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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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程影正在收拾東西,小閣樓的門就被敲響了。

平時這個地方只有一個人來訪。

程影拿下脖子上掛著的毛巾,幾步過去就開了門,荊挑便苦著一張臉就走了進來,徑直坐到了床邊。

“你怎麽過來了?”他微怔,“在這兒畫?”

“畫什麽畫。”荊挑一頭栽進被子裏面,整張臉都埋著,聲音悶悶的,“別畫了!不準你畫了!煩死了!”

短短的一個半小時,原本興高采烈的人突然這麽偃旗息鼓的了。

程影不解,拿著遙控器將空調打開,然後走到他身邊蹲下。

“怎麽了?”

他輕聲詢問著,其實也並不是真的想要問出點什麽來。

小孩子的煩惱總是很簡單的,將心裏藏著的壓力與苦水傾倒出來,或許就好一些了。

閣樓本就遠離另一邊長街巷的喧囂,安靜下來的時候是真正的安靜,程影能夠清楚聽到他的呼吸聲在被子裏噴吐,小孩兒像是在生著悶氣,怎麽都不肯再說一句話了。

程影沒轍,只得坐到他邊上,擡手輕輕拿開蓋在他臉上的被子,露出來的就是荊挑那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起來委屈極了。

程影動作一頓,微微俯下身去仔細觀察他的表情。

“怎麽不高興了?”他又問。

少年終於眨了眨眼睛,晶瑩的眸面透著一層蔚藍的水,像是一潭湖色清泉,被這一波瀾蕩開了水紋,逐漸變得柔軟與覆雜。

直直地看進去,程影感覺那種深邃正在靜靜地蠱惑他。

床單上的手指重重一捏,留下了一處明顯的褶皺。

“怎麽還哭了。”他輕柔地抹去他眼尾的濕潤,聲音一喑,“到底怎麽了?”

淚珠掛在他的指腹上,淡淡的熱意卻越發洶湧,那點濕潤卻仿若足以灼燒。

“誰哭了。”

荊挑拂開他的手,細細的手臂就這樣隨意蓋在眼瞼上,切斷了四目相對的時間。

“眼睛酸了。”

少年倔強的狡辯落在耳裏好像是在撒嬌,惹得他不禁發笑,那點落空也煙消雲散。

“眼睛睜那麽大,怎麽會不酸啊。”

他單手支在床邊,默默地望著、哄著,“那可不可以告訴我,發生了什麽?”

小小的閣樓很快被冷氣填滿,這是能夠讓荊挑最為放松的適宜的溫度。

手臂上那一塊皮膚正接受著他眼底的熱,荊挑吸了吸鼻子,好一會兒才說:“柳妍風要結婚了。”

“嗯。”

程影面色平靜的應了一聲,也不打斷他,繼續安靜地充當一個傾聽者。

他能夠明白荊挑的心情,從助理發來的那些信息來看,相依為命的這麽些年,柳妍風是一個荊挑絕對在乎的家人。

突然有一天,彼此唯一的另一個人,要組建新的家庭了。

“她都沒第一時間告訴我。”

荊挑的話音裏訴著委屈,程影指尖一頓。

他一時失笑:“或許,是不知道怎麽跟你開口。”

“可是,我明明一直都有跟她提這件事。”荊挑的語氣還是別扭,“有什麽不好開口的?”

少年大概是想將自己藏進自以為安全的角落,整個人縮成一團,躲著一些他內心深處真正的憂慮。

所以,跑到了這裏來。

程影抿了抿唇,替他理了理衣擺。

“明明我跟她說過很多次。”

荊挑鼻音很重,但語氣卻是認真的,“胡遷會對她很好的。”

從胡遷嘴裏說出來的消息,與柳妍風親自告訴他,終究是有點不同的。

顧忌他會不適應,柳妍風的婚事一拖再拖,一直到了現在。

柳妍風大概沒想到他會那麽快知道,面對他時都還有些說不出口:“阿挑,一切看你。”

他怎麽會不懂她的意思,只要他不同意,她就寧願永遠不結婚。

荊挑心中有愧,他耽誤了柳妍風很多很多年。

“柳妍風,成家吧。”他玩笑的口吻裏卻滿滿的認真,“然後,給我一個完整的家。”

他從來沒有喚出一聲媽媽,可柳妍風感覺得到。

“所以,因為這個不高興了?”程影臂彎一曲,他的整個上身都往下傾了傾,目光細致,連聽覺都敏銳了不少。

“沒有不高興。”

荊挑將手臂拿開,雙目準確地對上了他的眼睛,沒有眼鏡的遮掩,兩道視線接觸得更加直接,程影瞳孔緊縮一瞬,呼吸都緊張了起來。

“我只是愧疚。”荊挑並沒有什麽反應,反而是更加大膽直接地望著他,語氣十分正派,“如果沒有我,柳姨早就有自己的家庭了。”

他的目光坦蕩,純粹清澈得讓人動容。

程影長嘆一聲。

“傻瓜。”

他點了點他高高的鼻尖,神色無奈,“在沒有遇到心儀之人之前,如果真的沒有你,柳阿姨可就是一個人生活。”

荊挑嘴巴微微一張,堅定的目光突然茫然起來。

指尖在他鼻尖打了一個圈,而後往上輕輕捏住了他的鼻子,荊挑瞬間回神。

“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做家務,一個人待在寂靜的屋子裏……”程影唇線抿直,思緒飄遠,更像是在自言自語,“連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那樣的生活,更難過。”

荊挑眉頭緊鎖,長長的眼睫毛都顫了顫。

註意到他臉上的變化,程影笑了,說話時指腹滑過他的臉頰方才離開。

“阿挑,你和柳阿姨本就是一家人,誰沒有誰,都會難過的。”冷氣越來越密集,程影下意識地縮了縮,“所以啊,該在一起的人總會在一起,中間這個過程,與誰都沒關系。”

他其實是怕冷的,冷氣開得久了,他都快慢慢忘記這一點了。

程影搓了搓指腹上還未散去的溫度,沒有再說些什麽。

有些事情得荊挑自己去想,能否想通最後都看他自己。

少年的手拂過他的左肩,程影看著他的動作,發現他正試圖將自己發尾的濕潤抓住,一點點揉幹凈。

程影莞爾,支撐在床上的手在荊挑的臉上沒什麽力道地捏了捏:“別想太多了。”

隨後他捋了捋濕發,慢慢站了起來,拿過剛才放下的毛巾。

荊挑的視線開始隨著他移動,此時的註意力也早就被他所吸引。

男人依舊白衣黑褲,雪白的襯衫被松松紮進了寬松的黑色西裝褲當中,襯出了完美細窄的腰線,他應該也是極瘦的,可隔著褲子都能瞧得出那處緊致的肌肉,想來藝術家平時的鍛煉也不少。

程影好像很喜歡穿襯衫,整個衣櫃都被這種圓領休閑襯衣裝滿,連褲子都一一有所搭配,每一次見面都是這麽黑白配的一身。

但又不得不說,是極其適合他的一種穿搭。

註意到他的視線,程影手上的動作才停了停,他偏了偏頭看過來:“怎麽了?”

年輕男人的眉形很好看,微微一挑就有了小弧度的松動,連同鳳眼都柔和了下來,不戴眼鏡時才發現,他的眼睛更加漂亮,眼尾壓低,亮亮的棕褐色眸子綴著無意的魅惑,一雙狐貍眼狡猾又迷人。

傍晚的霞光從矮窗投了進來,掃開的範圍不大,偏巧在他鼻翼邊留下了大片陰影,使得他整個人看起來更加捉摸不透。

不再有其他思索的事,在這一次的對視裏,荊挑才開始端詳那麽一張臉,目不轉睛時眼珠子都沒得放松。

見狀,程影唇邊勾出了一抹了然的笑。

“荊挑。”他走近,半蹲在他面前,用手掌直接覆在了他的眼睛上,俯身湊近,悄悄與他耳語,“眼睛又該酸了。”

尾音處繾綣著刻意的暧昧,笑音低沈,不輕不重地砸在聽者耳裏。

荊挑沒有逃脫,就這樣躺在床上,安靜的閣樓只有細碎的風聲。

程影也沒有收手,只是將掌心的一點冰冷過渡,慢慢地,欣賞著某人因緊張而動的喉結以及泛紅的耳尖。

印象中,少年的睫毛是濃密的,又長又翹,此刻一下又一下地撲扇著,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手心裏的癢,如同撓著他的心,一刻也不停。

“阿挑。”

“……嗯。”床上躺著的人幾乎是從鼻子裏哼了一聲,略顯遲鈍。

程影垂眸笑了一聲。

他故意問:“那這畫,我到底該不該畫呢?”

“……”

又沈默了。

程影也不急,靜靜地等著,好像得不到回答他也不出聲。

巧妙的安靜氣息似乎著實惹了某個人,荊挑扁了扁嘴,揮開他的手面向裏面側過臉去。

“……隨你。”他小聲嘟囔了一句,“又不是我畫。”

程影眼底浮現的笑意逐漸明顯,愈發濃烈。

他的手沒有收回,而是更加細心地去撥了撥荊挑的劉海,用拇指指腹緩緩拭著他的眉尾,聲音放輕:“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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