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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41 送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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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主審的刑房典吏已經上了年紀,本就睡得早。如今半夜被此事驚起,難免就一肚子牢騷。他聽二人依次述說經過後,見程吟談吐不像是勾欄中人,便將怨氣撒在那男子身上,對他好一通訓斥。

那人剛受了凍,還在瑟瑟發抖,此時又挨一頓訓,口氣便難免忿忿:“這也怪不得我。三更半夜的,她打扮得那般伶俐走在花街柳巷,誰信她是正經人家出來的。”

程吟聽了卻也口氣不善道:“聽你這話,若不是正經人家出來的,你便可以隨意折辱了?”

那人還欲說話時,卻被那典吏喝阻道:“好了!都到了此處了,還要強辯,藐視國法罪加一等,先將他帶下去鎖起來。明日待細細審問了再從大人發落。”

兩名衙役聽了,便將那人帶下去了。那典吏見程吟身上單薄,便好意提醒道:“過雖不在姑娘,但老朽還是仗著年長些說一句。女子還是要自重的為是。良家女子莫說半夜了,白日裏亦不會無故到那等地方去閑逛。我看你莫不是和家裏鬧了不愉快才賭氣出來的。不如告訴出來是哪家的,也好讓家裏人過來領你回去。”

程吟聽了,雖感激他這番好意,卻不免激起心中悲涼事來,眼圈便不由得紅了起來。那老者見她無話,只當她還在置氣,便嘆了口氣。另叫了個只十五六歲的聽差過來,命他送程吟到裏面尋間空屋子,休息一晚明日再說。

這裏除了牢房,雖也有幾間空房子以作使用,但都不生火,只兩床薄被可用。程吟雖不講究,但因早前便凍了一凍,又折騰了大半夜,所以未及天亮就發起了高燒來。那典吏也恐她一個弱質女流,怕有個好歹要擔幹系,天一亮便要想法將此事報給上司知道。正在煩愁之際,卻瞥見兩個衙役在旁鬼鬼祟祟議論著,便問何事。

其中一個聽見上邊問話,便道:“看那女子裝束,我二人卻仿佛昨日在香花寺門口曾見過的。雖未知道她底細,但她與一饑民閑談,倒也漏出來一兩句到我二人耳朵裏。聽她口氣,仿佛是自己兄弟要隨了林相家送嫁隊伍北上。那饑民許是與她是舊相識,便托請她謀個差事。所以小的就想,保不齊這女子是林家親戚,我們倒還是盡早送回去的為妙。”

“那你二人究竟聽準了不曾,若是弄錯了,豈不尷尬。”

另一個衙役倒是機靈,聽他這樣說,便道:“也不必堂皇正大當件事情叫大人去求見那林相。我聽說如今北上送親事宜,都是他家小公子和一位表少爺在管著。我們只需要使林家門房將管事的叫出來,偷偷地打聽隊伍裏有沒有這個人便可。”

程吟待到這日中午方才醒轉。雖身上還燒著,卻也知道自己已經並非身處刑房了。只因這屋子雖小,一應家具布置也只一般,但床榻邊卻有個燒的熱熱的熏籠,身旁矮幾上還放著一副茶壺茶杯。她因喉嚨間幹澀難忍,便起身擡手要去夠那茶杯。不想因病後虛泛,身子才擡起來不過三寸,便覆又倒下了。

“你是慣會將自己置於此等境地的麽。上次是自己落水,這回雖是別人落水,頭上發著燒,身上卻仍凍得如同冰窖裏出來的一般。”

程吟擡眼,便見蔔昀不知何時便已立在了床頭一側,方才只因攏起的窗幔擋了他半邊身子,才一時未曾註意他。

“你要譏誚便譏誚吧,我也無力氣與你打什麽口舌官司。”

“你既不願意多說,橫豎我這裏卻是不要緊的。可是你兄弟那裏你卻要想好說辭。否則他若一怒起來,蔔昀那裏怕是要出大亂子。你也不必謝我。我卻不喜對朋友做這等遮遮掩掩之事。不過是正巧有宗差事差他出去了,還未來得及說與他聽罷了。”

程吟見他一邊說一邊在她床尾另一個矮幾上坐了下去,倒不像是要就走的樣子。因他話中有點她的意思,所以倒一時想不到怎麽答言。

“怎麽你還不想告訴我麽?先頭我是一時沒明白過來。如今想來,你並不是那等半途而廢之人。如若不是知曉了甚麽機密,恐怕當初不至於說出那些話來激我。”說罷見她仍是不語,鐘回便只得將她扶起身,後又將茶杯遞給她道:“我今日還需出去辦些事情。你住在這裏並不妨事,只是先要想好等會如何與你弟弟交代。”

程吟點了點頭,鐘回便出去了。只略坐了一會兒,便掙紮著穿衣起身。聽見外頭有急切腳步聲傳來,她還當是程哦回來了,便正襟坐起來。不料進來的卻只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手裏端著一碗粥並幾樣小菜。見她起身,倒也並不訝異,只說表少爺吩咐了叫送些軟和的吃食進來便放下東西出去了。程吟身體底子原不錯,燒退了以後,也覺得有些餓了。她見那粥煮得甚為香甜,倒就著小菜將一碗都吃盡了。因見四下裏無人,她便端起那幾個空碗掀開門簾子出去。卻見原先那女孩還沒走,正和幾個年紀相仿的小子們坐在太陽底下拿著手繩玩挑繃子。見程吟出來了,便接過她手中餐具,往東邊穿堂裏走去了,程吟估摸著那邊必是竈間。

她打量著這院子倒像是哪裏正房的一處偏院。因為不知道鐘回是怎麽交代自己身份,便也並不與他人多言,轉身便回了自己屋子。到了午後,程哦得了消息便急匆匆從外頭回來了,進了屋後,程吟一問才知道,這院子便林家撥出來給送親隊伍出發前的臨時居所。她自己所居的這間便是鐘回派給程哦的臥房。程哦見她面色雖有些許泛白,神色卻只如常,便問有何急事來找她。程吟便回說自己想了幾日,也打算和他一同上京,也是要報答憫風之意。程哦聽了,便大喜道:“我心裏原想的也是這樣。只是你流離在外這大半年,好不容易安定於此,一時也不忍心叫你一同再去受那些顛簸之苦。如今你既然放得下別的,我自然高興。”姐弟二人又說了好一通話,程哦方才出去了。

程吟知道程哦雖年少,但卻並不愚笨。他對自己和蔔昀之事,雖從未點破,但未必一無察覺。否則不會逮著機會便搬了出來。只是他年紀尚小,行事不知道輕重。蔔昀又先頭誆過他,難免就對他平白生出些許自己也不甚明白的妒意來。如今見姐姐既然願意扔下那姓蔔的,哪裏有不開心之理。

程吟在這裏第二日,便托鐘回使人給趙易遞過話,令他安心在長榮街住著,先將趙姑娘身子調理好了。若這邊有消息即刻便會令他知曉。這裏房舍雖小,但因程吟與眾人並不相識,倒也沒甚麽人攪擾她。她占了程哦的屋子,程哦便去鐘回那屋子裏歇宿。三人倒日益無間起來。但即便如此,她也從未將蔔昀暗算糜允之事透露一分出去。

到了那日大隊人馬出閭門,挑嫁妝的腳夫隊伍足足有一條街那麽長,倒委實壯觀。引得城中百姓奔走相告,紛紛圍觀起來,竟比閭門廟會還熱鬧。因他們這趟定的是走水路,因此趙易兄妹便收拾好行裝一早出門,在說定的碼頭上等著。那船隊中之中,最大的兩艘畫舫皆有二層,其中主船自然是留給新娘子和幾個貼身丫頭仆婦。大船前頭一溜小船,每船載五六人,有送嫁的,有陪嫁的,有另聘來護送的。

因林家素來寬以待下,此此並未強逼本地出身的丫頭仆役們隨嫁陪房。鐘回便將趙姑娘還有那日給程吟送粥的女孩子安排在了林媛媛那船裏。只因跟小姐的丫鬟們自然不必做些粗使的活計,另外也可省了她們與外頭那些人擠在一處。鐘回看那趙姑娘雖然不是甚麽大富之家出身,卻也是父母掌上明珠一般嬌養到大的,便為了趙易放心,做了這安排。

另一艘畫舫便是鐘回與林鐘、憫風所占,由他們緊跟著主船押後。程吟和程哦則又在這他們之後。再往後頭,便都是些由鏢師押運的陪嫁之物了。因小姐丫頭們都是些嬌客,他們便只在白日裏行船,遇有大的市鎮,主家便上岸投店,每船只留一人仍在艙內歇宿。

如今已然入冬,越行到北面外頭便越是一派肅殺氣氛。這日上午過了西津渡,忽就刮起了大風,飄起了雪花來,一時間忽就寒冷難耐。後頭就有一條舟楫撐了篙趕上來,原來是一名鏢頭上來找鐘回。他說雖未至午時,但天氣寒涼,為免積雪誤事,還是先入瓜洲鎮先避一避風雪的為好。鐘回聽了想了想,便允了。那人便又撐著篙往前去通知頭船了。

鐘回和林鐘兩個便先上岸去找歇宿的地方。哪知道瓜洲只是個小市鎮,客棧本就不多。且因今日天氣不好,問了幾家都已滿客,因此二人此行便不順利。林鐘見天色漸漸地暗了下來,風雖比先時小些了,那雪紛紛揚揚的倒沒有停歇的意思,便提議索性帶了一隊人馬入那江都城去,如此大家都爽利。鐘回見實在無法,只得應了。於是二人急急回到碼頭,便招呼船家指揮船隊入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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