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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21 舊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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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這村子地勢頗高,視野開闊,那少年在做活的田野裏遠遠看見那隊衙役時,他們尚未及從官道上下來。因此等那隊衙役趕到程吟這幾日所居之處時,早已是人去屋空了。莊戶人大多老實本分,遇上這等事豈不慌亂。那管事的聽說了,匆忙著人找來那兩個佃農的女兒來問話時,已是到了要掌燈十分了。這隊官衙只知道上頭要拿人,卻並未曾有人告知他們程吟蔔家少夫人的身份。眾衙役只知道有年輕外鄉女子,或幹著人命官司躲在此處。挨家挨戶一連查問了幾戶人家,皆不知情。因白日裏農戶家裏大多老弱婦孺,此地雖然地處長安城不遠,頗為富庶,但也並不是驛道必經之路,因此少有外人借住。程吟來的那日,又是車馬簡從,並不大驚擾鄉鄰,因此知道的人便不多。

兩個丫頭已回家多時,聽見差官叫她們回話,也不敢怠慢,立時便趕了來。原來白日裏程吟聽見少年所說,便放了他們三人一同出去瞧個熱鬧。又囑咐說後半日要在屋裏歇個午覺,叫她們二人看過就家去不必回來了。等他們走後,自己便從小院東門出來,往上坡上走去。她原想的是,趁便躲到山上去。無奈此處視野甚是開闊,除了村子四周,並無大樹遮擋之處。若無人掩護想要獨自一人翻過山去,需得等到斷黑之後方可行事。思來想去,不覺走到了蔔家廢宅門前,她未曾猶豫便躲了進去。幸好此宅荒廢已久,門鎖早已朽蝕,倒未曾費她許多力氣。

到了宅子內,程吟見雖盡是破敗之象,但門窗大多完好。想來此地民風淳樸,長安附近民生富足,並無盜賊流寇作亂,因此得以保存。程吟穿過前廳到後院,見東北角上有座四面雕花閣子的小姐樓,便欲上去占個好視角,卻左右找不到上去的樓梯。繞到那跨院後邊時,卻見東邊坯房倒了半間,便料定必是原來樓梯所在之處了。再往外看時,見這閣子的後窗對著的北邊的山坡有個石頭砌成的平臺,沿著臺階下去便是這宅子的後門了。心想若是稍有身手,從那平臺上倒是一步便能跨進後窗裏。只嘆如今自己怕是沒這本事,只得老老實實地進一樓看看樓梯是尚存。

此時天色已晚,這閣子二樓雖四面開窗,但一樓因東北兩面是山,南面有過道,只西面有明窗,因此越往裏面便黑黢黢伸手不見五指。程吟因出來的急,隨身短劍雖並未離手,但卻沒帶火折子,因此只得摸黑往東邊坯房的方向走。誰知還未走兩步,便被腳下一件硬物絆了一下。她因系著長裙,不便跨過去,只得緩緩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心下遂了然,原來是一個此地多用來裝被褥的榆木箱。因此物堅硬異常,倒把她的腳打得生疼。此時雖是危機時刻,自己反不免覺得有些好笑,便拿手作勢拍了拍那箱子,不想卻拽下一張紙來。此地漆黑不見光,程吟只得將那紙條收好了放在袖中,卻不敢大步走了,生恐又碰到什麽。只得摸索著繞過那箱子緩步往前挪時,果然又碰到了一件東西。她照例蹲下後朝那東西上面伸過手去,又拽下來一張紙。程吟心下好奇,便不走了,蹲下四處摸了摸,探得這屋裏少說堆了大約有七八個差不多的大箱子。進來前她看這閣子並不甚大,況閣子底下一樓南邊還有條過道,比起二樓還要更小些,如今堆了這些箱子便沒留多少空餘地方。因此要走到那樓梯方向去,非得貼著墻壁繞行。程吟一手提著裙子一手扶墻徐徐前行了大約一炷香,便摸到一道隔斷,繞過去向上便是一道逼仄木樓梯。

總歸是久無人居住,雖氣候幹燥,但樓梯踏板甫一踏上便有響動。饒是程吟放輕了腳步,聲響依舊不斷。此處地偏,四圍無聲,聞之倒不免讓人心中悚然。好在這閣子並不高,走了幾十步便也到了。程吟松出一口氣來,便推門要踏入二樓屋內。哪知方才覺得眼前一亮時,腳底卻一下踩空,整個身子便要往下掉。原來門口這一段樓板竟然已經朽蝕殆盡了。她因從下面暗處上來,便不曾留意探查,若是從外頭窗戶進來,便一眼可見二樓損毀之狀,這屋子裏地面雖未裂穿,但已危如累卵了。正當她心中嗚呼哀哉之時,卻有人閃身從門後將她拉了上去。程吟一個踉蹌,便摔進一人懷中。

她這一摔,心中雖驚異,也知張皇不得,便不曾出聲。好在來人也未將她怎樣,只待她站定便松手了。程吟擡頭一看,這人雖不甚強壯,但身材頎長,動作敏捷,借著月光朝來人面上瞧去,卻正是一身短打的鐘回,正嘻嘻笑望著她。

因方才險些摔了下去,程吟便不敢亂動。此時忽又聽見樓下似有腳步聲傳來,二人於是屏聲斂色,未作一聲。鐘回只使了個眼色,便伸手拉她往門後躲去。原來樓板雖大多已經朽壞,但木梁尚好,二人所立之處,底下便是一根一人粗的中梁。剛在門後貼墻壁躲好,底下便隱約有燈火映出。好在來的人並未進屋,因舉燈一照,便可瞧見屋內全景。又有另一隊人從北面坡上往二樓裏面照,見屋內朽蝕至此,樓梯間又已經坍塌,便沒人上來。於是兩隊人前後院各處又翻找了一好會兒,見並無異象才散去了。

二人仍是不敢作聲,只待徹底聽不見人聲了,鐘回方才放開了她,扶墻到窗邊微微探出身子朝外望去。見左右都已無人後,方才尋到一處樓板尚算堅實的墻角處,示意程吟隨他過去。二人席地而坐,鐘回便從懷中掏出一個水壺來遞與她。見程吟搖頭婉拒,便開口道:“忒不給面子了,我可是得了消息便馬不停蹄過來了。”程吟聽他如此說,方才勉強擰開蓋子,喝了一口,不想卻是烈性燒酒,倒澆得她胸口一辣。

鐘回見她皺眉,頗玩味地道:“你倒是機靈,躲到此處,比我原想的要省些功夫。”

程吟回道:“此處地勢最高,又是這村子裏僅有的一處樓宇,自然可總覽一切。你在糜家那院子不也占了這樣好處?只是你這趟出來,恐怕是再難瞞住你這諸般心機吧。”

“我來救你,你倒說我心機。好人真是難做。”鐘這樣說,口氣裏頗有埋怨之意。程吟知道他慣會做這等情態來捉弄人,便也不理他這話頭,只問道:“你如何得知我這裏的事情?難道蔔昀還把這藏身之地告知你了?我怎不知道你二人竟坦陳至此了?”

“自然不是。他若知道我來這裏,此時怕是恨不得飛來要將你弄走了。”看她聽了這話神色如常,鐘回便不再撩撥她,只把來龍去脈解釋與她聽。

原來因嗔怪王氏行事不周,糜老爺前日竟突然將糜家大爺遣了回來。事前也並未有一字告知此事,只寫了書信令兒子帶回來。信中卻說接連大事,皆因家中皆是老弱婦孺,並無個男子在外周全。如今長男既回,便令他在外主事,內宅仍有王氏總管著,但念她多年勞累,人煩事多,便叫盛氏協理。其中字字句句,雖礙著王氏在兒女面前顏面,並無申飭之語,但已是無形中將管家之責給了兒子兒媳,令妻子只管好女兒侍奉婆母即可。鐘回忖度著,也是為了給蔔家一個面子,為的怕是要穩住蔔昀。畢竟明面上,程吟還未找到,無論找了多少托詞,總歸和糜家脫不了幹系。

第二日糜家大爺便叫人去請了蔔昀過去,二人在外書房談了總有一上午才散了。下午鐘回便從樓上見到一個面生的仆役背著包袱急急地從二門出去了。他心裏知道不妥,也不便動作。到了用過晚膳,便趁二門未關前收拾好溜到馬廄,果見少了一匹馬。他便使了法子也出門來,一路往城外官道上趕,終於在城門關閉前出了天水城。

鐘回騎馬直向東追了一夜,也未見人影,心中焦急,愈加快馬加鞭,天微微亮時便到了長安城內。他原就知道蔔家在長安城外尚有田產,但不知道具體在何處,便打算到陪嫁給糜氏的幾處藥鋪去打聽。哪知道剛一入城,便見到一隊衙役往城外趕去,他心知有異,便緊緊跟了過來,初時也不敢跟太緊反被發覺。好在他座下良駒腳程快,遠遠已經見到前方有個莊子,心裏忖度衙役恐是沖著這莊子而來,便快馬從岔路上繞道此處後山。後將那馬匹撂在山頂密林處,自己獨自往前山下莊子走來。只因見前邊衙役已進了村子,不便打草驚蛇,一眼看見這座閣子視野頗佳,便從後窗翻了進來,躲在此處。後來沒過多久便見一女子從下邊摸黑上了來,遠遠看身形,猜測正是程吟,果然不錯。

程吟聽他這樣說,便知定是王氏行事未達目的,糜家便派了得力的人過來善後。想那糜老爺故舊頗多,若能有書信說得動那長安城裏主事的人來搜查也不奇怪。且話也不必說得透,只需將糜氏長姐的書信呈上,言明恐有人命官司在身的女賊躲在此處便可。那主事之人也不必十分枉法,此等為民除害之事本就名正言順,鄉裏小民們自是不敢多言。只是糜家大爺行事,著實雷厲風行,毫不拖泥帶水。今日若不是那少年提前給了信息,只怕此時程吟已經身負鐐銬了。

正在感嘆時,忽聽見鐘回問她:“你可是從未將自己姓字告訴蔔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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