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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與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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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與風

秦江梨在接到醫院的電話後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叫她她也聽不見。

廖何影看她這個樣子,從她手中接過電話後明白了整件事兒的經過,隨即跟對方說會馬上趕到,然後牽著還在發楞的秦江梨上了自己的車。

一路上廖何影一直在安慰秦江梨。

“醫院說了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秦風會沒事的,你別擔心。”

秦江梨終究還只是個19歲的小姑娘,第一次遇到這麽大的事兒直接讓她的大腦死機。

看著廖何影不停地辦理各種手續,與醫生交流情況,她仿佛又變回了當初那個迷茫無助的小孩兒。

無力感從四面八方湧來,自己最親的人此時正躺在急救室裏,而她能做的只有默默等在外面,然後在廖何影與醫生商討完註意事項後,給她買了一杯冰紅茶。

“姐姐,我好沒用。”不僅連重要的人都保護不了,還要連累另一個。

廖何影將哭成包子的秦江梨摟進懷裏,“沒關系啊,我們小江也還只是一個孩子,沒事的,姐姐在這兒呢。”

聲音不大,語氣很溫柔甚至帶著一絲疲憊,卻讓秦江梨感到無比安心,在廖何影的安慰下秦江梨緊繃著的那根弦終於放松了下來。

過了幾天秦風終於轉到了單人病房,她醒了的第一件事就是沖秦江梨比了個勝利的手勢。

“耶,沒死。”聲音通過氧氣面罩傳出來有些悶悶的。

秦江梨氣得錘了她一拳。

“啊,好痛!”明明都沒用力,秦風卻做出了一副無比痛苦的表情。

“寶貝我可是斷了兩根肋骨一條腿的人誒。”

“你給我閉嘴!”秦江梨兇起來像一頭充滿攻擊性的狼,“媽逼的才跟我保證過不會出事不會出事結果就進ICU躺了三天,秦風你要是想把我也弄死你就直接說,老娘屁都不會放一個!!”

含臟量直線上升,她越說越氣,甚至開始錘床洩憤,廖何影趕忙按住了情緒激動的女朋友。

“你冷靜一點。”廖何影摸著她的後背,像順著炸了毛的小貓,“秦風還受著傷,而且她也知道錯了。”

秦風順著她的臺階往下滾,“對啊對啊我知道錯了,原諒我吧江江~”說著想去拉她的手,結果被胸口傳來的劇痛弄得齜牙咧嘴的。

“你別動了!”秦江梨基本上是吼出來的,秦風一下子便老老實實地躺在那裏不動了,這時候護士來叫秦江梨,說是有東西要她確認。

秦江梨瞪了她一眼,乖乖地跟著護士走了,一瞬間,房間裏只剩下廖何影和秦風。

“江江生氣起來真是可怕啊。”秦風有些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廖何影。

“不知道說什麽的話,可以不用勉強自己的。沒關系。”廖何影看著她。

過了好一會兒,秦風才小聲說了句“謝謝”,然後又縮進了自己的世界裏去了。

這時候秦江梨抱著一大堆藥回來了,還是那副氣鼓鼓的樣子,沒好氣地沖著秦風說:

“張嘴。”

人雖然還在生氣,手上的動作卻很溫柔。

秦江梨將藥一顆顆放進她嘴裏讓她吃掉,又把沖劑用溫水沖好,一勺一勺餵給她。

秦風乖巧地躺在床上任她擺布,但還是被藥苦得皺起了臉。

“吃這個。”廖何影遞過來一顆檸檬味的糖,秦風看了一眼廖何影,慢慢地咬住了那顆糖。

之後秦江梨一直守在醫院裏,徹夜不眠地守著秦風,困了就在旁邊的陪護床上瞇一會兒,飯也不好好吃,最後被廖何影以一個月不理她作威脅才勉強同意晚上讓她來代替自己。

廖何影將秦江梨送回家後又返回醫院,在準備敲門進病房時,透過門上的玻璃看見秦風正盯著窗外的夕陽發呆。

陽光打在她已經褪成淡粉色的頭發上,襯得她的臉更加蒼白,她半垂著眼,睫毛的陰影將眼神染得模糊。

秦風的五官很秀氣,不過她的眼型使得她面無表情的時候顯得嚴肅,不了解她的人甚至會覺得她在生氣。

但不知為何,廖何影在她身上看見了與自己相同的影子。

廖何影打開房門,秦風在感覺到有人來的第一時間就收起了那副清冷憂郁的樣子,變回了那個玩世不恭的秦風。

“啊,是狐貍姐姐啊,江江已經回去了嗎?”

廖何影點點頭,拉開椅子在她面前坐下,兩人又是一陣無言的沈默。

“你為什麽要做到這種程度?明明非親非故,就算是戀人,你們不也只認識了兩個月?”秦風看著剛下班連衣服都沒換的廖何影,沒忍住將心底的疑惑問了出來。

然而對方只是笑了笑。

“你可以理解為我是為了我自己,也可以理解為我真的太閑了。”廖何影說,她沒有再繼續解釋,秦風也沒有再追問。

她們都是比較內向的人,光是達到正常交流這一點就花了好幾天,還是廖何影怕秦風無聊,強迫自己主動社交換來的。

不過熟悉之後發現,兩人意外地合得來。

秦江梨不在的時候秦風經常發呆,發著發著突然問廖何影。

“大海的深處有什麽?”

廖何影看著筆記本電腦回答,“也許是另一片星空。”

“那雪堆裏?”

“是灰燼。”

“銀河裏?”

“一串孤獨的腳印。”

這樣沒頭沒腦的對話總是突然發生,最後又消失在一片沈默中。

秦風在看膩了窗外一成不變的風景後,將觀察目標轉向了廖何影。

她發現廖何影在工作時喜歡戴著眼鏡,累了會拿出餅幹吃一點,遇到難點時微微皺一下眉頭,然後抿起嘴巴。

但大多數時候的廖何影都是平穩沈著的,她來醫院之前已經卸了妝,電腦屏幕反射的白光打在她臉上,加深暗紫的黑眼圈,顯得她愈發的憔悴。

上挑的眼尾沒有表情時顯得有些鋒利甚至冰冷,但眉尾卻是微微下垂,給她蒙上了一層清俊的憂郁。

像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廖何影擡起了眼睛,對她挑了挑眉。

“怎麽了?是睡不著嗎,要我給你講睡前故事嗎?”

“我又不是江梨。”偷看被抓包的秦風少見地有一絲羞澀,她移開了眼睛,把頭蒙進被子裏,過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傳來一句:

“你也快點睡吧,身體會吃不消的。”

……

到後面秦風能下床,她就盡量不麻煩廖何影和秦江梨了。

住院的生活很無聊啊,秦風沒事就搖著她的小輪椅在醫院裏瞎逛,順便跟幾個年輕漂亮的小護士交換了電話號碼。

在她叼著從護士那裏討來的棒棒糖回到病房時,廖何影已經睡著了。秦風拉過自己的被子給她蓋上。

廖何影睡著時和秦江梨一樣,眉頭都是緊皺的,像是做了什麽噩夢,偶爾還會抖一下。

秦風伸出手摸了摸她的眉頭,想撫平那些褶皺。

接著手指下滑到了她白皙的臉頰,戳了戳,軟乎乎的,像她喜歡吃的糯米糍。

她低低地笑了一聲,沒忍住手欠地又捏了捏,廖何影哼唧了一聲,秦風立馬縮回了手,像惡作劇的小孩一樣。

月光照在廖何影的臉上,眉骨上,秦風托著臉陷入了沈思。

她想不明白廖何影為什麽要做到這種程度,明明這件事兒和她半點關系都沒有,明明她自己也很累,明明也很不開心。

秦風想不明白。

……

醫院公司兩頭跑到底還是讓廖何影有點吃不消,她黑眼圈已經重到粉底都蓋不住,已經有好幾個同事來問了。

平時一向看重廖何影的總經理也發現了她的狀態不對,廖何影很抱歉地解釋是因為自己妹妹最近出了車禍。

“既然出了這麽大的事,那小廖你做完自己那部分就直接走吧,不用等到六點了。”經理很開明地對她說。既然總經理發話了,那其他職員也不好意思再來麻煩她。

廖何影一下子變得輕松了起來,將分內的工作全部做完加上又整理了一遍日程表後,看表發現現在才四點鐘,她提前打卡下了班,回家先洗了個澡,接著拐進超市買了一袋橘子。

當她來到醫院的時候秦風正坐在床上彈吉他,那條沒受傷的腿在床邊隨著音樂晃來晃去的,淡粉色的碎發垂在臉上,隨著初夏的微風輕輕飄動。

她總是不好好穿衣服,寬大的病號服裏露出了染血的紗布、大大小小的傷疤和胸口的茶靡花紋身。

與秦江梨的脆弱感不同,秦風身上散發出來的是一種生人勿近的破碎感,就像布滿裂縫的心臟,輕輕一碰就會碎掉。

危險又迷人,破碎又強大,驕傲卻孤獨。

廖何影收回了散逸的思緒,定了定神後推開門走進去,秦風看了她一眼,手上沒有停下,繼續唱。

廖何影就坐在那裏靜靜地聽著她有些沙啞清冷的嗓音。

一曲終了,秦風把吉他放到一邊,沖她露出了一個笑容:

“呦,狐貍姐姐來啦?”

廖何影拎了拎手裏的袋子,“給你買了橘子。”

秦風做出一個吃驚的表情,“姐姐是怎麽知道我喜歡吃橘子的?”

“要不是果籃裏的橘子快被你給刨光了,我還真的發現不了。”廖何影說著剝了個橘子遞給她。

“姐姐你看我,我可以一口氣吃掉一個。”秦風說著把橘子一整個塞進嘴裏,吞咽後還得意地沖廖何影挑了挑眉。

廖何影被逗笑了,一邊扯開紙巾幫她擦嘴。

秦風對於她的舉動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最後還是乖乖讓她擦了。

她思考了一會兒,對廖何影說:“既然小影子給我買了好吃的橘子,作為交換,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吧。”

“小影子?”

“外號啦外號,還是說姐姐想被叫做小荷花?”秦風在廖何影臉上搓了一下。

廖何影搓了回去,默認了這個稱呼。

……

抵抗不住秦風的賴皮式撒嬌,廖何影最後同意了推她出去溜達,兩人趁著護士不休息溜出病房。

在秦風的指引下,廖何影推著她來到了醫院的花園,穿過那些盛開的玫瑰,來到了後面一處荒廢的草地。

草地上開滿了不知名的小花,草也因為無人修剪而長得十分隨意。

秦風以親近自然對康覆有利為理由讓廖何影將她抱到了草地上。

她慢慢躺在那一片草地,拍了拍旁邊示意廖何影也坐下來。

“我白天瞎轉悠的時候發現的,這裏不會有人來,很安靜,就連江江我都還沒來得及告訴她。”

“那我是除了你第一個到這兒來的,榮幸之至。”

秦風將手枕在腦後,隨著動作拉扯到了肋骨,有點痛,但她不在意。

幾只螢火蟲在她旁邊飛舞,初夏的夜晚帶著些許涼意,廖何影脫下了自己的外套蓋在她身上。

“突然就到夏天了……我本來還答應和江江去看煙花來著。”秦風說。

“以後還會有很多機會的。”廖何影也躺在了她身邊,向上伸出手,似乎是想抓住月亮。

“很多機會嗎……?”秦風看了她一眼,將話題移開。

“小影子,你為什麽會喜歡江江呢?”

廖何影笑了一下,說:“因為救贖,我想救贖我自己。”

“這話挺奇怪吧,為了拯救自己而去喜歡一個人?”

“我經常思考人存在的意義是什麽,人總歸是會死亡的,宇宙也不是永恒的,所以我就想,我這麽努力到底是為了什麽?我想去愛這個世界,但這讓我很累。所有的掙紮都嘗試過了,一所以我想嘗試一下這最後的變量。”

秦風靜靜地看著她,就像鯨魚好像找到了同伴。

“幸運的是,我遇到了小江,她身上的那種自由令我向往,讓我忍不住開始思考自己是不是也能像她一樣。”

“在她身邊的時候,我總能卸下面具稍微喘口氣兒,周圍總有未知的事物等待著我們一起去發現,生活變得多姿多彩了起來,我居然也會開始期待新的一天,這種感覺很棒,也很奇妙。”

她轉頭對上秦風的眼睛。

“你問我為什麽要做到這種程度,因為我在你們的身上看到了我自己。每天不得不面對自己討厭的人和事太累了。”

廖何影摸了摸秦風的臉,“你也辛苦了,秦風。”

秦風沒有說話,她轉頭摘下一朵小小的雛菊別在了廖何影的耳側。

兩人躺在草地上,初夏的微風混著花園裏玫瑰的芬芳吹在身上,流星劃過,黃昏消失,黎明即將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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