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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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程影。”

他站在門邊,面無表情地叫著裏面的人。

程影回頭看他,眼睛裏是滿滿的驚訝與疑惑。

這小孩兒原本還是客氣地叫他一聲“程先生”的。

少年單手插兜,也許是昨晚睡覺時不老實,連頭發都出奇的亂,翹起來的幾小撮卷卷的,莫名地更加可愛。

“你還是第一次叫我的名字。”程影關上水龍頭,認真聽他說話。

荊挑撇著嘴,剛想陰陽幾句,要說的話到嘴邊就轉了彎,最終他也只是嘆著氣看他:“你是什麽老好人嗎?”

程影沒聽懂。

門口的人細細打量著他,語氣裏有一些莫名的擔憂,“你以後別隨便對別人好,老好人是會挨欺負的,到時候誰都能找你提點要求。”

不過也就認識一兩個月的人,誰提點小要求就都輕松答應了,你這是個濫好人吧?

荊挑覺得不爽。

程影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似懂非懂。

他心裏發笑,但還是輕聲說:“我以為我們已經是朋友了。”

這一句話讓門口的少年發了呆,大概是對這個回答有些意想不到。

話落,程影將最後一個碗從水池裏拿了出來,放回碗架上後,才慢條斯理地擦幹自己手上的水珠。

“你忘了嗎?好朋友。”

他慢慢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然後在某一個位置停下了腳步,故意回憶,“昨天可是你主動加的我的微信。”

荊挑往後退了退,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所以,對我來說,你也不算是別人。”程影無奈地笑,“而他們,是你的家人。”

荊挑睜大了眼睛。

心跳一快,他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他刻意好心拉近的關系,好像在以一種難以置信的方向發展。

“我,我就這麽說說。”少年眼神一避開,只一瞬間,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麽,擡頭迎上他的目光,“那既然是朋友,我可以直接叫你名字的吧。”

“當然。”程影還是擡手去壓下他頭上翹起的一小撮卷毛,拉長的尾音裏都藏著愉悅,“你可以隨意。”

程影比荊挑還高了半個頭,這麽輕輕一靠近,荊挑說話都要仰著。

他能明確地感受著放在頭上的那只手,只能遲疑著往旁邊躲開幾步,讓兩人的距離不那麽尷尬,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麽繼續這個話題。

“額,嗯…”

少年耳尖微紅,平時的伶牙俐齒,在此刻變成了啞巴。

他尷尬。

但凡這裏有個洞,他都得往裏鉆。

“明天有空嗎?”程影突然問。

“嗯?”

荊挑一懵。

他的反應很慢,男人輕笑出聲:“我們明天就去,看櫻花。”

“這麽急?”

“不該急嗎?”程影盯住他眼底的愕然,意味深長地說,“反季櫻花本就稀奇,距離下一次花期,還有大半年呢。”

周日一早,荊挑發微信說他已經出門了。

程影發了條語音讓他慢點騎車,然後便開始收畫板。

最終選定的地方是谷奶奶家後面的小山丘,距離小閣樓比較近。

其實他的私心,也不是畫畫。

剛將畫板背上,手機鈴聲便響了起來。

臉上的笑在看到屏幕上顯示的來電名稱時突然消失,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將其掛斷,可對方卻像是鐵了心要死磕,一直不停歇的打。

手指劃過屏幕,程影面無表情地接了起來。

“林楊被送往醫院了。”對面的人聲音沙啞,帶著一夜無眠後的疲憊,“是自殺。”

“是嗎?”

程影淡漠地給了點反應,卻沒有任何情緒波動,“跟我有什麽關系?”

對面沈默了,可重重的呼吸聲裏就像是壓著怒氣。

“程影。”近乎咬牙切齒的說話聲,“他是因為你才自殺的。”

程影臉上沒什麽表情,甚至眼神都是冰冷的,他站在半跪在矮窗邊,心不在焉地想著,一會兒小孩兒會從這裏經過,他或許會先跟他招招手。

電話沒有掛斷,對面繼續傳來類似於質問的聲音:“你到底要怎麽樣才肯放過他?”

程影覺得有點吵。

“原值。”他冷冷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已經開始不耐煩了,“你真是可憐。”

略顯慵懶的語調,最後還讓他聽出了似有若無的冷冷的笑意,隔著冰冷的電話,無形與他連接起來,只不過,沒有了善意。

“真有意思。”程影低聲冷笑,可眼底卻無光彩,“你覺得我為什麽還留著你的聯系方式?”

“什麽?”對面的原值聲音一顫。

程影卻笑得肩膀都抖了起來。

“原值啊,林楊只要不死,我就願意從你的嘴裏得知他的慘狀。”

原值呼吸一滯。

“我說過的,我但凡有一天心情不好,林楊就要因此付出代價。”

他遠遠地看到了那個踩著自行車而來的少年,肆意灑脫,如同全身都在發光。

程影眼底的冰霜都好似被融化,他這一瞬間笑得比春日還暖。

“你該替他慶幸,我未來這段時間心情都會不錯。”

他直接摁斷了電話,然後,快速地將那串電話號碼刪除。

“程影!程影!”

荊挑將車停下,單腳支著地面,與矮窗裏面那人揮了揮手,大聲叫他,“快下來啊!”

程影莞爾,將矮窗鎖上,然後起身往外面走。

槐鄉的櫻花一開,隨時都能見到隨風而來的粉白色花瓣,它們能散布到田野間,槐河上,那個時候,清雅的淡香會籠罩整個槐鄉。

今年的櫻花開了兩次。

程影到來時是第一次花期的尾聲,那個時候點點粉白早就已經陷進了泥土裏,他來不及去仔細欣賞一番。

兩人沿著新修整出來的石板路往山上走,道路兩旁的櫻花樹逐漸茂盛密集起來,視線能及範圍之內,盡是櫻花的淡雅之色。

荊挑似乎很開心,腳步歡快落地處,腳尖總能與花瓣共舞。

這個年紀的少年意氣風發,總是那麽的容易滿足,與他在一處,程影自己也能被輕易感染,那種欣喜,是這大半年以來,唯一的一次歷時較長的積極情緒。

這一場花開來得突然,未經奔走相告,前一陣子便已經有過不少游客的涉足。

“程影!”

年輕的步伐極快,站在上坡的少年見他們之間的距離拉得越來越遠,便揮手催促,“你快點啊。”

程影提了提嘴角,理著背上的東西應聲跟上。

這小孩兒叫他的名字是越來越順了,連同語氣也沒有了往日的那般客氣。

程影就只別扭了一會兒,也就適應了。

何必跟叛逆期的小孩兒較勁呢。

花開枝頭高,程影便尋了一處距離稍遠的空地支起了畫具,這裏偏高,遠遠望下去,便是一簇緊一簇的爛漫花海。

荊挑就在樹下穿梭,手上拿著的手機還錄著,遠遠近近的將花簇放大縮小,臉上的笑容帶了一點癡迷沈醉。

程影靜靜地坐在畫板前,手上捏著的鉛筆停頓在畫紙邊,輕輕點著讓人不易察覺的細小鉛墨。

中指推了推鏡框,片刻的陰影從鼻骨上一閃而過。

他定定地望著站在花叢裏的少年,看似隨意地問:“那麽喜歡櫻花?”

“誒?還好還好。”

折中的評價,並不能解釋他臉上洋溢著的笑容。

程影低眸,唇邊噙著笑。

他沒揭穿少年人假裝的含蓄,墨瞳如同相機收影,將明媚的畫面一幀幀記錄了下來。

鉛筆描著一張面容,柔和的線條不動聲色的彰顯著些什麽。

其實程影素來擅長肖像畫多一些,他不大愛畫人,只是因為沒有讓他中意的模特,可一遇到眼前人,他便上了癮般心癢難耐。

喜歡用彩鉛著色的人不少,但程影卻只覺得這樣更省事才鮮少帶著顏料出來,可此時此刻,他竟有些後悔。

彩鉛的顏色太淡,描不出少年人的濃烈的熱情,無論點重幾分,都總覺得差幾分味道。

隨風散開的花瓣突然一大捧從頭頂撒下來,程影受擾擡頭,正好對上了那散散花瓣之後的一雙深藍眸眼。

手上的力道緊了幾分。

“真漂亮。”

荊挑笑得坦然肆意,明朗的臉在眼中逐漸放大,他幾乎能捕捉到那汪深泉裏的點滴狡黠。

調皮的少年將落在他臉上的幾顆花瓣拿了起來,開心卻遺憾地說:“好可惜,我不會畫畫。”

花瓣留下的一點輕柔的涼意被他揮開,指尖不經意觸碰到的地方都好似有了熱意,癢癢的。

四目相對,荊挑微微俯身,擡手調整了下他的眼鏡。

“要不然我高低給你畫一張肖像。”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然後揉著那兩片從程影臉上取下的花瓣往旁邊站了站。

程影用手背蹭了蹭那一處,目光隨著他往自己身邊移動,聲音無奈:“怎麽那麽皮?”

荊挑嘿嘿笑了兩聲,突然註意到了畫上的內容,驚詫:“不是送人的嗎?你怎麽畫我啊?”

程影瞄了他幾眼,唇邊不動聲色地扯出一點弧度,漫不經心的樣子:“觸景生情。”

藍眸一動,荊挑直直地去尋他的眼,看了一會兒也不知道在看什麽,而後才語重心長地感慨:“你們藝術家心思還挺重。”

程影覺得頭疼。

思考半天思考出這麽一句話,真不知道是心大還是什麽。

他擡手拾起少年發間那一片不知藏了多久的花瓣,示意他伸手,而後動作緩慢地將它放置在他的掌心上,近似哄小孩子般的口吻:“玩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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