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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故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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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故人來

記者會上,閃光燈連成一片如夜空閃爍的繁星,連綿不斷的哢嚓聲仿佛人們的歡呼與喝彩,加寬的講臺上擺滿了各大衛視新聞的話筒,直播機器以及各個平臺的攝像也已經就位。

在經歷了十天的發酵後,幾乎所有的天使和惡魔都在關註“審判庭逼死無辜惡魔”一事,它占滿了各大app的頭條,網絡上電視裏報紙中的帖子訪談報道全在討論,各大明星網紅政客企業家輪番表態,話題中心的幾位天使惡魔的信息更被挖了個底朝天,任何一點蛛絲馬跡都被放大分析各種解讀。

今日Lilith要開記者發布會公開“審判庭光鮮外表下的臟汙”的消息更是引起了極大的轟動。此刻,無數天使惡魔們或是握著手機或是盯著電視或是聽著廣播,只等一個真相。

講臺後的Lilith眉心郁結神情憔悴,仿佛遭受著極大的內心折磨。

但她卻在隱秘的欣喜著。

人們啊,請把目光都投到我的身上來吧!

世界啊,聆聽我的聲音!

當我被分配給Adam的時候,我被放逐到地獄的時候,大天使們執意要在地獄開展大清洗的時候,無人傾聽我的話語與呼號。

我先被稱為Adam的女人,後被稱為Lucifer的女人。

我是伊甸園裏那個不聽話不識好歹的女的,是地獄裏不安分守己的“王後”,是天堂裏過度炒作博取關註的戲子。

他們說我想法太多,他們說我的話語啁哳難聽應該閉嘴,他們試圖馴服我的意志鎖住我的喉舌。

但我絕不會沈默。

永遠不會!

從今天開始

從此刻開始

我的聲音將響徹天堂地獄,人們的情緒和思想將被我左右操縱,直至世界匍匐在我的腳下,直至沒有任何人、任何存在膽敢忽略我的任何一句話!

她眼含悲痛,將Irene的美好品質一一緬懷。她語言尖銳,直言自己被大天使們要挾做偽證,證言也好和Irene資料相矛盾的資料也罷都是被迫偽造而來。她證據強勢,錄音攝像完備通順,連時間線都理得清清楚楚。她言辭懇切,在給高階天使們打上官官相護沆瀣一氣為掩蓋錯誤逼殺知情者Irene的汙名烙印的同時,更是把自己樹立成一位為民請命的急先鋒。

“我曾經和在座的各位一樣,堅信審判庭是絕對光明磊落,絕對公平公正之所,可我萬萬沒想到他們居然會壓迫人去做偽證,以圖掩蓋大清洗這麽駭人聽聞的錯誤決策,更沒想到他們為了達成目的竟活活把申辯席證人逼死於審判臺上!”Lilith熱淚盈眶,說到激動之處還錘了一下桌子,“那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啊,她不只是才華橫溢的藥劑師,不光是心思赤誠的作證人,她還有朋友有羈絆,有愛人有家人啊!”

Lilith一揮手,她背後墻壁的投影從證據陳列換成了兩個面目模糊的天堂居民,他們看著都是黑發黃膚的華人,其中穿漢服的女人快哭暈過去了。

Irene在屏幕前,盯著直播畫面裏面目模糊的男女,目眥盡裂。

那是她的父母。

那是她苦苦追尋卻不敢再度相見的存在,是她曾經生命裏唯一的美好,也是她久纏於身的夢魘。

Irene的“赴死”是經歷過反覆思量的決定,自然也考慮過她父母看到了會怎麽樣。這世上叫Irene的人何其之多,她與父母也有幾十年沒見過了,她此刻的樣貌舉止,扮相言語都和父母逝去時她的模樣相去甚遠,惡魔形態也是非人感極強的水母,她自信就算父母站在她對面也認不出她來。

她不想再勾起她父母情緒的波瀾。

她已經虧欠他們太多了。

可Lilith居然找到了他們,還拿他們做筏子!

她怎麽可以打擾父母的生活?!

憑什麽?

你Lilith到底憑得什麽就覺得自己是高貴無比的執棋人,可以任意踐踏他人看重的東西,可以隨心支配他人的性命,甚至在死後還要把她僅剩的親人壓榨利用個幹凈!

“That son of bXXch!”

Irene騰得站了起來,緊攥的拳頭劃過空氣發出破空聲向地板砸去。她氣得狠了竟罵起娘來,要知道她向來都是只罵人爹的。

Alastor看她情緒不對趕緊摁住了她:“哦,親愛的,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看著屏幕裏的畫面,暗下神色,眼中流過危險的紅光。

“忍耐一下,最後一下。”

然而Lilith並不打算就這麽放過Irene的父母,只見一個話筒伸到那對夫妻的對面,詢問他們對自己女兒的看法。

不,不要。

Irene趕緊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把身體縮成一團。

不行,我不要聽。

客棧眾人擔憂的目光紛紛落在她身上,有一個人,或是幾個人按在她的肩膀上勸慰著些什麽,Irene看著他們開合的嘴巴,像是嘴一張一合的金魚,她看著那電視屏幕,就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水。

畫面在扭曲,雜音在變大,胃部在抽搐。

她感到心跳加速,呼吸困難,眼前一陣陣發黑。

可父母的聲音,卻越過這重重阻礙,清晰地傳到她耳朵裏。

“她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孩子,是我們的珍寶……”

她的父母還是和她印象裏一樣的愛她,永遠把她當做一個長不大的小孩子,照顧著她關懷著她,連提起她的時候都不自覺地帶著笑意。

“她很聰明好學,也很熱心赤誠,她的課業從來沒讓人操過心,身邊的老師同學們都很喜歡她,還自己研制了藥劑幫助同學集中註意力好好學習。”

她的父母也還是那麽的善良溫暖,就像春日裏的陽光一樣。不管她是制毒販毒還是拖累了他們,他們永遠都會包容她的一切,用暖融融的陽光籠罩著她,驅散她生命裏的陰霾。

“她有一雙很會發現美的眼睛,舊家家裏的屋頂有個破洞,晴天的時候,陽光從中漏下來,照得人眼睛睜不開,空氣中浮動的灰塵也很明顯,顯得家裏很臟。她卻指著那些灰塵說。”

“媽媽你看,有小精靈從天上落到我們家了,還在閃光呢。”

他們對她的態度真的是一點也沒變啊,就算是發生了那樣的事情,哪怕是發生了那樣的事情,也無所謂嗎?

其實Irene並不是沒有料到這樣的結果,不,更確切地說是。

她就是知道這些,才不要聽下去,才不想聽下去。

“那,如果你們有機會對她說最後一句話的話,你們會說什麽呢?”

拜托了,求求你,不要說了。

我真的不想知道。

“最後一句話啊……”

不要原諒我。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孩子,我們不怪你。”

淚,大滴大滴地,爭先恐後地從她的眼眶裏流出,就像流不盡似的怎麽也止不住。

為什麽要原諒我呢?

你們怎麽可以原諒我呢?

我可是害死你們了呀,我可是一直拖累你們的人,甚至到了現在,還累得你們被Lilith盯上利用。

你們不該原諒我的……

客棧眾人因為Irene突然的情緒崩潰一片慌亂。

在Lucifer眼中,在他們的心中,Irene一直是這個客棧最穩定的支柱,最冷靜縝密的大腦。不論是毫無預兆的審判,抑或是前路不明的逆境,Irene始終沈著理智,她能從紛亂如麻的信息中抽出一根根線索織出一條出路,也能在全然一面倒的審判形式下條理明晰地舌戰群儒,她理性克制得好像全然沒有情感一樣。

但人又不是木偶,哪有毫無情感的呢?

或許是克制得太過的緣故,Irene崩潰得格外厲害。

她在地上縮成一團,哭成了淚人。不管是對大家的安慰勸說,還是擁抱順毛都毫無反應,看著是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了。

待會她就該出場去推翻Lilith的言論了,她這樣可不行。

Alastor遇過Irene的這個情況,他上次是通過激起Irene的情語來喚醒她的,難道這次要在所有人面前這樣做嗎?

Irene不會喜歡,他也不,可是時間不等人。

就在Alastor要咬上Irene的頸脖時,一只手快速襲來,橫過他的面前,攥住Irene的領口把她從地上提溜了起來。

是Charlie。

準確地說,是惡魔化的Charlie。

“Enough is enough. Put yourself together!Coward!(真是夠夠的了,把你自己拼成人樣!懦夫!)”

Irene看到有個面目模糊的金金紅紅的色塊,舉起了什麽,是手嗎?

然後

啪!

很響的一聲,打得視野一花,臉頰上傳來火辣辣的疼痛,Irene感覺整個世界都被她打得震了一下。

去XXX的,知道上次這麽打我的人怎麽了嗎?被我從人間追殺到地獄,殺了兩次!

Charlie反常的舉止引起了一眾側目。

“等等,Charlie,你這是做什麽?”Lucifer和Vaggie想拉架,卻被Charlie一個眼刀定在了原地,“別插手,我心裏有數。”

請容許我再次和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地獄公主Charlie,她帶領著地獄客棧和食人族打贏了Adam的大清洗天使軍團,她輔助天使調查團完成了地獄六大環的搜證與調查,她游說了一眾領主與她合作並加入審判庭陪審團,在Irene被當眾“殺死”,外界輿論亂做一團時,也是她奔走操作,維護住了地獄客棧的聲譽。

昔日大夢想家的女兒,在經歷了嚴峻的風霜雪雨後,不僅沒有放棄她的夢想,反而更加堅定地走了下去。

在眾人亂做一團的此刻,也是她,率先穩定住了局面。

她不再怨怨自艾,也不再懷疑猶豫,因為她知道,她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她在幫助和維護她在意的家人。

他們說話間,Irene轉過頭來。

Irene轉過來的臉上印著清晰泛紅的巴掌印,一簇盛大的火焰從她腳下升起快速燎過Irene的全身,火焰過後,Irene的皮膚遍布燒傷瘀痕,關節變成傀儡球狀關節,手腕腳腕腦後背後拴著傀儡線,嘴也變成了有切口的傀儡嘴,神情卻明顯生動了起來。

她啟唇,傀儡下巴上上上下地:“您哪來的臉打我?站在鏡頭前算計性命與人心,引得我情緒崩潰,還煽動戰爭的可是你的好母親。”

話畢,Irene手裏閃出匕首,朝著Charlie就紮了過去,速度極快肉眼幾乎捕捉不到。

Charlie往後退去又召出盾牌才險之又險地格擋開,同時接話:

“而你是唯一一個能推翻她,擰轉形式的人。”Charlie雖做了個從沒做過的粗魯舉止,人卻看著思路很清晰,“現在是關鍵時候,你得收拾好情緒。”

“在審判庭上幾次都被對手弄得情緒崩潰的小公主Charlie如是說。”Irene的嘲諷追著Charlie的話音末尾跟了上來,她的攻擊迅猛而密集,匕首打在盾牌上的叮當聲連成了一片。

“我正是因為吃了這樣的苦頭,才意識到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冷靜!”Charlie眼含熱淚高聲道,她指尖射出煙花擊飛了襲來的匕首,“如果我在審判廳上能控制好情緒,那麽Angel就不會被算計,我們也不會差點失去你!”

Irene背後快速長出另一只手來接住被打飛的匕首,聞言她看向Charlie。

“Irene,就差那麽一點,我們就失去你了。”Charlie伸手按住自己的心口,她的嗓音有些抖。

“你希望你的父母也承受這樣的風險嗎?”

Irene的喉頭動了動,她慢慢收起了匕首,並沒有回話。

Charlie看著Irene,紅底金眸裏塞滿了認真與誠摯,以及一點她自己沒意識到的傲慢。

“仔細想想……”

頭頂的燈管閃動了幾下,明滅間,昏暗時,Charlie的紅眸和惡魔角亮得顯眼。

“好好想想。”

“你的父母上電視那番話,是想卸下你的重擔,而不是成為你的鎖鏈與束縛,不是麽?”Charlie輕聲說著,“我不知道你是怎麽虧欠他們的,但他們看起來並沒有為之困擾。”

“有沒有可能,他們其實比你想的要強大,事情並沒有你想的那麽糟糕?”

Irene擰頭看向電視,電視上她父母的影像已經被切掉了,可剛剛的畫面清晰地浮現在她的眼前。

不,甚至比剛剛電視上的畫面還要清晰。

面容模糊的父母變成了眉眼明晰的李祺瑞和許曼卿,他們從過往中走來,褪去誇張的回憶聖光和柔化濾鏡,他們一個是心懷赤忱的民國新青年,一位是背離森嚴禮教的晚清公侯之女。他們在亂世反抗世俗自由相戀,因戰亂流離到異國他鄉,卻能在語言不通偷搶頻繁的意大利,建起一個獨屬於他們的小小的家。

他們除了是她溫柔慈愛的父母之外,也是巧捷萬端精明強幹之人,更是百折不撓鐵骨錚錚之人。

在Carlo回憶裏的他們,為了她不斷磕頭示弱的他們,在他們飽含眼淚的眸子裏,有的只是絕望和懇求嗎?

不,不止,或者說大部分都不是。

他們的眼中,更多的是痛苦的清醒和舍身忘死的決然。

以父母之命交換眼前的茍且,與其說是Irene承受不住於是出賣父母而做下的決定,不如說是父母之意已決,而她順勢而為的後果。

是她,自責太過,全然忽略了這些。扭曲了父母的本意,甚至忽略了父母生命最後的反叛不屈。

他們的死,不是匍匐於地盡折傲骨,而是給命運豎起的中指。

教出Irene這個狂妄到連上帝都膽敢質疑的女兒的他們,怎麽會是柔弱可欺溫順無骨之人呢?

Irene醍醐灌頂,只覺靈臺一清,眾多紛紛擾擾的雜亂思緒通通離她而去,體內湧起一股陌生而又溫暖的力量。

……

……

那邊的電視機上,Lilith的演講還在繼續。

“試問在座的各位,有幾位天使沒有認識的人在地獄呢?”Lilith還在煽動情緒,“想想你們遍尋不著的親人朋友吧,他們都在地獄裏,面臨著必死的未來,不是被大清洗屠戮,就是死於不公的審判臺,從下地獄那一刻起,他們就沒有活路可走。”

“因為我們深信不疑的天使法庭,就是世界上最最藏汙納垢的存在,不僅捂著上天堂下地獄的標準千年不敢曝光,還滅殺所有膽敢質疑他們決策的人。”Lilith揮手喊道,“若是制定下規則卻不遵守,那麽規則就不該被稱之為規則!如果天使法庭毫無公平公正可言,那天使法庭就不該作為法庭存在!”

“我們的信仰不容玷汙!”

Lilith振臂而呼,引起一片附和,不僅在座的記者紛紛點頭奮筆疾書,網上也是支持者眾,他們呼啦啦湧到官媒下面吵著鬧著要求給個說法,他們慷慨陳詞義憤填膺地怒斥法庭遺忘了初心,要求嚴查嚴懲天使高層,把所有涉案人員都捉去審判,也就是說所有的大天使原生天使們。

可他們組成的天使法庭,根本就不僅僅只是一個法庭,天堂裏的所有規則由法庭制定,所有罪行由法庭裁決,天堂和地獄之間的關系也由法庭定奪。天使法庭的權利或許太大太過於集中,但絕不是能隨意廢棄的存在,它是法度的基石,是天堂裏和平生活的保障,也是防治戰爭的第一線。一旦法庭大洗牌,魑魅魍魎趁虛而入,天堂地獄極可能馬上進入戰爭連綿水生火熱之中,到時候別說底層惡魔了,所有人都無法幸免。

可大眾一時想不到這些,他們只是被激起情緒氣血上頭地做事說話。在天堂裏,還有很大一部分天使把天使法庭當作精神寄托和信仰象征,它甚至象征著真理。

可現在Lilith揭示,維護公正的審判庭居然背地裏會偽造證據,甚至逼殺證人,這完全顛覆了天堂天使的認知和信仰。

被欺騙愚弄的憤怒,被規則拘束的痛苦,和對逝去生命的憐惜,混著對玩權弄術的法庭的厭惡,糅合成了一股巨大的浪潮。盡管天使高層有著常人無法匹敵的強大力量,可山崩海嘯哪是人力可對抗的呢?

就在民情激憤,就差一點火星就能燃起燎原之火時。

砰得一聲巨響,講臺頭頂的天花板被炸開了。

碎裂的磚塊灰泥劈裏啪啦掉了一地,Lilith幾步躲過退到一邊,擡頭望去。

天花板上的洞裏飛下來一個六翼天使。

等等……

那是?

Ire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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