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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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52
三月三，軒轅生，上巳節，官民皆潔於東流水上。
世家高門自然不會去郊野沐浴，但也需濯發祓禊，以祛不祥。
姬發行完儀式，跟著母親進了主院。
“今日不忙嗎？”姬夫人問道，姬發自傷好後便常呆在東苑不出來，她想著是替東宮忙碌，也就沒去打攪他。
姬發隨她坐下，遣散了屋中服侍的下人，才沖她笑道，“多日未來看望母親，也該盡盡孝道。”
“屬你嘴甜。”姬夫人慈愛地嗔他，見這陣勢便心中有數，“說罷，何事？”
姬發放輕聲音，開門見山，“母親因何避諱陸韌？”
這沒頭沒腦的一句，姬夫人竟也聽懂了，她的瞳仁微縮，臉色一變，“你知道了什麽？”
姬發斂下眼神，輕聲道，“本不該隱瞞母親，但您雖是姬氏婦，也是許家女，有些事說出來，對您、對許家都不是好事。”
他這樣說，姬夫人還有什麽不明白的，中年美婦往後靠在椅背上，怔怔出了會神，才直起身子深吸一口氣，“這只是娘的猜測，並無真憑實據……我也不敢求證。”
姬發黑沈的眼睛望著她，靜靜傾聽。
“說起來陸韌也只是個庶民，無甚特別，若非這件事，我哪能知道這麽個人呢。”
姬夫人的目光看向窗外，陷入回憶中。
“娘在閨中時與元後相熟，這你是知道的。她進宮後與親人故友分離，尋常人根本見不到鳳顏，也就是娘因著你爹的爵位，能偶爾遞牌子進宮陪她說說話。”
“那些後宮傾軋便不必提了，女子這一生也就是奔個夫君子嗣，大靖歷來重視嫡庶正統，娘娘位居中宮卻遲遲未有孕，朝野中議論紛紛。元後雖是個厲害人物，心情也頗低落了一陣，照我說，別看如今宮裏那個雲嬪盛寵無匹，眼見兒是楊妃再世的命，但當年帝後也不是不相諧。”
“元後的生母去得早，老良國公的續弦又不賢惠，當年鬧出了許多事來，好在娘娘和她兄長相依為命挺了過來，兄妹感情頗深，皇帝便頒了恩旨，讓元後歸家省親五日，也好散散心情，為示榮寵還賜下半副鑾駕。”
姬發替母親斟了杯茶，姬夫人啜了一口潤嗓子，又接著說。
“你父親年輕時的荒唐你也知道，元後歸寧的第三日，我去城外護國寺散心排解，回來時不想早早回府，便隨意指了條道讓車夫繞遠路，恰是經過良國公府的東角門。”
姬夫人緩緩道，“我看到一個男人，戴著兜帽看不清面容，從角門裏悄悄出來。”
“看不清面容，母親怎確定是陸韌？”姬發露出疑色。
姬夫人搖搖頭，“我當時不知，只是疑惑。皇後歸寧是大事，有近百禁軍隨從護衛，整個良國公府圍得鐵桶一般，不許進出，那人卻遮掩面容從角門出來，可見必有詭秘。”
她看向姬發，“娘娘省親五日後便起駕回宮，不久就發生了春慶宴上的往事，再後來又診出身孕，這你都知道了。”
姬發輕輕點頭，姬夫人輕嘆了口氣，“直到東宮出生，我也從沒往那上面聯想——誅九族的大罪，誰能想到他們姜氏如此膽大包天？”
“但是，那日在良國公府的角門，我雖看不清面容，卻看到了那男人露出的手。”她靠近姬發，用幾不可聞的氣聲說道，“他的右手中指，有一顆小痣。”
姬發一怔。
“待到東宮的百日宴，我隨你爹進宮赴宴，親眼看到了繈褓中的殿下，還有什麽不明白？”
姬夫人伸出保養得宜的玉手，“你與東宮和那陸微尋相熟，他們的右手，不也有這樣一顆痣嗎？”
原來如此。
姬發摩挲著杯沿，垂眼理清頭緒。誰能註意到這樣的細微之處？只有母親能由那顆痣和驚鴻一瞥將一切聯系起來，至於確認陸韌的身份——陸微尋在緹騎司嶄露頭角後，一切細微信息都會被探查得一清二楚。旁人不放在心上，但母親一定不會忽略他也有這樣一顆小痣，自然順藤摸瓜知道了他的父親是誰。
“但我始終有一事想不明白，我能發現那顆痣，難道良國公和娘娘就沒發現？這始終是個破綻，何況陸韌雖死，但他兒子整日行走禦前，萬一被拿來做文章，即使沒有證據，也足夠在皇帝心中埋下一點疑心了。”
姬夫人蹙起眉頭，面露憂色。姬發已和東宮牽扯太深，做母親的不能不替他這一方考量。
姬發卻沒有絲毫擔憂，他拍拍母親的手，低聲寬慰她，“按母親所說，陸韌一定是被精挑細選出來的，姜氏作出這樣瞞天過海的事，選的這個人，相貌、品性、文治武功都要考慮周全，何況這樣明顯的特征。”
他壓低聲音，“您沒見過良國公，他的手上也有這顆痣，任誰發難，一句外甥肖舅足以解釋，陸韌和陸微尋那只是巧合罷了。”
姬夫人恍然大悟，她從發現這個秘密後一直守口如瓶，加之春慶宴上目睹的皇家陰私，多年來心上如壓了塊大石一般，今日才有茅塞頓開、豁然開朗之感。
“竟是如此——”她忍不住感嘆，“姜梁果然還是姜梁，當年是何等風姿，避世後也仍然運籌帷幄，機關算盡！”
姬發輕笑起來，“哦？母親當年在閨中也曾聽聞良國公的風采？”
姬夫人嗔怪地輕拍他，“你倒會拿娘打趣兒了！姜氏兄妹當年冠絕靖都，哪家的郎君閨秀沒憧憬過？便是你爹也曾求娶過娘娘，可惜姜梁沒看上他，不然哪還有你和阿晉呢？”
提起徐晉，她的那點好心情又煙消雲散，露出些憂慮來，“也不知阿晉在北境如何，你和你爹也真是的！戰場上是何等兇險，竟把他送去，他才回家多久？”
姬發起身繞到她背後，討饒地替她捏捏肩膀，“是阿晉喜愛兵道，自己想去，況且他跟在太子身邊，難道還能遇到險境？總得放他出去磨練一番才是。”
“總歸是你有理。”姬夫人心才放下去，下一刻想起什麽又懸起來，扭過身問姬發，“朝中的叛徒到底是誰，查出來沒有？阿晉在前線，萬一遭了賊子的算計——”
姬發手下稍一用力，按住她的肩膀，“母親放寬心，我既把阿晉送出去，一定保他安然無恙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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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家高門自然不會去郊野沐浴，但也需濯發祓禊，以祛不祥。
姬發行完儀式，跟著母親進了主院。
“今日不忙嗎？”姬夫人問道，姬發自傷好後便常呆在東苑不出來，她想著是替東宮忙碌，也就沒去打攪他。
姬發隨她坐下，遣散了屋中服侍的下人，才沖她笑道，“多日未來看望母親，也該盡盡孝道。”
“屬你嘴甜。”姬夫人慈愛地嗔他，見這陣勢便心中有數，“說罷，何事？”
姬發放輕聲音，開門見山，“母親因何避諱陸韌？”
這沒頭沒腦的一句，姬夫人竟也聽懂了，她的瞳仁微縮，臉色一變，“你知道了什麽？”
姬發斂下眼神，輕聲道，“本不該隱瞞母親，但您雖是姬氏婦，也是許家女，有些事說出來，對您、對許家都不是好事。”
他這樣說，姬夫人還有什麽不明白的，中年美婦往後靠在椅背上，怔怔出了會神，才直起身子深吸一口氣，“這只是娘的猜測，並無真憑實據……我也不敢求證。”
姬發黑沈的眼睛望著她，靜靜傾聽。
“說起來陸韌也只是個庶民，無甚特別，若非這件事，我哪能知道這麽個人呢。”
姬夫人的目光看向窗外，陷入回憶中。
“娘在閨中時與元後相熟，這你是知道的。她進宮後與親人故友分離，尋常人根本見不到鳳顏，也就是娘因著你爹的爵位，能偶爾遞牌子進宮陪她說說話。”
“那些後宮傾軋便不必提了，女子這一生也就是奔個夫君子嗣，大靖歷來重視嫡庶正統，娘娘位居中宮卻遲遲未有孕，朝野中議論紛紛。元後雖是個厲害人物，心情也頗低落了一陣，照我說，別看如今宮裏那個雲嬪盛寵無匹，眼見兒是楊妃再世的命，但當年帝後也不是不相諧。”
“元後的生母去得早，老良國公的續弦又不賢惠，當年鬧出了許多事來，好在娘娘和她兄長相依為命挺了過來，兄妹感情頗深，皇帝便頒了恩旨，讓元後歸家省親五日，也好散散心情，為示榮寵還賜下半副鑾駕。”
姬發替母親斟了杯茶，姬夫人啜了一口潤嗓子，又接著說。
“你父親年輕時的荒唐你也知道，元後歸寧的第三日，我去城外護國寺散心排解，回來時不想早早回府，便隨意指了條道讓車夫繞遠路，恰是經過良國公府的東角門。”
姬夫人緩緩道，“我看到一個男人，戴著兜帽看不清面容，從角門裏悄悄出來。”
“看不清面容，母親怎確定是陸韌？”姬發露出疑色。
姬夫人搖搖頭，“我當時不知，只是疑惑。皇後歸寧是大事，有近百禁軍隨從護衛，整個良國公府圍得鐵桶一般，不許進出，那人卻遮掩面容從角門出來，可見必有詭秘。”
她看向姬發，“娘娘省親五日後便起駕回宮，不久就發生了春慶宴上的往事，再後來又診出身孕，這你都知道了。”
姬發輕輕點頭，姬夫人輕嘆了口氣，“直到東宮出生，我也從沒往那上面聯想——誅九族的大罪，誰能想到他們姜氏如此膽大包天？”
“但是，那日在良國公府的角門，我雖看不清面容，卻看到了那男人露出的手。”她靠近姬發，用幾不可聞的氣聲說道，“他的右手中指，有一顆小痣。”
姬發一怔。
“待到東宮的百日宴，我隨你爹進宮赴宴，親眼看到了繈褓中的殿下，還有什麽不明白？”
姬夫人伸出保養得宜的玉手，“你與東宮和那陸微尋相熟，他們的右手，不也有這樣一顆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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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發摩挲著杯沿，垂眼理清頭緒。誰能註意到這樣的細微之處？只有母親能由那顆痣和驚鴻一瞥將一切聯系起來，至於確認陸韌的身份——陸微尋在緹騎司嶄露頭角後，一切細微信息都會被探查得一清二楚。旁人不放在心上，但母親一定不會忽略他也有這樣一顆小痣，自然順藤摸瓜知道了他的父親是誰。
“但我始終有一事想不明白，我能發現那顆痣，難道良國公和娘娘就沒發現？這始終是個破綻，何況陸韌雖死，但他兒子整日行走禦前，萬一被拿來做文章，即使沒有證據，也足夠在皇帝心中埋下一點疑心了。”
姬夫人蹙起眉頭，面露憂色。姬發已和東宮牽扯太深，做母親的不能不替他這一方考量。
姬發卻沒有絲毫擔憂，他拍拍母親的手，低聲寬慰她，“按母親所說，陸韌一定是被精挑細選出來的，姜氏作出這樣瞞天過海的事，選的這個人，相貌、品性、文治武功都要考慮周全，何況這樣明顯的特征。”
他壓低聲音，“您沒見過良國公，他的手上也有這顆痣，任誰發難，一句外甥肖舅足以解釋，陸韌和陸微尋那只是巧合罷了。”
姬夫人恍然大悟，她從發現這個秘密後一直守口如瓶，加之春慶宴上目睹的皇家陰私，多年來心上如壓了塊大石一般，今日才有茅塞頓開、豁然開朗之感。
“竟是如此——”她忍不住感嘆，“姜梁果然還是姜梁，當年是何等風姿，避世後也仍然運籌帷幄，機關算盡！”
姬發輕笑起來，“哦？母親當年在閨中也曾聽聞良國公的風采？”
姬夫人嗔怪地輕拍他，“你倒會拿娘打趣兒了！姜氏兄妹當年冠絕靖都，哪家的郎君閨秀沒憧憬過？便是你爹也曾求娶過娘娘，可惜姜梁沒看上他，不然哪還有你和阿晉呢？”
提起徐晉，她的那點好心情又煙消雲散，露出些憂慮來，“也不知阿晉在北境如何，你和你爹也真是的！戰場上是何等兇險，竟把他送去，他才回家多久？”
姬發起身繞到她背後，討饒地替她捏捏肩膀，“是阿晉喜愛兵道，自己想去，況且他跟在太子身邊，難道還能遇到險境？總得放他出去磨練一番才是。”
“總歸是你有理。”姬夫人心才放下去，下一刻想起什麽又懸起來，扭過身問姬發，“朝中的叛徒到底是誰，查出來沒有？阿晉在前線，萬一遭了賊子的算計——”
姬發手下稍一用力，按住她的肩膀，“母親放寬心，我既把阿晉送出去，一定保他安然無恙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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