾個親信也難怪。且蔔昀與林家說起來也是沾親，便有人特意留心了要賣個好與林欽，先一步告訴他也並不算大出格。只是我想若果真是這樣，這人必是與驛郵大有關聯，因此便不願意打草驚蛇。如此到了關鍵時刻，才可出其不意。所以連你們都一並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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