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吟初時並不打算理他。但那丫頭聽他說得奇怪，便忍不住道：“城中各處粥棚，皆是幾家巨富出資商會出人設立，怎會與我們扯上關系。你莫要在這裏信口開河，胡亂搭訕。”

那人便左右四顧，見無甚麽要緊人在側，方低聲對她二人道：“這粥棚雖然是富戶們出資商會出力。可你們想，這些做生意的，哪個不是見利忘義的。今年各地歉收，你們二位養在深宅裏，恐怕是不知道糧價漲到何種地步了。米行裏高價屯進來的米糧，如何肯輕松施出去。也就是我們這裏，還有些餘糧可售，其餘地方，恐怕那粥棚，當真只是施粥而已。”

小丫頭聽他故作神秘，便譏誚道：“既然無糧，那你手裏送出去的這大白饅頭是什麽做成的。難不成還是衙門變出來的不成。”

“那自然是另有大好人舍出來的了。豈但是個大好人，還得獨具眼光，趁著糧價微漲時，便早早地定下這大買賣，屯在米行裏。等到災報出來，再出來做好事。還得悶聲低調行事。否則若還來不及行善，便被官府扣上個囤積居奇、投機倒把、哄擡物價的帽子便不妙了。二位姐姐猜猜，如今姑蘇城裏，誰能這麽聰明呢？”

那丫頭還要接話時，程吟便見到遠遠地，一個大車趕了過來。便攔住了這話頭，叫那丫頭進去請趙易兄妹出來。一路上程吟獨自斂容不語，兩個丫頭還以為她是擔心驚擾病人，便也不曾多話。到了家裏，程吟便指了一處屋子，令那兩個丫頭去收拾出來，將趙易兄妹盡早安置下。吩咐完了，她便獨自出門，往西儒巷去了。

蔔昀聽說家裏來了個年輕姑娘要見他，還擔心是程吟出了什麽事，忙叫人請了進來。後見程吟臉色鐵青進屋來，便知道她定是知曉了自己這一向所謀之事，只斷不透她究竟掌握了幾分。

程吟卻見他神色雖張皇，但並不主動出口詳詢，心中更氣他這能瞞多少是多少的態度。於是開口便問他施舍的米糧從何而來。蔔昀聽她這樣問，以為她已經知道了全部底細。雖然心中疑惑，此時卻只得作坦誠之態道：“你既然已經知道了。何必多問。蔔家在這裏有幾分家底你是知道的。至於方家，雖強些，也不過鄉下糧田幾畝，城中房舍幾處，哪裏能有這麽的大的手筆。我自然是問糜允去‘借’來的了。”

程吟聽了他此話，知道和自己所猜測的大約一致，雖然驚怒，但仍耐著性子開口問他是如何知道糜允所籌之事的。

“其實這也並不難猜。我之前聽你和鐘回敘述顧鈞營中諸事。便想事情起得雖急，最後卻並未釀成大禍，想必是背後之人不過是要拉顧鈞下馬換上自己人罷了。且若非朝中情勢覆雜，那人最後幾乎成事。因這我便想到，各處營中供給，如今雖是戶部統一撥付，但他們只管派錢下去，一應具體事宜，仍是一層層攤派到臨近郡州府縣。駝城之供給又一向是陜州在擔著。可我們沿河一路過來，也看見了北岸是何景況。那陜州主事之人若非糜允親信便也是得了好處的，否則不會替他隱瞞多年。而你們在營中好些日子，卻從未提起軍糧短缺之事。既然顧鈞也不報，那自然是有人在替陜州填這窟窿了。你想除了糜允，還會有誰？”

“即便如你所料，可又如何能知道糜允所派南下購糧之人的行蹤？”

“這個就更容易了。姑蘇閭門外埠頭乃是江南數一數二貨物集散之地。他們若要圖省力，多半不肯漏過此處，可大大省去四處運糧的功夫，此其一。其二便是，今年江南大旱，除了蘇湖四周，其餘地方所餘有限，因此我推想他便往年沒來過，今年恐怕也必安排人來。而這等大單子，至少是要提前幾十日便下定的，只要隨便派人到附近幾家米行裏稍加打聽便可知道。此後便是算準了日子，等在必經之路上，只要選人得當，要截住來人並不難。”

程吟聽了，不由得想起蔔家那個寡言的老仆來。而此時卻等不及問他其中細節了，只急道：“你既然已經握有證人證物，何必又做出後來這些事？你可知如此行事，於人有損也就罷了，自己還會擔多大風險？”

“握有證據又如何？高憫風為了替程家澄清一點冤情，連官都丟了，何況你我小民？再者糜允行事，自來謹慎。他怎會輕易留下親筆書證與人。在如今君上心中，治河乃是頭等大事。便失了一時民間評議也是無妨的。你看糜允初時只得原地思過便知道了。所以我們即便有了證據，拼了性命不要，他至多不過失幾個無關緊要的棄子而已，反倒給他時間縫補失漏之處。至於自損，即便事敗，派去的人暴露身份，我料他也不敢明裏相逼。至於暗地裏的，我們也沒少經過，何必懼他。所以如此大好機會，若不是逢上災年，豈能再遇？天與而不取，是為愚也。”

程吟聽了一時竟無可答言，便只問他為何瞞了自己。

蔔昀便口氣軟下來道：“你為人太過心軟。從前因有功夫傍身，尚可自保。如今已然手無縛雞之力，仍要如此行事，只怕是難行得長遠。程家既然已經洗刷了汙名，剩下的事留與我便是。放心，我既答應了你，便不會用那藥書的事做文章。若還不信我，書就在那裏，你燒了便是。只是你要知道，若要他們兩家為當年惡行付出代價，一點犧牲不做是不可能的。”

程吟便激憤道：“你說了這許多，我也無可辯駁。只是你別忘了，糜允雖對你蔔家罪行累累，可他如今所行之事，並不傷天害理。非但沒有傷天害理，還有幾分濟世風範。你截了他替陜州購來要送去駝城的米糧，他便只能將河工的口糧送出去，所以如今外頭的流民便多半出自洛京郊外工地。可你所截留下來用於賑濟的糧食，雖未必不是從河工身上克扣下來的錢款所購，但至少在今年是決計不夠的。你依著趙易從前說的，算一算這賬便可知道了，他若無私下的貼補，也不必等到如此天災，早就流民四起了。疏浚河道一事，他固然是行事過於操之過急，也屬事出有因，並非只為了一己私利。你如今卻拿捏住了他一點虧失之處來報私仇，且連累生民受難，難道就沒有絲毫愧疚之意麽？”

“我若有這些想頭，也不必活在這世上了。我知你此時對我滿腔鄙薄，但我決計不會後悔。”

程吟聽了，滿腔義憤頓時便化為無力，嘆口氣便道：“你父親當年名滿江南，為人驕傲。他若還活著，聽到你今日所言，恐怕難以為傲。”說罷也不管他作何想，便轉身出去了。

回到蔔家後，見到趙易兄妹二人已經安頓下了，程吟便沒去打擾。因程哦這幾日都是宿在鐘回那裏好商議北上事宜，她便沒人可傾吐此事。因此心中火燒一般，直燒到午夜時分，也不見蔔昀回來。實在耐不得了，便獨自出了門要想透口氣去。

待到一人走在漆黑大街上時，程吟心中卻只剩下悲涼之感，見四處無人，她眼中便忍不住滾下淚來。一想到蔔昀方才言說，自己無縛雞之力，又苦笑不已。因方出來得急，身上未披外褂，因此一邊拭淚一邊就覺得身上寒意起了上來。

行了不知幾時，前頭卻陡然開闊起來，原來已到了閭門附近。此時雖已夜深，但酒肆鶯燕之所仍有些秦樓女楚館人站在街上招徠生意。更有幾個醉漢，一邊腳下蹣跚難行口中叫罵不已，一邊正扶著欄桿朝橋下嘔吐。對面幾個穿紅著綠的徐娘便譏誚他們不停。程吟素來是並不怕這些三教九流之徒的，只是此時心中郁結，便想找個避人之處獨處，因此經過他們時便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如此反倒更引人註目。

她身上穿的乃是新制的竹青色香雲紗夾襖，下邊外罩著水綠色百褶棉布裙。因她本就膚白，此時又凍得雙頰通紅，倒更襯得她容顏俏麗，身姿窈窕。只是外邊一身清新之色，卻無人知曉她此時心中灰敗之意。

正欲過橋去時，卻有一人上來擋住了她去路。因來人身材高大，程吟便擡頭向那人臉上望去，來人卻是一個年輕男子。

“小姐有什麽急事，這般匆忙？說出來，某或可助你一二。”

程吟見他像是並未醉酒，還道他是好心，便道：“不必勞煩，我家就住在左近，幾步便到了。”

“這附近可沒多少良善人家。小姐這般絕色，難道竟是哪家的頭牌不成？最近可未曾聽說有什麽新人呀。”

程吟聽他這般浪蕩，一時氣結。但因對方雖是公子哥打扮，看去卻像是個孔武有力的，為免多事，便也不與他多作口舌之爭，擡腳便要繞過他。那人卻後退一步不讓她過去，口中仍是不清不楚的，見她總不理自己，也生起氣來，乃至於就要動手強摟她。程吟雖失了功力，腳底下功夫還留有幾分，對付身材高大之人是最好不過。但她未料到三兩下避開後，那人竟然腳底一滑掉入河裏去了。

天氣寒涼，河水刺骨，倒把他凍得不輕。好在他原也會水，雖也呼喊了幾聲，還是自己爬上了岸來。程吟卻並未就走，一則怕他失了性命以後難說清楚，二則這一鬧也驚動了附近幾個夜巡的衙役。他們趕來把人撈上來後便將二人帶到了官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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