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正月十六日這天，蔔家四處張燈結彩起來。早起自自辰時便開始敲鑼打鼓，直鬧得一條蔔仁坊沸沸揚揚。本地人都知道這是蔔家少爺娶親的日子，因此一早上蔔家大門口圍了不少人，有想要巴結討好送禮的，也有幾門窮親戚等著討賞的。所以蔔昀和程吟這裏一娶一嫁雖不必出府去迎親接親，倒也不減聲勢。外頭正吵嚷著，卻見一頂青呢大轎，在蔔家闊三間的正門前停下了，轎旁立著一個婆子和一個穿紅著綠的小丫頭。還沒等那婆子走上前，大門口一個管事兒的見了，忙撥開一眾閑人，上來陪笑道：“原來是舅太太來了。”說著對著幾個看門的小廝吆喝一聲，這邊又叫了幾個人帶幾個轎夫下去吃茶。一邊另叫幾個人進去回大夫人。幾個小廝便過來擡了轎子進了大門。

進了二門，一位氣度雍容的婦人並一位位弱不禁風的姑娘剛下得轎來，裏面玉兒早迎了上來。給婦人和那年輕姑娘見了禮，玉兒便笑道“舅太太來得趕巧了，我們夫人和老太太□□叨表姑娘呢。”說著一邊往裏面讓。到得堂上，卻見一位銀發的婦人坐在正中間，旁邊立著一個身材高挑皮色黑俏的丫頭。下首坐著一個面色凝重的中年婦人。老婦人懷裏還有個十二三歲的女孩，滿臉天真，正與堂上祖母說笑。小孩子眼尖，見自己舅母來了，忙起身站立，見了禮。新來的婦人並那位姑娘也與眾人見了禮，老太太便命璇兒拿個新的軟靠墊出來放在身邊。並對那來的貴婦人開口道：“天氣著實冷了，我看糜丫頭怕是禁不住坐轎子。要不嫌棄我這老婆子腌臜，倒是坐我身邊暖和些。”

“老太太說笑了，您疼她，這是她福氣，歡喜還歡喜不過來呢。”糜氏的嫂子王氏笑答道。糜姑娘抿著嘴告了座，挨著珠兒坐下。

“難為舅太太一大早便來了，我這裏正跟你家姑娘正說起你們呢。虧得蔔昀定下了親事，否則這兩個月，合府裏，表姑娘表姑娘的叫著。糜丫頭若來了，可不是鬧不清要弄混？這回糜丫頭也不必改口，直接喚作大嫂子，豈不便宜？”老太太因今天是孫子大喜日子，興致倒比平日裏要高，因此話也多了不少，因此不等答覆人開口，就先自顧招呼了起來。

王氏臉上略作難看之色，但即賠笑道：“老太太這兒如今人丁益發興旺了，以後只怕輪不到糜丫頭在您跟前孝敬了。”

璇兒卻不等別人答言就接口道：“舅太太可冤枉了我們老太太了。表姑娘不在府裏這些日子，老太太哪天不念叨來著。今兒早上才說了一回，‘變天了，要有雪，糜丫頭的嗽疾怕是要犯’呢。”

，聽了這話，便也湊趣，假作嗔道：“你這丫頭，我不過一句說笑，你倒還真忠心護主起來。”

糜氏這是放出來圓場：“糜丫頭老太太從小看著長大的，哪裏能不掛在心上呢。”

正說笑著，堂下忽進來了個穿紅的少年。他雖才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行動倒有一種泰然自若的神氣。王氏看去倒是比先還要老道幾分。蔔昀上來拜了眾人，便即立於一旁。

“你倒是不著急，今兒個可是你大喜的日子，一會可不能白偏了我們的禮，一定要叫新娘子出來見禮的。”王氏瞧著他臉色，只當是說笑道。

“今天是行大禮，過幾日一定登門拜見。舅太太就不要取笑侄兒，讓侄兒媳婦出醜了，她初來乍到，見了生人，自然是怕羞的，哪還擱得住您打趣她呢。”雖是說笑，蔔昀便也依禮回話。

“你看看，人還沒進門呢，就回護成這樣了？我們姑娘這做婆婆的怕是要受氣啊。”王氏一時看著糜氏笑道。

“舅太太說笑了，表姑娘來的日子雖不長，上上下下都知道她最是體恤下人，孝敬長輩的。進了門，成了一家子，只會做得更好十分，哪裏敢給長輩氣受呢。”旁邊璇兒又接口道。

糜瓊玉正自出神，聽人說“表姑娘”，只當是說她自己，倒是一楞神。見自己母親也是一楞，方知說的是另一位“表姑娘”，不禁暗暗嘆了口氣，倒也不敢再出神了，方留心聽母親和姑母她們說什麽。

“璇兒近日益發伶俐了。還是老太太這裏養人啊。我們沁兒要也學得會這般伶俐就好呢。”說著回頭看了看跟進來的那個穿紅著綠的丫頭，小丫頭見說她，忙低了頭。

“舅太太就是喜氣，到了舅太太跟前她方才如此的，平日裏跟個鋸了嘴的葫蘆似的。”蔔老太太拉著璇兒的手說，這被說的正主倒是紅了臉低了頭。

“舅太太是有兒有女的人，自然有喜氣，說起來，我們還要沾點舅太太的喜氣呢。等會還要煩勞舅太太到新房裏縫喜被呢。”糜氏說道。

“這不來這麽早呢，連老花鏡我都帶來了。”說著不等使眼色，跟著王氏的那婆子便上前來，果然遞上一副銅胎掐絲老花鏡來。

“如此媳婦便和嫂子先過去罷，免得耽誤了時辰。”糜氏起來道。

“甚好。你們去吧。舅太太的閨女就留這裏和珠兒一起作伴罷。”老太太見他們有正事倒也不虛留。糜氏王氏遂帶著丫頭婆子領了命起身要往新房裏去。“有勞舅太太了。”臨走前蔔昀上前作揖道。

待他們走得遠了，蔔老太太便起身扶了蔔昀去了後堂，留下璇兒和兩位姑娘作陪。眾人知是老祖母有梯己話要囑咐孫子，因此也不著意。

到了後堂，蔔昀扶了祖母坐定，仍是垂手侍立一旁，倒不似方才那般多言多語。“成了親之後，你便是大人了。我知你行事一向穩妥的，別的也不囑咐你什麽。只是你媳婦雖住在這裏不長，據我看也不是那種顛三不著兩的人。你以後好好待她，她也是可憐見的。我知道從小你就是個好強的，人前從不肯有半點錯處，但終歸也是從小苦命。我因看方家姑娘像是有後福的，是個能知疼著熱的體貼人，便一心要把她給了你作媳婦。況且你們又是有婚約在先的，並不算違禮，何苦不成全？便逼著你伯母同意了這門婚事。也是……也是給珠兒多積點陰德下來。我知大房裏原想的是自己內侄女呢，以後怕是一時半會還擰不過這個勁來，你們小夫妻多擔待她些罷。她一個人這麽多年操持上下，說句不偏心的話，也不容易。你爹娘去世得早，我知道你心裏有怨氣。聽我一句話，公道由天定。從今往後，只和你媳婦好好和樂過日子罷。蔔氏家業，好便好，壞便壞。我並未指著你們一個個升官發財。只要你平平安安，我也就對得起你死去的爹娘了。”說著說著不禁老淚縱橫起來。

蔔昀聽說，楞了一楞，隨即退了下去，揭起衣襟，端端正正跪好，並無別的話，只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蔔老太太坐著看他磕完頭道：“好了，好了，這裏並沒外人，我跟你說的話，你記住就是了。這會子也不早了，該辦什麽你下去料理罷。我且在這裏歇會，你把璇兒給我叫進來。”蔔昀答了“是”便退出去了，到堂上幾步路竟走了不知幾時才到。直看見了璇兒，才把老太太吩咐她進去的話說了，於是恍恍惚惚便走出了院門。

璇兒見少爺恍恍惚惚的，正自奇怪，聽見說裏頭叫她，忙忙地另叫了幾個小丫頭先服侍著兩位姑娘，就往後堂裏來。推門見老太太正歪在炕上，眼睛紅紅的，倒像是剛哭過的樣子。也不多說什麽，先回頭往命人打盆熱水來才又回來。等水來了，便伺候著蔔老太太洗臉。一邊勸道：“老太太您是有了年紀的人了，雖說大喜的日子高興，但是也要保養身體，不然明年怎麽抱得動重孫子呢？”

“你這丫頭！這會子又伶俐起來了。剛才把舅太太都差點得罪了，不怕大夫人罰你？”蔔老太太被她一逗，倒也樂了。

“自然仗著老太太撐腰。我偏看不慣她們那樣兒！老太太做了主的事，還許她個外人半中間管事了？” 璇兒伺候洗臉畢，又吩咐了人來拿走一應臉盆等物，方才回來說道。

“小丫頭，沒大沒小的。那也是大夫人嫡親的嫂子。今日王氏那嘴是碎了點。她那閨女倒是極好的，就是身子弱。若沒有方家那丫頭，原是一門好親，……哎！只是大太太那邊的人……昀兒即便是口頭遵著，心裏怕是也不會心服口服的。我也一半是怕委屈了這孩子，畢竟你二老爺和夫人早都沒了，也只有我來做這個主了。”說到這裏，蔔老太太剛被帶起來了的心思又沈了下去。

“老太太慈悲心一發，還有誰多一句話的份呢？”璇兒一邊替她捶腿一邊道。

“你也收斂著點，別仗著是我的人就隨便招搖。如今我人老了，你們終有落到她手裏的一天。”說著嘆了口氣。

“老太太您放心，璇兒一輩子跟著老太太。”說著眼圈紅了。

“你這丫頭，先還勸我，自己倒哭起來了。你放心，我如今還不到那地步。有我一日在，便是不妨事的。小鬼頭，你且抱住‘鐘馗腿’橫行去罷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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