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10 變故

關燈
姑蘇南溪縣。

縣衙內堂中,憫風手裏正拿著一份卷宗,卻是最近西儒巷方家的案子。原來方家的女兒嫁給了當年蔔千秋的兒子後,新婚不及一月,便生起了怪病。這蔔昀自從他這裏要回祖產,成親後便匆匆回了老家報喜,只留下了跟來的家人在這裏料理家務。方姑娘一人自然多有不便,於是回了娘家養病。誰知前日裏忽然方家的人去姑蘇府那裏報官,說這蔔家下人起了不知什麽黑心,竟然在主母的藥裏下毒。因方家在城內,這事原不該歸南溪縣管,但上司因著方家之事與憫風這裏幾件舊案看似頗有關聯,便將所有卷宗一並那方家報官之人遣送至南溪縣。

先時憫風覺得奇怪,但凡要害人性命,或為有仇,或為貪財。這蔔家下人卻又為了什麽,難道是與那蔔昀有甚幹系?一邊遣了人去鎖拿,一邊派了人去驗那方家送來的藥渣。仔細查驗罷,果然有劇毒。傳了那人犯問話,他也無甚要說的,只是喊冤,道自己並不曾害人,藥是他依大夫開的方子配來,回來就由方家的丫頭們熬煎,怎見得就是他下的手?問他是哪位大夫開的藥,他又回說是個游方的郎中,如今早走沒影了。憫風見他分明扯謊,也不多與他嚕蘇,便叫差役鎖了,押在大牢嚴加看管。過了幾日,方家又來告,說是姑娘陪嫁的丫頭病了許久忽然醒了。並回說是這蔔家下人下毒害她方才迷蒙了這許久。憫風派人將她接到堂上來問話,這碧桃丫頭便將姑娘出嫁那日如何撞見這蔔家下人在一間屋裏作神弄鬼之事說了。她道親見其弄了許多的藥瓶藥丸,口裏還念念有詞,似是外頭道士們念的符咒。被她撞破以後,便強灌她了一瓶不知什麽藥下去。於是她便病到今日。病的日子裏雖是渾渾噩噩,她也知道每日裏吃的藥有文章,只說不出來罷了。如今這人被老爺鎖拿了,下不了藥,她自然能夠醒轉來。

憫風聽她說得有憑有據,便叫那人上來對質,他又回說自己從小學醫,但並不曾作神弄鬼,那日碧桃不過見他在屋內參習藥理罷了。還說老爺若不信,可帶人去姑娘說的屋子裏搜搜便知。

“若說強灌了姑娘一瓶藥,不知姑娘是否親見了那人的臉面?”蔔家當著碧桃的面問道。

憫風見碧桃支支唔唔答不上來,想是必然不曾看見的。於是便退了堂,仍舊將蔔家那人押在大牢,並且不許探視。因這人一口咬定是游方郎中開的方子,是以這案子竟似成了無頭案。正冥思苦想之際,忽見衙門裏的一個雜役在門口探著身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憫風便招那人進來。那人請了安,道:“老爺,小的家裏便住在長榮街附近。前些日子街上怪病流行,小的兄弟是給人挑水的,也得了這病。請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藥,都沒什麽效驗。只那天來了個游方的算命先生,送了幾副藥,也不曾收多少銀子。小的老母見人已是死了大半個的了,便死馬也要當活馬醫。誰知只吃了兩三副,小的兄弟竟醒轉了過來。後來老母便將下剩的藥材送了間壁生病的鄰居,那人也好了。小的前日在堂上聽那犯人說游方郎中的樣子,竟與這算命先生有些相似的地方。那日小的看大人有些不信這人的話,今日他又是這樣的一口咬定。小的貿撞了,特來稟明這件事,也不知道打緊不打緊。”

憫風聽他說得認真,看他平日裏又是個守分的人,想來不會誆他。況且這事是有是無,叫了他鄰居來一審便知。便心裏先信了七八分,心下倒是一喜。便著人去叫了那人的兄弟鄰居來問話,都是老實本分的人,進了官衙,也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果然如他所說。於是又差衙門裏的師傅畫了那算命先生的畫像,即日裏便著人在各處張貼起來。

憫風這裏正各處查訪這個游方的郎中。方家那裏卻是早已亂成一團了。方姑娘當日在長榮街時雖也病著,卻總是懨懨的樣子,神智還是清楚的。自從這蔔家人叫人撞破了下藥的事情,不久縣衙裏來人鎖拿去了。不過幾日的樣子,卻是連話也說不清楚了。請了幾個大夫,都說若按著那日的藥性藥量,不消幾副藥便可要了人性命的。如今這方家姑娘能撐著這口氣,不過是因這下藥的人心太狠,十八般□□的藥性攪在一處,才能撐到這時節。但終究已經是病入膏肓,無藥可救了。聽了這話別人還猶可,只這方夫人便先昏了過去。連方老爺也是一日呆似一日的。一時家裏沒了人協理,竟然亂成了一團。方家本來人丁不旺,親戚人口又少。他家遭了這樣的大禍,方老爺平日裏的故舊再多,也斷沒有幫著料理家務事的道理。倒是多虧了碧桃這丫頭,每日裏精心回護著,總不至於鬧得太不像樣。

碧桃這裏雖是精心竭力地服侍著,但方姑娘終究是紅顏薄命,不過三五日的功夫,便香消玉殞了。方老爺和夫人便至此連起來都不能了,每日裏渾渾噩噩,湯藥也不進。底下人一時沒了約束,也家反宅亂了起來。碧桃再能幹,奈何她丫頭的身份,又只是個女子,出不了門,辦不了事。於是幾個平日裏循規蹈矩的老仆便每日裏惶惶不可終日,連姑娘的後事也一並無人來管。碧桃想到自己與姑娘雖是主仆,卻是從小的情分。她死的不明不白,定然是拼死也要弄個清楚。可眼下這後事如何料理,卻是萬難。情急之中,卻突然想起了個人來。碧桃便悄悄地找了老爺身邊的一個僮兒名叫方圓的過來,如此這般吩咐了他去。

這方圓不過是十一二歲的小子,得了吩咐便出了大門——如今沒人拘管他,出門也容易。繞過幾步路,便是伍相祠了。原來碧桃左思右想,如今能幫的上忙,願意攪這渾水的,也就是老爺平日裏結交的這個金相公了。一則這人沒什麽來頭,當日也受了老爺少許恩惠的,要差遣差遣他想來也不會多話;二則他住在這伍相祠,就近有什麽事情也好商量。於是便叫方圓去找他。

且說這裏方圓找了金生,將碧桃囑咐的話交付明白,得了回覆便走了。

這金生自是不推脫。他雖然是落魄寄居,但靠著賣畫替人寫寫書信日子倒也能過得。經年下來也積攢了些銀錢,卻並不急著返鄉,反而以讀書為名長滯伍相祠。究竟自己盼些什麽連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想不到今日裏給十一二歲的小僮給解了個明白。

方圓回來便忙忙地去見碧桃,碧桃一面問話,一面想到,現下無人管事,她問的雖然是堂皇正大,可是究竟有私相授受的嫌疑。方圓哪裏懂得這些,見問便回:“金相公叫姐姐不必客氣,說是姑娘吩咐就是了。還說老爺的事情,他自當盡力。”碧桃方放了心,想了想,又對方圓說:“如今家裏都亂了,別人的事情我管不著,你不許跟人學壞了。老爺雖然病著,但心裏還是明白的。姑娘和我主仆一場,這裏的事情,我自然要替她了了的。你若還認我做姐姐,我便不能放你和那些混賬東西一起學壞了不管。如今老爺不出門,橫豎也用不著你。明天起你早晚都去金相公那裏,跟他出門辦事。他吩咐你跑腿,你便去;他若不用你辦事,你便跟著他,不許托空偷懶。你若是不願意,便不必再認我做姐姐了。我沒有不忠不義的兄弟。”說著嘆口氣回轉臉不看他。原來這方圓因是孤兒,和碧桃一樣是從小便買在了這裏,於是當初是認過碧桃做姐姐的。

方圓聽她這樣說,先時臉上不免呆呆的。後來回轉過神來,竟哭了起來。忙跪下道:“姐姐為何說這樣的話,有什麽事情,吩咐兄弟去做就是了。兄弟在外面怎麽不好了,總還是要姐姐打罵教訓的才是正理。別說老爺太太從小便待我恩重如山,讀書的相公都說養育之恩比父母生育的恩情還大。就是看在姐姐從小愛護管教的情分,也不會學那起小人,幹些墻倒眾人推的混賬事的。”一面說,一面抹淚,不多時候,將那張稚氣未脫的臉都抹花了。

碧桃回轉頭,看他這樣,心下不免感動,便上前扶他起來。姐弟二人又互相勸解了時,方才罷手不提這事。碧桃便將這幾日見了金相公如何行事,如何回覆等等細細囑咐了一回方才放他出去。從此這方家的事情,裏面自有碧桃料理,外頭有金生幫忙,方圓這小子便在二人間傳遞信息,間或也去別處要緊地方跑腿遞話。方家下人中原也無甚大奸大惡之徒,如今見有人管事了,只當是上頭明白過來了。原來那起偷懶的,不安分搗亂的便收斂了許多。倒也虧得這三人,方家這幾日裏竟然也慢慢地理出了些頭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