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今日晴好，肆虐了三日的暴雪也停息了。

沈相思坐在軟轎裏，鮮紅的蓋頭遮住了

她大半的面容，使人分辨不了她的神情。

少女一雙蔥白的手搭在雙膝上，指尖被人塗上了緋紅的豆蔻。

轎子被人擡著走了一段路，然後停下。有人在外面喚她，讓她下轎。

纖細的手指攥緊了裙裾。

沈相思在轎裏坐了一會。

外面的催促聲越來越急，她終究還是下去了。

三日以前，謝家請了一個媒婆，媒婆拿著一個人的八字，來沈家說親。

沈家本想趕走媒婆，因為誰都知道謝家只有一個兒子，但是早就已經死了。

結果沈夫人把人留下了。最後定下的人是沈相思。說是八字極合，姻緣天成。

“夫人仔細腳下。”貼心的提醒喚回了沈相思的思緒。

她擡腳，跨過高高的門檻。

走進廳堂，賓客滿堂。兩側有人在竊竊私語，悄聲議論這樁荒唐的姻親。

沈相思走在議論聲夾成的通道間，抿著唇，沈默地停在謝夫人面前。

她聽著祝詞，提線木偶一般地動作。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沈相思拜完起身，與一只氣昂昂的公雞對上了面。

隨著聲振屋瓦的一聲“禮成。”沈相思被人攙著進入了內間。

坐在塌上，似乎有什麽東西壓著心口似的，令沈相思喘不過來氣。她想起身順順氣。

候在一旁的丫頭提醒她：“夫人請坐在塌上等候。”

沈相思不知道這是什麽規矩，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她只能靜靜地坐著，盡力挺直腰板，希望能緩解一下胸悶之感。

等待的時間似乎很漫長。沈相思也不知道要等的是誰，她問那丫頭，也只得了一個“等會便知”的敷衍回答。

蓋頭下的沈相思不能視物。時間在視覺受限的情況下被模糊。她恍惚之中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她六歲，母親還沒有去世，母親做主後宅。那個“沈夫人”還是父親的一個外室。

沈相思在母親的保護下無憂無慮，儼然是一個驕縱的小姐。又因為從小天資聰穎，就有幾分恃才自傲。

沈家兒女都能入學堂。

沈相思在學堂裏課業極好，時常得到夫子誇獎。

學堂裏，崔安意是她的勁敵。兩人文賦不相上下，時常暗中較勁。

當年，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因為一次考試失利紅了眼眶，一邊“啪嗒啪嗒”掉眼淚，一邊放出“狠話”：“下次，我一定會拿回屬於我的一切！”

那天的第一名夫子獎勵了一塊點心，小沈相思看著眼睛紅通通的同窗，遞出了手中的甜點，說：“這次給你就是，別哭了。”

男孩的小臉倏然變紅，眼淚更加洶湧：“才不是因為這個……”

最後“哇”的一聲跑出了學堂。

這是短暫的安寧日子。

後來母親暴病而亡，寵妾上位。沈相思的地位每況愈下。她被勒令囿於家中學習女工，被迫遠離詩賦和書本。

一次因為沈相思私自出逃，去上學堂，被抓回來關了祠堂。

一整天，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無人給沈相思送飯。半夜三更，她饑餓交困之時聽到有人在翻窗進屋。沈相思還未來得及驚聲尖叫，就被人一把捂住嘴。下一刻，傳來了肉餅的香味。

“噓。我偷偷來的。”清越的少年音被人刻意壓低，是崔安意。

“你吃吧，我送完餅就走。”他說。

沈相思點點頭，隨即狼吞虎咽地吃東西。待她吃完擡頭，發現本該走掉的某人正一臉覆雜的看著自己。

崔安意似乎有話想說，最後又止於心中。他看了沈相思一眼，翻身融入魆魆夜色之中。

沈相思在祠堂跪了整整三日。白天有人在一旁監督，只要她的腰稍微彎曲就會挨上一陣鞭笞。

三日後，父親回來，懲罰結束。沈夫人走向父親，溫聲細語地噓寒問暖。挽著父親的手臂走過沈相思時還不忘狠狠的剜她一眼，警告她不要多話。

沈相思低頭斂目，不在言語。只是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來母親癡癡等待父親的模樣。

日子如流水般從指尖滑落。童年時與墨香為伴的時光已經相去很遠了。

少女從豆蔻年歲步入及笄之年，胸脯有了起伏，臉頰的輪廓愈發清晰。歲月洗去了兒童的稚嫩，留下一雙清明澄凈的眼睛。

沈相思坐在東窗之下，手中撚著細針在布料間穿梭。

院中傳來“簌簌”的聲音，接著傳來一聲重物砸地的聲響，沈相思頭也不擡，專心女紅。

“快來扶我一下。我摔的起不來了。”晴朗的少年音響起。仍然是崔安意。

沈相思不理他，任憑他在那邊鬼哭狼嚎。

崔安意嚎了會不得趣，就乖乖收起靈通，走進裏屋，遞給沈相思一包書。

接過書的少女這才露出明媚的笑顏，輕聲道謝。

這三年，崔安意總是偷偷帶書。沈相思很喜歡看書，書頁上的新墨香氣總是能讓她心靜。而且她住的院子很偏，很少人來。

崔安意伸出手想摸摸少女鴉羽似的頭發，手指卻在觸碰的前一刻蜷縮起來。他轉身離開，留下一句：“我還會來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