蔔昀到了姑蘇後第二日便去了方府。碧桃見他回來，因相隔一年卻早已物是人非，一時倒看不出來是喜是憂。只因之前雖有南溪縣作保，但她心中難免對蔔家那老仆疑惑難消。只是方家既遭此大難，為防別系旁支覬覦，還是需得蔔昀這個正派姑爺回來主事的。雖她和方圓忠心，但終究並無大用。二人能夠苦撐至今，不過也是因為眾人皆知他方家尚有一門得力姻親在，外頭那起黑心之人才不敢亂行亂動。因此碧桃得報說蔔昀回來了，便忙急急地令方圓出去將隔壁金生請進來。她想著趁著這個機會，將這些日子來一應事情，好一次交接清楚。

金生這一向替方家料理外頭諸事，倒也有些頭緒。蔔昀看他辦事雖不甚老練，但因心懷感念，故而盡心非常，因此倒有意聘他作個管事之人。只是又怕他心中存著讀書人清高的心思，一時倒不知道如何說出口。後來見碧桃方圓與他三人，相處尚算無間，便想仍是透過這丫頭來傳遞信息，免得不小心拂了面子，大家不好看。因此等金生交割清楚回去後，蔔昀便將碧桃留了下來，將意欲聘金生入府管事一事與她細說了。

“此事若要成事，還請姑爺緩緩地說。據我猜想，金相公多半是不想擔這個名聲的。畢竟外頭一撥人整日虎視眈眈的。前些日子傳的話也久不必在這裏說了，怕汙了大家的耳。如今若我們托情叫他管著這些事。想必他因老爺待他的情分，必不會推脫。只不過報酬之事還得想法兒另外言說。”碧桃見蔔昀召自己留下，已料定他必是有事情商量。自己因全心替方家和金生著想，並不怕擔幹系，因此便將心中所想全盤托出。

蔔昀也知其意，因此便點頭道：“你說的我都明白了。只是還有一事要請姐姐參詳。金相公既然替方家管著事情，總是寄住在祠內怕是不妥。我想請他過來住著，又怕他推拒。”

碧桃聽到這裏，看他倒也是著實體貼人的，口氣上便軟了幾分下來：“這個倒不妨事。當初老爺好的時候，也曾有幾次留過他幾晚在這府裏的。老爺也提起過請他常住的話頭，只因家中有年輕女眷在，怕惹人閑話。如今……不比當時了。姑爺誠心相邀，他自然不會和我們虛禮。”碧桃提起這話，心裏想起自家小姐來，不免又紅了眼圈。蔔昀知她心中念念，便故意打岔說即刻便要寫帖子，好令方圓今日便送信過去。

“姑爺還請去裏頭書房裏寫吧。這裏因伺候的人不多了，外頭筆墨一應物什，都已經收了叫他們歸到裏頭了。橫豎老爺久不出來管事了，這些也用不著。”見蔔昀點頭，碧桃便叫方圓進來帶姑爺去裏頭書房備紙墨去。

蔔昀初次進到這裏間書房，方覺方寸之間乃得見天大地大。皆因方家祖上出過兩位翰林，後又經幾代累積，故此家中藏書著實頗豐。後來雖然家道中落了些，藏書多年中散佚大半，但在蔔昀看來，如今這書房中所陳之書，數目仍是可觀。

等他們備筆墨的功夫，蔔昀雖只匆匆觀之，但也留意這些書籍並未按照經史子集分門別類。蓋因其中大半，皆是名家帖本、金石註錄之類。還有相當一大部分乃是醫藥、農桑、方志、造辦，乃至於神鬼志怪、陰陽數術之類的偏門。看來這方老爺平日裏也是個雜學旁收的，倒並非一般翰墨之家出身的老腐儒。

這裏蔔昀擬好書信，令方圓遞送出去。辦妥這些急務之後，他便隨碧桃進去探視他岳丈夫婦二人去了。方老爺如今心裏雖然仍有些糊塗，看見女婿來了，倒也高興，拉著他手說了好些話。幾位診治的大夫都說他身上的病癥倒是沒什麽要緊的了，飲食之類也都規律。但蔔昀看著方夫人倒是不甚大好。她初看見蔔昀來了，想起女兒來，只是掉淚，後才勉強說了幾句問候的話來。因怕她傷心，蔔昀也不敢多呆，只回說了外頭事情仍請托了金相公幫忙照看。且只要他在姑蘇一日，仍會每日進來探視她們夫婦二人。此後翁婿二人又閑話了足足一個時辰，蔔昀見二老精神有些不繼了，方才告辭了出來。

他因記掛著程吟鐘回這裏，因此離了西儒巷便急忙往那裏趕。未及進門，卻碰到了剛從外頭回來的鐘回。二人神色會意，蔔昀便遠遠地跟著鐘回進了院子，關閉大門。此時程吟正與程哦在房內輕聲說話，只大師姐一人在外頭。她見他二人同來，倒頗感意外，即刻便招呼二人在堂屋坐下，轉身進去喚那程家姐弟出來。

五人圍桌坐定後。鐘回方才將今日在南溪縣之事細細說了。原來他今日一早出門倒沒費什麽功夫便見到了憫風。他先將顧鈞的親筆交割，之後因知道這位高大人之前對程吟種種看顧，便沒隱瞞自己真實身份，也好就便說起叫憫風去問林相的主意來。憫風聽了後倒也爽快，只說問林相不如直接問糜夫人去。橫豎鐘回也是她親外甥，兩人一言合之，便一同去了林府拜訪。沒成想到了那裏才知林相兩日前突然接了老友的帖子，攜了夫人出遠門赴約去了。二人也斷不透是真是假，只得留下口信便出來了。

因顧鈞那文書中只附有藥方，並無其它詳細說明，憫風便邀了鐘回明日再赴南溪縣，好將那癔癥需要註意之處細細與診治之人說明。鐘回因見他處世公允、辦事利落，有心助他，自然滿口答應，並不推諉。

“他們既然有意避而不見，自然是心中有鬼了，否則哪有如此湊巧之事。依我看你們這一趟也不算是白跑。他們既然遠遁，恐怕還是知道要有所收斂。”大師姐見鐘回語氣之中有些頹喪之意，便帶著勸解之意道。

獨程哦不解其意，反握拳沈聲道：“若是能抓到下毒之人便好了。”

“看他們一貫的行事，怕是不會如此輕松讓人抓住了把柄。若此事真與我們在駝城所遇有關，想那顧將軍手下並不缺能人，也未曾尋到一二個可疑之人，何況區區一個南溪縣？”程吟搖頭道。

鐘回聽了只是嘆氣：“我們現在即便有真憑實據在手，也無人敢代承此事。說來可嘆，難道除了力爭上游，出人頭地，人便沒可聲張之處了麽？連我們這樣能調得動些許人力的尚且如此，難怪如今普通小民，碰上丁點冤屈之事，除了哭天搶地，只有束手無策任人欺侮的份。”

言畢四人皆是無話。歇了片刻，蔔昀便開口向程吟道：“如今且說這些也無用。只是我看這裏畢竟是林家產業，你久住此地終究不妥。不妨還是隨你兄弟一起回長榮街去住著，對人只說是從天水投親過來的便是。”

鐘回聽他這樣說，便有些玩味看著他。蔔昀被他看得頗有些不自在起來，只是他並未有言語上不妥，故而也不好多說多動的。程吟正待答言之際，卻忽然聽見外頭有人敲門。大師姐便示意他們四人先噤聲，才開門去了。

門外站的卻是林鐘。她不由得一怔，可又不好不放他進來。因這天井狹小，林鐘見她見了自己沒甚動作，便只好踮起腳朝裏頭看去，遠遠似乎有滿滿當當一屋子人在，便笑說道：“你們這裏人倒齊全。我來猜猜，哪位是我那未曾謀過面的表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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憫風這裏得了顧鈞的信息，回去便忙忙地著人照方子采買藥材去了。自去歲這病癥初發以來，雖有擴散之勢，但也並未殃及多少人。尤其自入夏以來，未另有病例報上來。但那些患病之人，除了城裏有幾個吃了那游方郎中的藥有好轉的，其他人仍是昏昏噩噩至今。因此他這一向也著實為這事著忙。直至今日接了顧鈞的書信，方才稍稍安心。

方才他聽鐘回所言，也覺得糜家大有嫌疑，只是不知道林家牽涉其中有多少。畢竟他少時便和林家多有來往，又有林鐘這個摯友，因此倒有些左右為難的意思。後來鐘回講了要去林家直接質問，他雖面上有些作難，但又覺得如此行事反倒坦蕩，便一口依允下來。最後林家人回覆說林相攜婦出游，他心中雖有懷疑，卻仍是難免暗暗松了一口氣的。

正思索著此事該如何了局時，忽聽外頭有人報說，有文書送到。因憫風從不喜無故拖沓，遂叫遞進來，即刻便拆開看了。原來當初因翻查程家的舊案的不著，他便借口有不清之處，借著覆查幾件同期程父所經手的案子，去信查問原宗。書信遞上去了，倒是大半年沒什麽動靜，不想今日卻突然有了回音。但手中並非公文，只是上峰的私信。其中也並無別的信息，只言說程父在姑蘇做官經辦這幾件事時，當年的頂頭上司便是林相。因此若有心要問細節，與其翻看只有刻板數語的原宗，不如就近尋空去訪一訪林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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