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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27 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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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這一頓飯吃到了極晚方才上樓歇息,於是次日起身便有些遲了。早上二人正打算整裝出發時,客棧小二卻匆匆上來敲門,說是樓下有貴客來請。二人正詫異時,來人卻早已不請自來上樓到了屋門口。程吟見他年紀不過十七八,身形甚是高大,雖五官深邃,卻並未佩彎刀,腰間只一把長劍,一時間倒看不出他出自何族。但看他裝色,猜測定是渡口那裏翀光君布置的守將之一,且品級不低。這將官見了鐘回和程吟,卻並不肯細說緣由,只說上頭來請。

待二人從容下樓,結清賬款,拉上兩匹已經餵飽草料的馬來,方才由那人打頭,三人同往城外渡口方向疾馳而去。程吟雖然不知道有何事,但因昨夜聽了幾人述說翀光君事跡,心中並不怎麽害怕。此刻便猜想應是此地守軍昨日見他二人是攜了顧鈞親批的文牒入關的,就派人尾隨至了客棧。對方既然沒有連夜將他們帶走,此刻禮數也算是周全,想必也不會有大妨害。

三人到了渡口邊,那將官便將他們引到一處房舍的場院內。將馬系於院中一棵楊樹下後,那人便示意二人可自行入內。這房子基部用地產的一種磚紅色石頭砌成,上部用夯土壘就,看去既保暖又堅固。他們雖只來了一日,但已知這裏一帶屋舍皆是如此。乍一看去著實樸素,實際卻頗為實用,因這裏氣候幹燥,白日裏不覺得如何,晚上日頭下落後倒覺著分外寒冷。

進了這房舍後,二人見屋內雖地方寬大,擺設卻不多,且內中並無一個男子。屋中間只設一個主位,下首兩名婢女肅容佩劍站立,皆作男子服色。正中端坐著一位婦人,也只作利落男裝打扮,年歲約莫三十一二。此刻雖是坐著,但也看得出身形高瘦,相貌卻不過是中人以上之姿。她面上雖然帶著笑意,但仍有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度。

見二人來了,那婦人便開口道:“因怕有心人生事,就只好失禮請二位到此一敘了。”程吟看她年紀對得上,又是如此行事,猜想她就是那位翀光公主了。因聽她這番言語,倒是有幾分替顧鈞著的意思,程吟先就生出了幾分好感。因本朝舊例,武官不私會文臣,守將不結交藩屬。大約這位公主雖與顧鈞隔河而據,素日裏倒是很少打交道的。一則這幾年兩地並無大事,不過最主要的,還是要避嫌罷了。

鐘回倒是面上微微有些異色。不為別的,只因翀光君在民間素有形貌昳麗的名聲。昨夜在城中又聽了他許多事跡,自己心中著實佩服他。於是對於這位翀光公主,不免也生出了諸般想象,料想她必是絕色之姿容,方堪配如此人物。此刻見真容不過爾爾,難免有些失望。

“想必二位也已經猜到我的身份了。今日來請二位,不為別事。只因我自十幾歲時便隨夫君在北地守邊。蒙上天垂憐,先皇庇佑,雖也有過幾次兵亂,但鹿城鬼方這兩地,也已太平了十幾年了。不想前幾日京裏忽有消息傳來,先聽說守駝城的顧將軍隱瞞不報,被皇兄申飭,停職思過。未及十日,又聞說上命又叫他即刻出來查清案情。雖駝城距離此地尚隔得遠,但終歸是有些不放心,滿心裏想去函問問,又怕徒惹事端,於大家無益。如今只得請二位過來詳細說說駝城營中的情況究竟如何,那瘟疫可有什麽預防之法。”

程吟聽她說的與自己所料不差,便先放了一半心。卻聽鐘回道:“那癔癥本身倒並沒甚麽厲害處,只要知道了救治之法,提前屯足草藥,若是人手充裕,是不妨事的。但我二人在營中時,仿佛聽幾個老軍醫說過,這病幾十年前在金城便爆發過,當時就有人說是毒物導致,並非是人人相傳的普通瘟疫。因此如若毒物不除,擴散之態只怕一時難止。但若不是有人有心大範圍投毒,也不會極短時間之內便傳染得無法收拾。顧將軍營中得病的,多是軍士,飲食都有一定的定數可查,因此只需力保水源和食物潔凈,不論毒物從何而來,便能較快止住擴散之勢。”說完,因她未完全說破自己身份,鐘回便只拱手作了個揖。

“如此說來,若是在民間市鎮上爆發。雖然一時不至□□速擴散,卻也極難根除了?……這倒是也對得上。”公主聽了,便輕聲出聲思索道。

“確實如此。除非能知道毒源。”

見鐘回回答,公主仿佛剛才不曾出神,便接口道:“還有一事相煩。既然顧將軍如今奉命徹查此事,不知他可有甚麽頭緒?不拘是線索,或是猜測也可。“

程吟見鐘回此時倒不言語了,便將自己建議顧鈞往東南方向去信的事情說了。公主聽了也並不在意,只點頭而已,程吟倒看不出她喜怒。問完這些後,便仍舊是帶他們來此的那人送了他們出去。

因早上出城時已經整裝畢,二人便不再入城,只沿著大河往東去了。此時還不到午時,太陽卻已經火辣辣地懸在上頭了。程吟戴了個鬥笠,自己獨自一乘馬打頭。鐘回仍是騎的糜家帶出來的那一匹,默默跟在後頭。走了半日也無言語,程吟心中奇怪,便微微放慢了馬等他,待二人齊頭並進時,程吟便問道:“你怎得一路倒無言語了。難道被公主威儀一時間唬住了?”

“這有甚麽,我雖沒見過大世面,但她也並不拿大。只是今日之事,總覺得有些奇怪而已。”程吟聽他這般說,便問他緣由。

鐘回言語中不免透出了幾絲憂慮:“北地雖然從未稱臣納貢,但與別部到底不同。東湖與塔塔,還有西南的擺夷也偶或有親漢的主君上書求娶公主的,這邊卻歷來不過找個宗室之女給個封號敷衍過去也就罷了。雙方也都知道底細,不過是為了面子上的維持,心裏打的到底還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算盤。但來北地和親的公主,與在位者最疏遠的也是堂兄妹,那還是因為彼時沒有適齡的嫡親皇女可以出嫁。比如現在這位翀光公主,與今上不單是親兄妹,而且還是一母同胞同為當年貴妃所出的。這般關系,當毫無罅隙才是。且翀光君之生母,也是今上的堂姑。可她今日盤問我們這些,哪一樁不是事情一出來,上書稍加問問便可得知的?這難道不是奇也怪哉麽?”

“你難道疑心……“

“不錯。我們因久居內地,不曾聽聞過鹿城這邊境況。但京裏豈會無人關註?北地這裏這般繁盛,翀光君又聲名遠播,雖然震懾得住北邦蠻夷,但也未必不會惹得上頭有心之人猜忌。而且我看剛才你說姑蘇那邊事情,她們竟毫不驚訝,倒像是早知道似的,這哪裏是偏安一隅的人想得到要去打聽的事情。恐怕兩邊的有心人都不少。”

“雖如此說,但畢竟四方安和,如此皆大歡喜,又何必要去生事?”程吟素來最不耐聽這些彎彎繞繞,便發煩道。

“於你我這等普通百姓自然是好事。但若是有人要拿捏住這些生事來於己謀利,便難說了。其實我倒也不是擔心這些遠的事情。只是無端端地,你我二人竟是做了顧將軍的傳話人,若將來真有事情,禍及自身也就罷了,但卻白白害了他這樣一位勤勤謹謹辦事的,豈不是你我的大罪過?”

程吟聽他這樣說,方才認真起來答道:“你也未免太杞人憂天了。我看公主不過是聽說了駝城那邊的事情,怕禍及鹿城罷了。也不單是瘟疫的事情,也許正如你所說,怕徒然惹人猜忌,因此見我們恰恰是那裏來的,便想親身詳詢。而且北地各方已經相安這許多年了,即便有人居間挑撥,恐怕也不是這麽容易的。至於翀光君的為人,以這兩日見聞來看,不太像是沽名釣譽居心叵測之人。”

“不是我想得太多,只是她問的時機太過湊巧了。況且若是無端猜忌久了,便沒事也要生出些事情來。顧將軍兄弟他們兩個在這一輩少年將軍裏,也算是經過些事情的了。但駝城與平城這一線人馬,與翀光君相比,卻譬如是七八歲童子生對耄耋老儒。論實力,實在是不堪一擊。更不用說如今西北金城、東北薊州,無不是久居安平之人在那裏守著,哪裏有半點勇武之氣。雖然東湖和西域如今都不齊心,一時難成大氣,但是長此以往,終歸不是好勢頭。居安思危過了頭不是好事,但若久處危局之中而不自知,那便是蠢笨如牛了。這邊歷來聰明人並不少,只是缺了肯辦事的。如今多說也無益,總而言之,你我這一趟來得不好,等到了河津,再不要去惹那官府中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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