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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04 楊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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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回自去對岸找趙易。而洛京城外不遠處一個工棚內,那楊獵戶與張秀才也在商議著與顧鈞之會。

“這姓蔔的小子到了我們手裏後沒生出什麽事。先頭自身難保,還不忘記為那幾個船夫挑夫求情,倒讓人有幾分佩服。誰承想昨日我不過叫你家小三過去問問他是否另娶過,便叫他好一頓打。叫了三四個人方才拉住。口裏還只嚷著叫我們放人。”張秀才身上衣物雖已破爛不堪,倒還看得出是書生打扮。他身材高瘦,皮色白凈,只是門齒微露,不免顯了幾分刁鉆像出來。

楊獵戶卻並不理他這話頭,只問道:“可放出消息去了?”

“叫小四過去透出去了。說起來,我也沒想到有這般的巧事,那趙易在我這裏不過是啟蒙而已,也就半年的功夫。後來趙家便另叫他去臨村老先生那裏拜師了。不過他為人在本村倒是有口皆碑的。趙家於他有恩,他便不肯舍了名頭上的妹子出來另謀生路。若這女子所言非虛,想必趙易不會不肯來救她。只不過,楊大哥,若果如她所說,陜州各地早已妥善安置了流民,我們在這裏怕是支撐不了許久,需得早做退路打算。”

這楊獵戶因常年在山中打獵,面色便要黑些,倒比那張秀才看著敦厚,開口聲音更是渾厚:“我無父無母無妻無子,只一個女兒,尚在學步之齡。若我岳家無涉其中,我也舍得下。只是我們既然做了這出頭鳥,那顧鈞必得給上頭一個交代,否則官家顏面何存。所以說要求退路怕是難。我如今只求不必累及家中老小便罷了。”

那張秀才便急道:“我早說過,將那姓蔔的並幾個官兵做了。死無對證,他顧鈞去哪裏找起頭的?到時候大家抵死不認,看他如何拿人。”

“我們所求不過是要個溫飽,大家平安過冬。若不是洛京府借口我們不是災民,閉門不開,也不至於鬧到如此地步。如今朝中想必也已經知道因果,否則不會派了宮中親隨出來。看來他們還是安撫之意為上。若真殺了人,那便只得落得和那些在陜州落草之人一般下場了。到時候顧鈞自有借口大開殺戒。且你看他行事手段,先是放了老弱婦孺入城,又許錢糧,人心便已得了一半了。如今對岸人馬,人數雖看得不甚清楚,卻一夜之間便起了一座橋來,必是京裏派來的精銳。他如此懂得恩威並施,想來前頭陜州平叛威名也並非是虛擔的。要在此人面前做手段,怕是難。即便我們將人殺了,自己不說,難道就沒有人去告密求賞的?倒時候嚴刑逼問,我自己都未必扛得住,何況他們。”

張秀才聽了便默默不語。那楊獵戶見他這樣,便說道:“你放心,若果如此。我必一肩扛起,以求少連累你們。橫豎此事也是我先起的主意。你們只說是受了我的擺弄便可。”

那秀才聽了,反怒道:“你把我看成什麽人了。我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但好歹也吃過幾年墨水,知道恩情大義。”說畢便掀了氈布出去了。

這裏趙易聽了鐘回所說,果然義不容辭便跟他過了河。原來他們在石門等了一夜,想想不妥,未及天亮便仍快馬追了出來。到達渡口時眼見無法過河,便只好等營中將士先將浮橋築起。鐘回來了以後,那浮橋雖未完全建成,但過一兩個人已無大礙。那趙家妹子因此也定要跟過去,鐘回費了好大功夫才攔了下來。

因楊獵戶那裏不放心,便只許趙易一個人跟了他手下過去。鐘回雖擔心不已,無奈人多,不好跟上去,只得仍是在顧鈞那裏等消息。熬煎一日,到了晚間鐘回才等到了毫發無損的趙易回來。他還帶回消息說楊獵戶願意見顧將軍,但只許他帶一名隨從。鐘回聽了,便自告奮勇要跟去,顧鈞也允了。

這日至晚,洛京府尹便從城墻上頭放下了些米糧下來。雖不多,但顧鈞指揮眾人用大口鍋熬煮了,大家依次領取,倒也並不混亂。顧鈞所帶的人也是和眾人一樣的食用,只無須排隊,倒也無人抱怨。他自己和鐘回用過兩碗粥後,二人便到角落裏換上了粗布衣衫。趁著天黑,大家又忙著排隊領粥,沒人註意,二人跟著楊獵戶派來的人就走了。

行了足有二裏地,方才到了地方。那楊獵戶見了顧鈞也沒說別的,只把鐘回留在棚子外頭,留小三小四看著他。鐘回也不爭辯,只管襄了袖籠蹲在地上等著。他頭上戴了頂皮帽子,這麽一蹲倒平白添了幾分流氓混混氣。那小三小四二人也不過就十八九歲年紀,原是張獵戶岳父的兩個侄子。他們雖做了這營生,其實本就是老實農人。二人因早先聽說顧鈞帶來的這一隊人馬都是宮中護衛,便想他們定是和話本子裏說的那般,英武挺拔,身手了得。卻不想見了鐘回,卻是個白凈皮色的秀氣男子,不免大大地失望。後來又見他怕冷蜷縮起來蹲在地上,便以為是個少爺兵出身,大概是走了什麽門路才充了侍衛之職的,因此更覺輕視。故而二人也不拿正眼瞧他,只管自己聊起天來。

鐘回雖埋首歪頭蹲著,兩個眼睛卻偷偷從帽檐下邊打量著四處地形。此處乃是大河支流的一處溪谷深處,四周皆是石山,沒半點可藏身地方。惟有溯溪而上,倒遠遠看見仿佛有幾個大小不一的山洞,隱在一處瀑布附近。鐘回暗自記下了位置,為免二人懷疑,又換了方向歪著頭,假裝怕冷要來回捂一捂兩個耳朵。

未費多少功夫,顧鈞便從裏頭出來了。那楊獵戶送他了他一段路後,二人便抱拳作別。仍是先頭帶他們來的人一路領他們回去。路上鐘回因有人,不便多問。到了快到城門口的時候,那人卻突然自顧跑開先到了人群中去。鐘回知他意思,恐怕這麽多人中,難免有一兩個不齊心的,因此他便行事小心些,也是謹慎的意思。心中不免感嘆這楊獵戶倒也頗有點識人之明。趁著一時沒人,鐘回便問顧鈞起所談如何。

“說起來竟然異常順利。那楊獵戶本名楊杭,確實是陜州世家子弟出身。且與我兄長營中的楊紜將軍原是同宗,年紀也相當,只比他晚了一輩。我看他倒是不枉了這個姓字,道理還是明白的。他此次強出了這頭,全屬事出有因。據他所說,若是不去搶那糧船,如今遭劫的,怕就是洛京城中百姓。這些饑民在城外餓了許多日子,又頗受冷遇,等了許多時日,也未見有人來管他們,因此早已心中怨憤難當。若不是他攔著,早就奔著洛京城去了。即便這裏城防堅固,一時不怕他們,也難保他們不去襲擾附近鄉裏。直到他出了這主意去劫糧船,才將眾人稍稍安撫住了,否則必將釀成大患。”

“將軍如此欣賞此人,想必是允了他日後無虞了?”

顧鈞聽了,便皺眉道:“我雖同情他,此事卻難。洛京之圍若能如我們所願安然了局,我自然會奏請上頭從輕發落。但他若想要安然抽身,恐怕不易。否則出了這等大事,卻無主責之人,以後如何還能教化民眾?那些早早按令回鄉的也難免心寒。且他這般聰明,也明白我若此時許諾他日後無虞,定是欺誆於他。所以我只說自己可保他身邊追隨之人事後無恙,且不會殃及未曾卷入此事的鄉裏鄉鄰。至於主犯,就便是死罪難逃,活罪也是難免。他聽了,也未有疑意。我們二人約定,他會勸說尚存疑慮的饑民返鄉。我們這裏則會盡速籌措錢糧出來。等他身邊跟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便會交出蔔昀等人。”

鐘回聽了,便道:“聽上去倒是個明事理的人。只是難保他身邊的人也這般深明大義。那張秀才將軍見了不曾?”

“倒沒見到此人。不過聽楊杭口氣,對勸說眾人倒沒什麽顧忌的地方。如今我們萬事皆備,這般遷就他們不過是為了能不費兵卒解決此事而已。若真有意外,我倒也不怕他。所以不必左右顧忌,橫豎到了明日,便可知道他所言是真是假。”

鐘回聽了,便不言語。顧鈞看他神色,明白他心中所慮,便開口勸道:“我為了穩住他們,並未提起程姑娘之事。他也未曾主動說起。但他既然連先頭幾個船夫挑夫都放了出去,必不至於苛待於她。你且再耐一夜,明日便可見分曉。”

二人匆匆說了幾句,怕那邊有人起疑,便快步到了先頭換衣服的角落裏,換上原先所穿的袍服。第二日城門上依約又放下了些米糧並銀錢出來,因昨日還有餘的,顧鈞便沒令他們準備開火煮粥。他叫來眾侍衛,叫他們各處去散布消息。只說今日浮橋修成,眾人若有願意回鄉的,可到渡口那裏去領錢糧。過了橋,北岸駐紮的是陛下親派,原本戍衛京師的將官,並非本地駐軍,大家可放心過關。若有親眷在城內要一起回去的,也到渡口處登記,顧將軍一總匯出來名單,便會叫城裏守備大人將人領出來。

此令一出,早有人迫不及待,大約不過一個時辰功夫,便將早先城門上頭運下來的東西分發完了。這一批總共走了約有四五百人。到了午後,對面又有消息過來,說朝裏接了昨日顧鈞奏報,戶部又籌措了不少錢糧,幾日已運到了對岸營中。顧鈞便又命將這消息散出去。一個下午便又走了大約□□百人。剩下還圍在這城門下的,顧鈞估計尚有三四千人,此外雖早有明令說在徽安門下等待派發救濟,但因此地擁擠,因此還不乏有人圍聚在安喜、上東、建春、永通諸門外,總數少說也有一兩千。好在洛京西邊無門,南面水多地狹,因此只需顧了東北兩面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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