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19 藏身

關燈
第二日二人醒來時這家男人已經早早吃了飯到田裏忙去了。那年輕農婦將吃食照例備在了竈間,便徑自回房去了。只因她是年輕媳婦,不願意與陌生年輕男子多交接。昨日若不是見蔔昀是帶著夫人同行的,倒未必肯收留他們一晚。這夫婦二人勤謹度日,雖過得並不富餘,但也守得住祖上留下的田舍,因此平日並不慣做小伏低伺候他人,故此乍一見了這幾個富貴人家出來的,也並不巴結得很。程吟見此處雖是天水岐州兩地間必經之路,但因附近山嶺延綿,因此雖不至人跡罕至,但目眼所及也並未見有其他農戶。

見他夫婦二人如此行事,蔔昀倒也不便多擾,收拾停當後只留了一錠銀子在炕上以充作食宿之資。那邊車夫早已餵了馬,因鄉間小路太過顛簸,便帶上些幹糧獨自先往官道上去了。這裏蔔昀程吟二人草草用過些飯食,便在主屋外叩門道謝作別便也出了院門。

走了約一炷□□夫,便遠遠瞥見馬車正歇在路邊。程吟見四周雖並無什麽特別景致,卻因這時節萬物勃發,一派盎然春色,心裏倒覺著醉人非常,因此步子不免便慢了下來。她心中隱隱還在忖度這農戶夫婦離群索居之原因,一面手搭涼棚四處張望,想看看那家男主人耕作之所是否就在左近——只因那農婦一人在家,她倒莫名替別人擔心起來。一時轉頭,卻見前頭一人長身玉立,沐於朝暉之中正微笑招手等她,卻是蔔昀。程吟一時晃了心神,只得加快腳步朝他走去。

二人上車坐定,車夫便趕起馬兒來。蔔昀見她行了一路雙頰緋紅,陪她出汗吹了風要著涼,便從包袱裏拿出一條汗巾子遞給她。程吟接了正擦著,卻聽他道:“我們雖避人耳目,到底此行還是有些打眼。因此城裏便不去了,直接往城外莊子上去。前幾日我已安排妥帖了。只是此去只能宿在管事的家裏。我只托說你身上不大爽利,因嫌家中人多嘈雜,要到莊子上住幾日。蔔家雖在那裏也有幾間房舍,但久已無人居住,不得些功夫怕是住不得人。你便在他那裏委屈幾日,等這風頭過了,我與你同去姑蘇尋你兄弟去,我也好將方家之事一並了了。”程吟便點點頭。

這一日路上並無耽擱,二人並車夫中午只用了些幹糧。到了午後便到了蔔家在長安城外的莊子上。馬車到時,管事的親自在村口已等了多時了。村裏道路狹窄,馬車便只停在村東頭。程吟下得車來,早有兩個十二三歲的丫頭笑嘻嘻的過來替程吟提包袱。原來管事的因自己年歲大了,程吟又是年輕婦人,便叫了幾戶勤謹本分佃農家的女兒來陪伴使喚。原也沒什麽要緊活兒,本來那管事的家裏一應灑掃使役之人都是全的。程吟知道蔔昀必是都打點過了的,遂也不推辭。

到了地方,程吟見他家房舍雖及不上蔔仁巷半分,倒也布置得頗雅致。大門口貼著一對門神,右邊上首掛著桃符。進門後正院中央有兩口大缸,但見幾簇荷葉,幾尾紅錦鯉。原來他家雖也是普通莊戶出身,但因幾代皆為蔔家所用,好歹有些積累。蔔家在長安城的產業也甚有幫補之處,因此在此處也著實稱得上殷實。管事的因蔔昀親自吩咐,來的又是未來主母,因此分外恭謹。使人將這裏過去東院三間正房妥帖收拾了出來供程吟居住。這院子另有邊門對外,出入不必走正院,且又離入村主路甚遠,倒是分外安靜。

不多時收拾停當。管事的見他二人神色倦怠,只和蔔昀略說了幾句便告退了,留下兩個丫頭在院子裏玩著。蔔昀見四下無人,便從懷中摸出一封書信來給她。程吟知是程哦前幾日寄到長安藥鋪中的,便急急拆開來看。信中道程哦到了姑蘇長榮街蔔宅,家中並無別人,只一個老仆。這人便是高憫風鎖拿之人,因並無確實證據,幾個月前便放了他回來。他因久無小主人新訊,見了他來倒也高興。老少二人相處頗融洽。另他去過方家幾次,但因方家老爺夫人都還病著,並不見客,只得見了方老爺的忘年交住在隔壁廟裏的金生。這金生只知道方家祖上出過好幾個翰林,文章學問上頭聞達的,倒未曾聽說有醫道上見長的。因程哦只說自己是蔔昀派來料理家務的,並未透露底事,因此也不便深問。只是據看來方家老爺這病怕不是朝夕之事,怕是一時不得頭緒。

程吟看了信,便道:“看來方家之事,只怕還需得你這姑爺親自回去。我前日聽人提起,說糜老爺嗔怪王氏行事不周,說不定糜家吃這個了暗虧不會旁生枝節。如今既然出來莫不如索性便往南去,遲了,恐方老爺那裏有變。”

蔔昀便道搖頭:“糜家既然殺人的事情都能行得出來,可知已是山窮水盡。只怕他們早已知道你的底細。可恨不知你我深究之事究竟如何能動得他們根本。此時還是謹慎為上。這次時碰巧了,若還有下次,未必能輕松脫身。況且鐘回此人……他能否不透一字出去,也是未知。好在那邊無人知道我們躲在何處,且先避避風頭再說。況且你落水之事,究竟是否是王氏使人所為,我終究還是懷疑。想她一個久居深宅的中年婦人,想要安排這些,只怕不易。我看那糜家老爺之詞不過是掩人耳目以避家醜罷了。”

程吟聽說,便又道:“還有一事。我在鐘回處,見他書法上頭功力極深,經能將林體摹得七八分真。而且,我看他寫的那一篇字,竟是與那本藥書開頭一篇一字無二。”

蔔昀聽了也訝異,鎖眉想了想,恍然道:“只怕不是摹寫的林體,而是真的林氏所書。那藥書我已能倒背如流了。市面上所售林氏字帖至多不過一百來字,遠未窮盡那一篇的用字。他如何摹寫這字帖上未列之字?他未必不是真的見過林氏親寫的這一篇。我們只想著這是糜氏藏書,卻不想那糜家確是林家姻親。當年林體之書一字千金,士人爭相競價求字。林家會有人將這字拿出來也不奇怪。只是不知林相是從何處抄來了這一篇。我觀鐘回為人,也不是好此道的。他那日來,只說‘你我皆是無父無母之人’,餘者並無一絲透露。”

程吟又想到糜瓊玉那日見了這字臉上並無驚異,倒是有憂色似的,便知道鐘回平日裏在糜家百般示弱,但未必瞞得過自己表妹。只是糜家其他人是否知曉,怕是難說。一時便有些替他擔憂。蔔昀見她神色憂慮,怕她灰心,便出言安慰道:“你且耐煩幾日。不過待我回去這一趟,若糜家果真肯消停,便不妨事,只消稟告了祖母你我即可動身。”

程吟聽他這樣說,也不多做解釋。一時聽見外頭說晚飯已經好了。先時蔔昀曾囑咐過不必大魚大肉,擡上來時見菜色雖平常,只多幾樣清炒新鮮蔬果,二人不覺倒必平日多進了些飯。傳飯的媳婦四十上下年紀,見主家吃得香甜,便趁興說了些鄉間趣聞來與他夫婦二人聽,倒解了二人一絲煩悶。

第二日蔔昀便仍是坐車出發,只因車夫是長安鋪子裏的,便要先回城裏,再換了自己的馬回天水,如此腳程便可快一倍。程吟知他口中出言安慰,實在心中更是比她還要著急十分,因此並未流出十分繾綣模樣出來。蔔昀心中有事,雖然也有些不舍之意,但亦並未流連。

且說程吟每日與那兩個小丫頭作伴,日子過得也快。她每日看她們兩個做些女紅針黹,便消磨一上午。鄉間手作,本並不精致,只是程吟自小從無人教導她這個,看著倒覺得新奇可愛。那幾日天氣連日晴好,到了飯後,程吟並不午睡,三人趁著農人尚未歸家村中無人時,四處走動,松散松散筋骨。程吟雖功力盡失,但腳力尚好,因此往往一走便從東頭到西頭逛個遍方罷。這村子原是建在一處山坡腳下,坡前便是大片農田,山腳下這裏十幾戶人家的房舍便掩映在高大喬木林中。其中一處最為進深的,便是蔔家舊宅。那宅子坐落在最高處,老遠便可見屋瓦破碎,一片殘敗之象。院子後頭卻有一棵老榆樹,高大蒼翠,生機盎然。蔔家也曾打算要重修這宅院,但終歸人口不多,徒費人力,便罷了。

這一日,程吟照例正在自己院內看兩個丫頭做活計,卻見外頭跑進來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及見到她有卻些不好意思了。那丫頭中一個叫九兒的,便嗔他道:“你做什麽好好的跑來?瞧你爹回來揍你。”說罷吃吃的笑了起來。那少年想必是被這丫頭擠兌慣了,也不急著分辨。只紅著臉支支吾吾道:“村前頭來了一隊衙官,好不熱鬧。你們可要去看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