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崔安意就這樣定期給沈相思送書，兩人相伴四年。

因為沈相思所住的寓心居遠僻，鮮有人至。所以，崔安意秘密往來從未有人發現。

在第四年的除夕夜，沈老爺帶著他的愛妻回鄉團年，留下大女兒沈相思留守京城。崔安意於是在寓心居留下陪沈相思守歲。

“小相思，來年春天我要隨父親上戰場。不能陪你了。”崔安意註視著沈相思，一邊撥弄火盆，一邊輕聲說道。

沈相思專註於書本，聞言頭也沒擡一下，只是輕輕“嗯”一聲，算作回答。

崔安意見狀有些喪氣，拿著火鉗一戳一戳地拱弄火苗。

躍動地火光映襯著少女的臉龐，鍍上一層柔和的紅光。書頁在指尖一頁一頁翻過，時間從指隙間悄然而去。

崔安意按耐不住，出聲打破凝滯的寂靜：“我的父親今年才找到我。他很喜歡我，對我抱有重望。”

沈相思翻過一頁書，沒有出聲。

崔安意繼續道：“我的父親軍功卓著，我身為他的兒子，也應……”

少年自言自語，滔滔不絕。

少女不堪其擾，將目光投向意氣風發的少年。

少年還沈浸在美好的未來中，沒有察覺到少女的視線。火光映射在少年清澈的眼底，使他的目光如炬。

崔安意搖頭晃腦，視線忽然一轉，同沈相思的對上。

少女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眼睛在火光的照耀下好似細磨的琥珀，清透瑩潤，盛滿了他。

不知想到了什麽，崔安意的臉“砰”的一下紅了。他結結巴巴：“你……看什麽呀。我……這……這、這、這……”

最後崔安意把頭埋到了臂彎裏，深深嘆了口氣。等到調整好，他才擡起頭。

崔安意眼睛看向沈相思身側的虛空，和她說話：“我要走很長時間的。”

沈相思突然笑了，明澈的杏眼彎成月牙，她說：“又害羞了呀。又在害羞什麽啊。”

崔安意有點惱了，他向沈相思瞪過去。沈相思的笑容擴大了，她說：“好了。別氣了。你要很長時間見不到我了。我會很想你的。”

說完，她給了崔安意一個大大的擁抱。沈相思偎在少年尚且單薄的懷裏。她輕聲說：“戰場兇險，萬事小心。”

崔安意沒有推開她，反而擁住她，加深了這個懷抱。

幾個月後，崔安意臨行前派人給沈相思遞了封信。信上只寫了等他回來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她。

沈相思來不及回信，她只是把信放在床榻之下。

…………

蓋頭下，沈相思從回憶中回神。後來呢？她想，後來給她寫信的那個人只有屍首回來了。

“啪嗒啪嗒”有兩滴淚滴落在手背上。沈相思嘆了口氣。過去三年了，回憶起少年舊事，還是會忍不住落淚。

這時，房門打開了，床帳兩側的流蘇無風自動。沈相思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氣息自腳底而上。

她有些害怕，手指不自覺蜷縮。

沒有聽到腳步聲，但是沈相思能感覺有什麽人在靠近。

一只青白的手挑起鮮紅的蓋頭。沈相思睜眼，看見了一張熟悉的故人的臉。仍然是崔安意。

淚水奪眶而出，視線被模糊。沈相思靠入舊人的懷中。少年長大了，骨架更寬闊，懷抱也不似往日單薄了。只是，崔安意的體溫很低，不似常人。

“你怎麽……”沈相思哽咽著，“你……怎麽……”

崔安意垂下一雙空洞的眼，再也不覆年少的清澈。他聲音嘶啞且僵硬：“我……在戰場上被……流箭所傷……重傷不治身亡……”

他頓了頓，僵硬地伸手為少女揩去眼角的淚，又扯出一個比鬼還難看的笑：“母親……憐我……尋秘法……使我覆生……”

崔安意低頭，看著沈相思，說：“母親知我心意……為我求娶……”

他緩緩蹲下，與沈相思平視，輕聲說：“只是以我這般模樣……你若不願……我自去求母親……放棄婚事。”

沈相思手緊緊抓住崔安意的衣袍，堅定搖頭。

崔安意抱住沈相思，再也不願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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