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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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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靜默相擁片刻, 懷抱裏的身體漸趨平靜,姜妤笙與她同頻共顫的心稍稍安下,松開她來。

不知道是不是姿勢不當, 幾乎是同一時間,一陣尖銳的痛後知後覺地從她的右腳上傳來,令她難耐地蹙眉,輕“嘶”一聲。

薄蘇緊張:“怎麽了?”

姜妤笙面露痛楚:“好像有點壓到扭到的地方了。”

薄蘇立刻站起了身子,伸手去扶她的削肩, 幫著她慢慢往後坐,把腳從身下騰挪出來,放平坐直。

“還好嗎?”她黛眉緊蹙。

姜妤笙緩過疼來, 牽出一抹笑:“沒事了。”

薄蘇眉頭未跟著舒展。

她目光落在她還未來得及蓋上空調被的雙腿上, 彎腰欲幫她拉好, 視線觸及那一只貼了跌打膏、隱約還泛著淤青的右腳, 動作不由停滯。

“怎麽扭傷的?看過醫生拍過片了嗎?”她語氣裏有難掩的心疼。

姜妤笙心潮濕濕的。

她輕描淡寫:“沒有拍片,只是踩空扭了一下,應該不嚴重的, 這兩天腫脹都消下去了。”

她伸手拉薄蘇還在以極低的頻率不自主顫動的右手,讓她重新坐回她的床沿,玩笑吐露:“其實扭傷你好像還要負一定的責任。”

“嗯?”

姜妤笙說:“我那天早上去碼頭接貨,下臺階的時候,忽然看到前方有一道身影, 戴著口罩,好像你,晃了一下神, 沒想到就直接踩空了一個臺階,扭到了。”

“是不是很傻?”她放松薄蘇的心情。

薄蘇烏眸裏水意更柔。

她搖頭:“不傻。”

也許是黑夜消融了她的心防, 也許是最狼狽的一面已經被姜妤笙一覽無餘,她的矜持與驕傲,讓步於想要哄姜妤笙的本能前。

她主動告知姜妤笙:“我也做過類似的事情。”

姜妤笙:“嗯?”

薄蘇說:“大四那一年實習,我再一次去到禾城,在禾城跟一檔戶外綜藝節目,中間有一天下午休息,我陪幾個老師的助理一起去咖啡廳買咖啡,回去的時候,路過一個公交車站時,我看到一個身影,好像你。”

“她穿著一條長裙,戴著一頂編織帽,低著頭上了公交車,幾乎是條件反射,我跟著跑了過去,想喊你的名字,但我還沒有跑到,公交車就開了。”

“它開得好快,越開越快,我跟著跑了一站的路,好不容易跑到了,沒等我看一眼,它又開往了下一站。”

“那天,我跑掉了一只高跟鞋的鞋跟,兩袋子的咖啡。”

同行的助理們還以為她突遇搶劫了。

“是不是更傻?”她自嘲。

姜妤笙心上又下起了淅瀝瀝的雨。

她問薄蘇:“這麽多年裏,你一直在找我嗎?”

隨著她這一句話音的落下,忽然有一種難以言明的、積壓多年的無望的委屈,襲擊了薄蘇的心扉。

但這是她自作自受。

她沒有表露分毫,只啞聲應:“是。”

姜妤笙嗓音也澀了。

她求證:“北城大學我找你的那天,你說不認識我離開了以後,回過頭來找過我,是嗎?”

她剛剛說,她在離開後後悔,轉身往回跑,可是她已經走了?

薄蘇心臟又被牽引起劇痛,落在姜妤笙手心裏的右手又開始不住顫動。

她羞恥地想要抽回手,姜妤笙卻不肯。她雙手捧住,低下頭,輕輕落吻。

像吻在薄蘇的心尖上。

“沒事的,姐姐,沒事的。”

薄蘇的淚克制不住地再次從眼角滾落。

她喑啞坦白:“是。”

那一年話說出口以後,她就開始後悔,走過姜妤笙的身邊,她就開始想回頭,直到坐上了車,她再也無法忍受,想要下車。

天知道她看到姜妤笙的第一瞬間,有多麽地開心,隨之而來的,是怎樣的絕望。

如果再早一點,或者,再晚一點,有多好。

她不住地回想姜妤笙那一剎煞白的面容,不住地回想她單薄瘦弱的身形,不住地擔心。

她瘦了好多啊。

她考到北城了嗎?為什麽在這個時間來找她?

都要下雪了,她為什麽穿那麽少?發生什麽事了嗎?

天要黑了,她一個人會害怕嗎?有住的地方嗎?

無數的疑問盤旋於她的心頭,痛意和懼意慢半拍地擊潰了她。

她語調盡力平穩地發聲:“哥,前面停一下車,我想起來有份材料忘記給同學了,明天上課就要上臺講的。你和表妹先去醫院吧,我晚一點自己打車過去。”

表哥陳映獻熱心:“那我調個頭送你過去吧。”

“就是,我們等等你唄。”賀之航將信將疑,“什麽材料這麽急啊,就沒個電腦底檔嗎?”

“不用,沒底檔。”她急急忙忙地拒絕:“還要回宿舍拿,要花一點時間的。前面路邊停下就好。對,就這裏。”

不給他們任何多餘的考慮時間,顧不得賀之航會不會回頭看、會不會生疑,她催促陳映獻停了車,摔上了車門就往回跑。

街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雪花絮絮紛紛地飄落,她在仿佛沒有盡頭的長街裏狂奔。

冷風嗆進她的肺裏,她氣喘籲籲。燈影幢幢,雪地濕滑,她為避讓對向行人,趔趄了一下,手猝不及防地撞到了電線桿上,一剎那間疼得鉆心刺骨。

可她一秒不敢多做停留。

她哆嗦著繼續往前跑,在心底裏祈求:“等等我,妤笙,等等我。”

可姜妤笙沒有等她。

等她回到了學院門口,學院裏只剩下冷冷的寂與瑩瑩的雪光。

一個人都沒有了。

慌張與絕望頃刻間吞沒了她。

她呼喚:“妤笙!妤笙!姜妤笙!”

邊找邊喊,越喊越大聲,越喊越失態,最後在雪地裏雙手捂臉,淚流滿面。

學院教學樓裏僅剩的一間還亮著燈的教室裏探出了一顆頭,是柯未鳴,驚詫:“薄蘇?你幹嗎?你怎麽了?”

薄蘇置若罔聞。

她脫力蹲下了身子,跪在雪地裏,開始幹嘔,像風雪夜裏垂著頸即將凍死的天鵝。

柯未鳴驚慌失措地從教學樓裏跑了出來。

她三言兩語,說得並不一致,姜妤笙還是聽得淚流。

她擡手很快地擦拭掉,另一只手依舊堅定地握著薄蘇的右手。

試圖緩解她的顫抖。

昏朦的燈光下,那手如玉骨般纖白,完美無瑕,仔細端詳,卻能看見,五指指腹上,其實布滿了一條一條,長短不一的傷疤。

深深淺淺,細細密密,割傷樣的舊刀疤。

姜妤笙不經意間發現,心臟被重重一錘。

疼得險些喘不過氣。

她猜得到這些傷是怎麽來的,她不想再揭她的舊疤。她只是輕輕地撫摸,心疼:“手呢?怎麽了,為什麽會一直抖?”

那力道,輕柔憐惜得過分。

薄蘇的痛苦,不由自主地在她的愛惜裏平緩。

她輕聲說:“我也不是很確定。”

“那天回去找你的時候,手不小心撞到電線桿了,後來就一直在隱隱作痛。不記得哪一天開始,這種痛就變成了劇痛和顫動,拍過片,做過檢查,都沒有問題。”

“心理醫生說,它是我焦慮抑郁的軀體化表現,也有可能是應激反應。”

或者說,是她對過往的戒斷反應。

姜妤笙憂心:“一直如此嗎?”

薄蘇搖頭:“好了很久了,最近才又開始發作的。”

“是我又影響到你了嗎?”

“不是。”薄蘇註視著她,半晌,鄭重而清醒:“是你喚醒了我。”

姜妤笙微怔,隨即失笑,眉眼皆是暖意。

她分開她的五指,穿入她的指縫,用完好的左手與她十指相扣。

“會好起來的。”她安撫。

薄蘇的顫抖,奇異般地在她的手中,慢慢平息。

“後來,我托未鳴問過北城所有的學校,大大小小的酒店,都沒有找到關於你的消息。”

姜妤笙說不清心裏什麽滋味,百感交集。

她說:“我身上的錢不夠我住酒店了,我找了一家家庭旅館隨便住下了,他們沒有登記我的身份。”

薄蘇恍然,又內疚:“對不起。”

姜妤笙搖頭:“不用。”

她心底有深深的遺憾與明悟:“其實錯過,我也有錯。如果從一開始我就告訴你,你走了以後,我在澎島過得很不好,你是不是就不會舍得那麽決絕地和我斷聯了?”

薄蘇呼吸陡然變沈。

她似很認真地思索過後,才回答她:“是。”

笨拙真誠得可愛。

姜妤笙驀地想笑又有些鼻酸。

她說:“所以以後,我們都對彼此坦誠一點好嗎?不要讓信息差再有作怪的空間好不好?”

她擔心薄蘇今晚過後,光亮起,體面心理作祟,又會恢覆矜持內斂的本性。

薄蘇順從:“好。”

“那後來呢,你去哪裏了?”她想知道關於她的一切。

姜妤笙無所保留:“後來我去了一家中餐廳當服務員,攢夠了回鷺城的路費和過渡期的生活費,我就搭車南下,回鷺城了。”

她們又聊了好一會兒,直到門外有門被打開又關上的動靜聲,隨即是腳步聲、室內木門的關合聲響起。

明顯是池棋回來了。

姜妤笙這才發現已經半夜一點多了。

她看薄蘇蒼白的臉色和眼下隱隱的烏青,擔心薄蘇的身體:“累嗎,要不要先睡覺?”

她們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不急在這一晚裏把所有的衷情都訴完。

薄蘇怕她累。

她答應:“好。”

只是,她戀戀不舍:“今晚我可以留在這裏睡嗎?”

姜妤笙似有怔楞。

薄蘇怕她誤會,連忙又補充:“我什麽都不會做的。”

姜妤笙眨眨眼,錯愕得更明顯了。

傻瓜。

她忍俊不禁。

她沒有覺得她留下來就是想做些什麽。

當然,如果她真的想做什麽,她也不是不願意的。

只是,她會期待有更好的時機,更水到渠成的氛圍。

她有恃無恐,低頭親了一下薄蘇的指尖,逗她:“姐姐,你想做什麽呀?”

一派的天真懵懂,但笑眼裏含著的分明是狡黠和逗弄。

薄蘇被反將一軍,到底做慣了正經人,耳根倏忽間紅了起來。

被吻過的指尖,似被星火 | 燎過。

掀起心底莫名的潮 | 熱。

她視線不受控制地順著姜妤笙柔美的細頸往下落,落進睡裙裏那隱約的柔軟溝 | 壑中。

多年前做過的夢,又再一次在腦海裏浮現。

薄蘇兩頰發燙,空咽了一下。

小朋友是不是太囂張、太低估了自己的誘惑力,也太高估了她的自制力。

她咬唇,忽地伸出手,捂住了姜妤笙的眼睛。

熱 | 吻隨之落下。

姜妤笙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占據了所有的呼吸與脈搏。

深深淺淺,薄蘇掠奪性地糾纏,安撫性地舔。

姜妤笙的眼睫,在她的手心裏輕輕地顫。

胸脯劇烈起伏。

分明也不是不緊張的。

薄蘇心柔似水。

她挪開覆在姜妤笙眼睛上的手,撫在她的臉側,最後輕輕地啄吻了一下姜妤笙,啞聲說:“我什麽都想做,但今天,什麽都不會做。”

“我只想抱著你,和你一起好好地睡一覺,可以嗎?”

姜妤笙眼眸濕漉漉的,心跳還未平覆,如何應得出那一聲不好。

她輕聲:“好。”

薄蘇露出開懷的笑。

她起身出門,去浴室洗了一把臉,回來的時候,雙人床上已經多出了一顆幹凈的枕頭。

姜妤笙保留從前她們一起睡時的習慣,自覺地靠坐到了右邊。

薄蘇看著那顆憑空出現的枕頭,掀開被子上床,忍不住低笑:“原來,有多餘的枕頭。”

指的是那一次借宿。

姜妤笙聽懂了,一點都不心虛:“幹嘛?你還要翻舊賬嗎?”

薄蘇搖頭,幫她把臺燈關上,伸手抱著她躺下,溫聲:“我怎麽敢?”

姜妤笙順從地躺在她的臂彎裏,輕聲地笑。

枕頭確實是多餘了。

姜妤笙問:“空調溫度會太低了嗎?”

薄蘇說:“不會。”

她自然地伸手幫姜妤笙把背後的被子掖好。

姜妤笙以為是她躺的位置壓得薄蘇不舒服,動了動身子。

薄蘇又跟著動了動。

姜妤笙還想動,感受到脖頸旁被子的布料才反應到她在做什麽。

小時候跟著外婆在山城的鄉下長大,沒有夏日吹空調的條件,所以來到澎島後,剛開始吹空調,她總是容易受風肚子疼。

一起睡的那些年裏,迷迷糊糊,睡意昏沈中,她總能感覺到薄蘇在替她掖被角。

所以她總能安安心地一覺睡到大天亮。

這些年裏,沒有條件讓她嬌弱,她也不再嬌弱。連她自己都快忘了的事,原來還有人替她記著的。

她心霎時間軟成一灘。

薄蘇沒有察覺。

她只是在心裏思忖,蠶絲被應該會更服帖一些的。

她低頭看姜妤笙,忍不住滿心愛意,又親了親,才說:“晚安。”

姜妤笙回吻她的下頜,也笑:“晚安。”

兩人都閉上了眼,醞釀睡意。

窗外,風聲疏狂,室內,孤蓬裝滿疲倦的夢,泊進滿落星輝的港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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