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06 議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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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候過得飛快,不知不覺間竟已到了臘月。自從那日蔔昀來探視一回之後,程吟便懨懨地不想飲食。見她總是推脫沒精神不來,太夫人心裏便嗔她是長輩跟前偷懶虛應故事,索性便不再派丫頭來請了。家裏人見上頭不見寵,來湊趣的便少了一大半,只有珠兒小孩子不懂什麽進出,還來常常來看她。自她病後,蔔昀那幾日也斷斷續續連著身子不好了幾日。但人人雖不能到,每日也常派也人來問候幾次。怪倒是程哦,自那日之後,卻總也不見他進內院探視。她是在客中,蔔家規矩又大,男女有別,內外有分的。自己又病著,因此打聽不到什麽。程吟這心裏一急,身邊又沒有個可以托心的人,不到一個月,身上的病便轉沈了,次後竟連下床也不能了。太夫人聽了珠兒說,這才鄭重起來,親自問了幾個大夫的方子,才知道她是病得真。想起她一個孤女,千裏迢迢來投親,倒是可憐見的。雖有個弟弟,也不是嫡親的,看上去也是個靠他不得的主,聽得說是多日來不曾見人了,也不知在外頭瘋些什麽。因他是小兒子媳婦娘家的親眷,又只是過繼的,倒不好端起長輩的架子召來訓斥。正煩惱著,貼身丫頭璇兒一句話,說得老太太倒豁然起來。

“老太太您別急,這病若是身上的,表姑娘還年輕,端的是不怕的。”璇兒一面看著下面人進的幹果好預備年節下臘八粥的,一面道。

若不是身上的病呢?就是這一句話提醒了蔔老太太,心思便活動了起來,於是吩咐道:“璇兒,去把大夫人請來。”這老娘心疼小兒子,愛屋及烏,連帶著喜歡小兒子媳婦。因此合府裏上上下下,從太夫人口中起,當年都稱老二媳婦“夫人”,先進門的老大媳婦反倒要加個“大”字。如今人雖沒了,老大媳婦卻仍占著“大夫人”的名號,老太太不提改口的事,也沒人敢擅自更改。

太夫人與大夫人她們婆媳二人雖不大合,但蔔家到底是大戶人家,往來禮數上還是周全的。話傳下去不多時,糜氏就來了。老夫見她來了,便人屏退了下人,只留下大夫人的身邊的丫頭玉兒和自己的心腹璇兒兩個。婆媳兩個虛禮畢。老太太便開口道:“方家表姑娘也來了些日子了。依大夫人看,昀兒和她這兩個孩子這幾日的光景究竟是怎樣?”

大夫人聽婆婆問得直白,倒是一驚,遂收了神色,賠笑道:“恕媳婦愚鈍得很,看了這兩個月的光景,並沒看出什麽不妥來。”

蔔老太太知她平時並不曾和這個小兒子當年定下的侄兒媳婦怎麽親近,如今看來她是甚是不待見的了,連自己親自問話都還在那裏自顧裝傻。但婆媳不合歸不合,莫說即便當初自己那不中用的大兒子還在的時候,就全仗著這個兒媳扶持家務,現如今兒子都沒了,婆媳倆守著,孤兒寡母的也伴了這許多年了,所以也不便當面對她拿出婆婆的款兒來。況且蔔昀也是大夫人從小看著長大的,看她平時的意思,雖面上淡淡的,心裏還是喜歡的,畢竟自己沒有生出兒子來。所以婚姻大事,問還是要問她一聲的。但若是她執意不準,蔔老太太起了左性,心裏暗暗地想是要做定了這個主的。

“前兒我聽珠兒說了幾句他們小兩口的玩笑話。玉兒也是知道的。”正說著,玉兒在旁邊卻自己先紅了臉,因她知道太夫人說的是那日她和珠兒撞見他表兄妹兩個在屋裏喝茶的事情。說也奇怪,自那日起,方家那表少爺便不常進內院來了。少爺只說是他外頭有事,玉兒想他一個外鄉人,在這裏能有什麽要緊事情,想來不過是不好意思進來再打攪他二人故意偷懶躲著罷了。

大夫人聽了,並沒主動接過話頭。蔔老太太見她不語,知她是個明白人,玉兒又是個忠心的,這樣的機密事情,哪裏有回去不說與她聽的道理。便繼續道:“我看方丫頭這人品倒是好的——隨份就時是不用說了,看她平日裏待人接物也是妥當識大體的人。那幾日病著,這裏略問得少了些,那起子踩低捧高的就難免慢怠了她去,我聽得說她倒也寵辱不驚。因此想著昀兒年紀也不小了,他們兩個又是定過親的。如今她雖沒了家裏人,只是我們家一向待人,卻並不是嫌貧愛富的。我的意思,既然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兩個孩子又都是好的,倒不如早點做定大事,也好讓我早一日得抱重孫子。如今叫你過來,就是想問問大夫人的意思是怎樣?”

糜氏聽她一進一出,裏裏外外,早把情理上的事說了個透,並什麽可以容她分辯處的。只得面上作難道:“老太太說的是,這件事老太太看怎麽辦媳婦遵令就是了。只是這丫頭如今現病著,還不知怎麽樣呢。這事情一時半會兒,怕是急不得的。不是我說咒人家的話,到時候要真是有什麽三長兩短,可不是委屈昀兒了麽?”

蔔老太太心裏冷笑兩聲,擺擺手道:“不妨事的。正要跟你說這個,據我看她這一病病得奇怪,來時我就說她雖是南邊人,倒也和老二媳婦一樣,不是個嬌姑娘的樣子。剛來時雖經這般跋涉,仍是面紅體熱,我便料定她是個能得長壽數的人。哪知一病竟成這樣了。後來又見昀兒也病了幾日,我便留了心。據我看,這病哪,竟是心病。一半因著那個不懂事的弟弟一半也因著驟然失怙,千裏投親,看不見自己結果的緣故。因此我想著,不如早早定下大事,省得他們年輕輕的真的做下病根來,倒不好了。昀兒雖然並未取功名,但我們這樣的人家,並不是仕宦出身的,不求他靠這個光耀門楣,總是能守住家業就好。你操心了這麽些年,也該看看孫兒輩了。”

糜氏聽她這樣說,知道再阻下去,便要翻臉了,只得躬身道:“老太太說的是,媳婦記下了。”於是兩人計議定了,改日再商量個日子。蔔老太太因心裏喜歡的緣故,第二日也不等大夫人回話。便拍了心腹的人親自去程吟處先把這消息透露了出去,倒把她驚得病都顧不得了。

正月十五一過,程吟便要李代桃僵嫁到蔔家了。說也奇怪,自從珠兒合府裏到處散布這事,次後太夫人和大夫人親自來說了以後,她竟覺身子好了些似的——正是明公正道地告訴人去,自己得的是心病。如今裏合府上下,連外頭二門上的小子也知道,姓方的表姑娘居然思嫁成疾,堂而皇之地生起相思病來了,只逼著太夫人和大夫人親自定準了婚事這才又自己好起來。

程吟這頭整日裏惶惶然,蔔家那邊卻也並不聽見如何催促。原來才進了正月裏,她這邊廂剛大好了,蔔昀那邊廂卻是一逕地病勢漸深。程吟先頭是疑心他是想扯謊逃婚,可是聽見說每日請醫延治的又不像裝出來的。直想走去問他,卻又不能,只好疑惑著,因此每日無事。

程吟後來不免感嘆世上事情便是如此天註定。她先頭只當自己是病後體虛,因此身上無力,一個人斷不能走得脫身。後來又因程哦遲遲沒有消息進來,怕他是真出了什麽事情,便斷不肯一人獨走完事。因此在蔔仁坊又挨上了半個月,直到蔔家的少爺病體痊愈。那時她雖早已斷了藥,可這一病之後,卻仍總是使不上力。程吟暗中沒人時也曾試過幾次,誰知身上的功夫竟然一點也使不出來了。這一急便是險些又急出一場病來,並不為別的:婚期日近,若果等不到自己兄弟,單靠一個弱女子,如何能走得出蔔府。便是真走得脫,到了外頭,身無分文不說,一個女子孤身一人,又手無縛雞之力,怎能行得長遠?

可是又難道要真的嫁給蔔昀不成。想到自己為著父母的舊事,順藤摸瓜,好不容易找到這裏,原打算能探出點蛛絲馬跡固然是好,即便不能又或是露了馬腳時,總能憑著身上這些許功夫和兄弟二人溜之大吉。如今倒好,不但這蔔家人是敵是友都還沒理出個頭緒出來,倒把程哦這麽個大活人走丟了,更是眼看著還要把自己搭進去。想到這裏,心裏不禁索然起來,因此幾日來對人面上都是冷冷的。但又不能十分得罪他們,便言語上還是處處小心著,行動也每常避諱,比先時倒是拘束了不少。閑時又想到自己雖然幼年失怙,但卻得師父盡心愛護長到這麽大,如今卻不想卻有這般遭遇,想來寄人籬下之苦,不過如此了。思慮得多了,待人接物便益發又冷了幾分。這蔔家人卻只當她是新媳婦,難免羞臊。一娶一嫁又都是在蔔家,自然要扭捏起來,因此倒也不十分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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