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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42 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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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都城因地處江河交界之地,素來繁盛。他們未上碼頭,便見到大雪中各處客棧夥計們在岸邊招徠生意。鐘回仍是與林鐘先上岸去辦妥諸事,方才回來叫眾人上岸。林媛媛一人坐著一乘碼頭上租來的小轎,前頭自己兄長和憫風二人領著路,旁邊兩個仆婦護著,倒凍不著。其餘眾人卻皆是縮手縮腳在雪中疾行。到了店裏,方稍覺暖意。林媛媛、林鐘和憫風三人自然是各自到了房內歇息去,並不與眾人一處。

因午時已過,店家便只備了些湯餅之類小食供眾人取暖果腹。大家熱熱鬧鬧坐在一起吃了,將方才對方狼狽之象只做玩笑取樂。因見雪下得很大,程哦等幾個年紀小的便說左右無事,要出去玩鬧一回。鐘回叮囑說不可至那水邊大鬧,便隨了他們去了。回頭卻見程吟一人坐在窗邊獨自看著外頭出神,便過去在她對面坐下道:“這一會兒屋脊都白了。可是益發像極了我們那裏的冬日氣象了。”

程吟聽他說中自己心中所想,便道:“我在天水時日不長,倒大半是嚴冬天氣。這樣的雪在這裏不常見,他們自然是出去瘋樂了。你怎得不出去看著?別失了腳滑倒水裏去,便沒事凍也要凍個不輕。”

“程哦不用你擔心你自然不用出去看著。我卻是去擔心哪個?”鐘回不滿道。

程吟便作無奈:“方才見你與店家交接,還有幾分老道。怎麽一說起話來,就這般無理取鬧。”

“你這話說得準了。我也不過比程哦大了沒幾歲,如何事事要我老成。“見她不理,又指著上頭道:“你看憫風林鐘這兩人平日裏是什麽樣子,如今不還是少爺做派出來了。我若不是跟著你駝城大營裏走這麽一遭,此時只怕也正縮在房中圍著碳爐取暖呢。”

程吟聽他如此揶揄那兩人,不禁莞爾。見她終於露出幾分笑顏,鐘回頓覺心下松快,便另叫了小二拿壺酒過來。“叫我說,圍著那爐子做什麽。不如飲些燒酒暖身。你放心,我也不是濫飲誤事之人,不過是閑時取樂罷了。”

那小二見兩人說笑,便熱了一壺酒並取了兩個酒盅過來放下。程吟方要推辭時,鐘回便捉住她手仍斟滿了一盅,卻只握在自己手裏。“想也知道你必不擅長此道,我今日卻也不為別的。”說罷便舉杯致意,自己仰頭盡了手中一杯。

程吟見他動作鄭重,便掙開他手,斟了半盅給自己,也一口氣飲盡了。入口時,只覺得胸中滾燙,倒把那煩悶之氣掃去了一大半。

一行人在江都被這大雪絆住了兩日。為了不耽誤行期,第三日雖還飄著些雪花,眾人還是頂著寒意上了船。這裏畢竟剛離了江南,雖然下雪,水面卻並未冰凍。一隊人馬沿著運河北上,因已過了江南富庶之地,沿河便不見那麽多繁華市鎮。因無處投宿,船隊有時不得不行船到深夜,方得歇宿。謹慎起見,那押運嫁妝的鏢師們也多不願意上岸過夜。鐘回也並不勉強,畢竟他們行走江湖多年,經驗比他老道。只是天寒夜涼,要其餘人也在船艙內挨凍卻是不行。不過雖有嬌客每每掉尾,十日後倒也一個不落地入了京城林家長子林欽府中。

憫風因是應了顧鈞征召而來,雖也是幫著林鐘的意思,但畢竟和林家已經結了梁子,就算林鐘不知,林欽想必是一清二楚的,因此略坐了坐,打聽得了顧家所在後便告辭了。鐘回因接了外祖母的書信,叫他去糜允府上住著,便也與欽、鐘二人作別。林鐘雖不舍二人一路相助之情,但因皆事出有因,且林欽這裏地方並不大,陪嫁諸人到了這裏房舍更是緊張,因此便也不好強留,只得放他們各自離去。臨行前卻各個關照,說在京日子裏多來尋他。

鐘回走時便將程哦程吟並趙易兄妹也帶出了林府。他們本就不在那陪嫁的花名冊上,算是鐘回另外聘來的護送之人。這些人到了地方,交割清楚東西,便領了林家的酬金各自散去。趙易兄妹原是也要走的,因鐘回不放心,便說等顧鈞成親事畢,定是還要回並州交接的,不若到時跟著他的親隨一起走,倒省好些事。畢竟他們二人年紀尚小,趙姑娘又是年輕女子,還是謹慎為妙。趙易倒也肯聽他勸說,便應下了。於是眾人便一起往糜允府上而去。

鐘回也是第一次去自己舅舅京中房子。料想他既做著這個人人眼熱的官兒,府上必定不會十分張揚。到了地方,果見雖按著品級砌了門樓,照壁內卻門可羅雀車馬稀。不但大門緊閉,連看門的都未見一個。與方才林欽府上一比,可謂是天上地下。鐘回便道:“這可見是落寞得狠了。”鐘回也不上去及叫門,只繞道後頭,果見東邊圍墻上兩扇側門虛掩著,臺階上坐著一個小廝,約莫十四五歲年紀,因天冷,正搓著手跺腳捂耳朵。

那小廝見一個白凈公子哥領著人朝自己走來,後邊跟著兩個少年兩個姑娘,雖著裝簡單,倒都不像是普通下人。便先向前一步請個安,問是哪家公子。鐘回自報了姓名後,那小廝四顧無人後,便將人領了進去。

“表少爺莫見怪。因老爺這幾日受命在家思過,不得見客。故命我們關門閉戶,也不叫人在門口守著。前日接了南邊書信,老爺估摸人必是這兩日要到的,方才叫了人日夜守在邊門,仍不叫聲張呢。”

鐘回聽了點頭稱是。那小廝帶路領他們進了一處小院。鐘回便問何時可見他家老爺。那小廝聽見他問,便拉他到角落裏好一陣嘰咕。程哦正自莫名其妙時,鐘回便指著趙易兄妹朝那小廝道:“這兩位趙家公子和小姐乃是我今夏路上救命恩人,還煩請好好招待。”又指著程吟程哦道:“這兩位是從姑蘇跟我一路來此的,路上也得他們照顧頗多。”那小廝聽了,口中稱謝,便將趙易兄妹請了出去,說另有上好房舍備著。

“這小子年紀不大,卻這般機靈。他方才嘰嘰咕咕跟你說了些什麽?”程哦見他二人行事古怪,便忍不住開口問鐘回道。

“糜允已經十幾日未曾歸家了。”

“什麽?”程吟聽了也不免出聲訝道。

“說是回京第一日,連家門都不曾入便進了宮。後來卻又從宮裏來了明發的諭旨,叫他在家思過,不得見客。家裏人便知道其中厲害,因此戰戰兢兢,連大門都不敢開。”

程哦便恍然大悟道:“怪道門口冷落至此。我還說這糜允也太小心了,和外頭傳的倒不大一樣。”

程吟聽了便似是自言自語道:“今上還是寵幸糜允,念他治河有功。便是查問,也只暗著來,輕易不肯定他罪。”

“恐怕是輕易不肯自己認錯罷了。糜允雖然治河有功不假,但他累沿岸百姓流離失所也是真。如此包庇護短,不過是因為當初輕下嚴令,大興土木之策本就並非無可指摘。如今出了事情,不說自罪,反倒文過飾非起來。所以上行下效,糜允是摸準了今上的性子,當初才敢胡作非為。”鐘回聽了,便義憤填膺道。

程吟也知道他對上糜家的事情,便不能冷靜。好在左右無人,她便沒出言制止。這院中陳設,甚是簡單,但三人此行所備頗豐,不多一會兒便收拾停當。程哦出去叫了人進來問了問,才知道趙易兄妹便在這後邊一處院落裏,便自己一人跑去找他了。二人年紀差得不多,倒也甚是談得來。程吟見他去了,想了一想,方才將那日對蔔昀所言糜允並非大奸之徒的話說了。

“你說得或有道理。但是做此等大事,難道最終不是為了生民計,卻只是事君而已?若他作如此想,和那些不知勤勉做事,只知逢迎上司的庸吏有何區別?我們一路過來,你也見了趙易兄妹所歷。他家還算是有些積累的,尚且到了如此地步,何況其餘貧苦農戶?若做事只說動機,不論結果,豈不是人人皆可自稱聖人?我只就事論事,並非因糜家對咱們用心險惡,便一味不明是非譴責他。”

程吟聽了也不便多說什麽。鐘回見她無言,以為她生了氣,便和緩語氣道:“如今他不在,我樂得自在些。咱們既然安頓了,不如先去顧將軍府上找他,將趙易的事情先托準了。”

顧家離此處距離並不遠。他家畢竟是三代的老臣了,且如今又在風頭上,因此京中說起他家,無人不曉的。因時辰尚早,兩人便撿了一處茶樓坐下,想要先聽聽京中街談風議。卻因向小二打聽了幾句顧家事情,便有好事的游手好閑之人上來指點。好不容易一一打發走了,程吟又聽見一旁雅座有議論聲傳來。

“看來今上對糜允是真的重用。其它的不論,出了如此大事,為君的還要替他謀劃至此,這對君臣已是難得了。”

“上邊只叫進京來閉門思過,卻不查辦。想來還是對治河一事,不肯就此作罷吧。畢竟今上素來寬仁,惟獨此事,意志甚堅。那糜允也著實爭氣,幾代人遷延不決之事,只到了他手裏,方才大有進展。雖說行事不免冒狀,但若非今年北澇南旱,一反常態,說不定真就成了一代名臣了。”

“他竟肯行險著,或也只因忠君之心甚篤。前頭那些人富貴在手,自然只想著保富貴,哪肯輕易去擔風險。只是上命如此憐惜,難道他事先便有稟報?若果如此,恐怕過了這陣風頭,便沒他事了。”

“哪肯如此容易。如今那些禦史便沒要緊事也是成日裏唾沫星子亂飛。出了這等大事,不得一日裏上幾百個折子參他。”

“林欽那邊聽說已經上書回避,說自己和糜允是甥舅,不便多言。”

“如今顧家是頭一件了大功,林家又是他姻親,不怕這事,他自然說得坦蕩。”

第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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