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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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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親

晏江何一只胳膊肯定擋不周全,電光火石之間也只能堪堪護住張淙的臉。

張淙那胸前難以幸免,被撲了一大片白粥,正滴滴答答往下掉白熱湯。湯福星這件外套終於可以滾蛋了。

張淙穩住腳下,擡頭看了一眼對面的晏江何。

晏江何站在他上一層的臺階上,張淙只得微微仰起頭,於是陽光就這麽毫不客氣地紮進了他眼睛裏。

張淙瞇縫了一下眼,咧著嘴笑了,話出口陰陽怪氣的:“我這幾天,是不是撞邪了?”

晏江何猛地甩開張淙的手,沒好氣兒道:“不好意思,我挺正直的,你沒撞邪。”

“操。”張淙低罵,“怎麽哪哪都有你?陰魂不散也要有個限度。”

“這話應該我說吧。”晏江何哼一聲,抖了抖袖子上的大米粒,掏出紙巾擦幹凈,又從兜裏拿出來他的胸牌往前一伸,幾乎要砸張淙臉上。

張淙往後仰了一下頭,看了一眼。

晏江何。還是個大夫。胸外科。

老頭也是胸外科的。看來胸外科真的不出什麽好東西,老的年輕的都很該死。

張淙轉念又覺得晏江何這名字有點兒熟悉,但是片刻間沒想起來在哪聽過。

“你來這幹什麽?”晏江何問,“來醫院偷錢包了?”

張淙笑著:“來投胎,不是說太平間有床位麽。”

“......”晏江何瞪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他那一胸腔冒著熱氣的大米粥。

“先把身上擦擦。”晏江何又抽出兩張紙巾遞給張淙。

張淙沒接。晏江何看著他轉頭下樓梯,走了幾步把手裏的空餐盒扔了,又走了回來,這才接過紙巾。

晏江何挑起眉梢,感覺非常不愉快,轉身就往回走,張淙倒是飛快擦完,又立馬跟著晏江何一起進了大樓,兩人把手裏用完的衛生紙扔掉,一起走進電梯。

“來醫院看病?”晏江何眼瞅張淙煞白的嘴唇,“哪兒不舒服?瞧瞧你那一臉虛樣。”

行醫講究望聞問切,按晏江何的經驗,這會兒“望”著,他是真覺得張淙可能不太舒服。

張淙的後背輕輕靠上電梯門:“你得賠我衣服,還有粥。”

“你......”晏江何那點兒醫德登時泯滅,他腳底板躥火,很想脫鞋抽這小王八蛋一鞋底子。

但轉瞬間他腦子裏又晃出了馮老跟他念叨的那些話,那位孫子。叫張淙,跟眼前這位鱉羔差不多大。

可能是他神經錯亂生出了惻隱之心,又或者是大冬天脫鞋光腳踩地上太涼。——晏江何估計是後者,反正他這鞋是沒脫。

電梯“叮”得一聲開了,晏江何把張淙領進了自己的診室裏。

他從抽屜裏抽了兩張濕巾把自己的衣服袖子又擦過一遍......沒卵用,這袖子要廢。

擡眼再看張淙胸前那一大片,晏江何覺得那根本沒有擦的必要,直接脫了......不,連人帶衣服一起扔垃圾桶正好。

“是你撞的我,你知道嗎?”晏江何說。

張淙勾起嘴角笑得討人厭:“下行讓上行,不知道麽?你還開車呢,駕照怎麽考的?”

晏江何簡直被他氣笑了。他伸手隔空點了點張淙:“別跟我貧嘴,要不是我拽著你,你現在後腦勺得開個窟窿。”

一說這個張淙就更不忿了。他現在手腕還火辣辣的疼呢。張淙低頭看了眼,手腕通紅一圈,腕骨附近還真被擼掉了點皮。晏江何這一下真是用的牛勁兒。

張淙張嘴反擊道:“要不是你撞我,我有後腦勺得開個窟窿的隱患嗎?”

“......”晏江何有點牙根兒疼,他沈默著瞪了張淙半晌,倒是樂了,“行,嘴皮子夠利索。前途不可限量。”

“謝謝誇獎。”張淙馬上說,旨在氣死人不償命。

晏江何沒說話,他也有道行,自然不會被張淙氣死,也不會自掉身份跟個熊孩子一般見識。只是他仍不自覺往對面那張蒼白的臉上觀望——真的是一點兒血色都看不見。

嘖,職業病要犯了。

晏江何把自己的外衣脫了,又彎腰在身後的櫃子裏一通翻,翻出一件純黑色的長款羽絨服來。這是晏江何放在醫院備著用的衣服,齁兒暖和,他一般都在值夜班的時候穿。

晏江何把羽絨服往張淙身上一扔:“你身上的衣服不是你的吧,小了不止一個X。”

晏江何:“你怎麽成天穿些亂七八糟的衣服?”

張淙捏了捏晏江何扔給他的羽絨服,很幹凈,又軟又厚實,看樣子就非常暖和。

“這件是我的。”晏江何上下打量了一下張淙,“咱倆身高差不多,你雖然一副營養不良的模樣,但也應該能穿。”

晏江何滿臉的不樂意:“先借給你,記得洗好了還我。”

張淙手裏拿著衣服,一動不動,眉頭擰一塊兒都打成死結了。

“趕緊的!”晏江何把手揣進褲兜裏,很怕一不小心就抽過去了,“還用我幫你脫麽?”

張淙終於站了起來,他把身上湯福星那件毀了容的蹩腳小棉衣脫了,穿上了晏江何的。張淙一天到晚窮找死,把自己折騰得挺瘦,衣服有些寬大,但他骨架且鏗鏘著在那兒擺著,還算是撐得起來。

晏江何又從抽屜裏找出來一個塑料袋,遞給張淙,張淙把湯福星那件衣服卷了卷裝進去了。

“你帶著粥,是來探病的?有家裏人在這兒住院?”晏江何終於說了一句人話。

然而張淙實在不知好歹,不想接著,只強調:“趕緊賠我粥,病號等著吃呢。”

“......”晏江何懶得因為一碗粥跟小孩兒掰扯。再說,這粥是給病人的。

晏江何雖然沒什麽道德,但這點素質還是有的,作為一個醫生,他不能跟無辜的病人過不去。

晏江何掏出手機,翻到了離醫院最近的一家粥店。

他本來出去就是想吃飯的,結果被張淙撞回來了。反正要訂外賣,正好了。

晏江何又琢磨了一下,想到了馮老,決定順便給老頭也叫點兒,趁午休拿上樓陪老頭一起吃。

張淙覺得這會兒跟晏江何站在一起對他來說是個很大的挑戰,他很想跟對面的混賬醫生新賬舊賬一起算,暴躁神經急需緩和片刻,不然非得在醫院這種墻上有“靜”的地方打起來。

他見晏江何真的賠了他的粥,老頭的午飯有了著落,就馬上說:“等下麻煩送到住院部616,謝謝。”

張淙話裏客氣,語氣和動作卻毫不客氣。他說完轉身就走,半分餘光都沒再賞給晏江何。

晏江何:“......”

按照晏江何那副完蛋脾性,他定然是不會做這個“送外賣”的,但他猛地擡起頭,不可置信地瞪向張淙的背影,直到張淙出門都沒能懟出一句話來。——這就相當於默認了。

直到張淙把門“咣”得一聲關上了,晏江何才回過神兒,懷疑自己大白天被鬼給摸了頭。

“天吶。”晏江何簡直沒法感慨。

616,馮老的病房不就是616嗎?

十七歲的未成年“孫子”,張淙。

晏江何此刻也說不好自己是個什麽心態,只是震驚地晃出來一句:“他就是張淙啊?”

想著想著又覺得實在是太神經,又不得不嘆上一聲:“這是什麽孽緣?”

晏江何這邊被“孽緣”給鬧得目瞪口呆,張淙那頭已經到了616。

他在晏江何那兒惹了一肚子氣,而身上的羽絨服又實在是太暖和,這就讓他更煩了。所以,他一推開病房門看見馮老那將死不死的病模樣,就開始撒癔癥。

張淙板著一張全世界欠他八百萬的臉,拖著凳子到了床邊,他把手裏的衣服往腳邊一扔,一屁股坐下去。

“張淙,怎麽了?”馮老側過眼睛,看了看他。這一雙眼目被病痛折磨得已見渾濁,“沒給我帶飯?”

“你的粥馬上到。”張淙壓著聲音,這話怎麽聽怎麽像罵人,活似在說“你去吃個屁。”

馮老立刻扭頭閉上眼睛,嘆息道:“都是些什麽孩子,一個比一個孬。”

聽老頭這麽一抱怨,張淙的火氣突然很神奇地被敲滅了些許,而且立竿見影。他自己也搞不懂為什麽。

只是多年以後,當張淙這一身的歪歪骨頭稍微長得像個人樣的時候,他再回憶起來才發現,他的整個年少時段,最喜歡的還是面前這老東西如此這般——帶著三分煩躁,三分氣憤,四分縱容的語氣。

這是真正意義上的,一個長輩,把他當作自家孩子而有的腔調。

張淙順話就搭上一句:“還有誰孬?”

“我那徒弟,不是跟你提過麽。”馮老皺著臉,一臉的褶子都要堆成溝了,“我這輩子的兒孫命是真不好。”

“可別不要臉了老東西。”張淙終於笑了,“你哪來的兒孫命。”

馮老飛快剜他一眼,用鼻子含糊著哼一聲。

“你啊,你就是......”張淙話說一半突然沒了下文,好幾秒都沒出聲。

“就是什麽?”馮老問。

然後,他看見張淙的表情崩裂了。

張淙的神態過了一趟姹紫嫣紅,又跑了一圈五光十色,他呼出一口氣,慢慢問道:“你那個徒弟,就是你放著醫療水平最好的大醫不願意來,怕他發現罵你那個?”

“是啊,就是他。”馮老看了眼桌子上的百合,“還送花呢,你還罵人家呢,罵完還給插水裏養著,還專門下去買瓶礦泉水喝了當花瓶......”

“他叫什麽來著?”張淙飛快打斷。

馮老:“不是告訴過你名字麽,他叫......”

“晏江何?”張淙粗著嗓子說,好懸沒吼上。

這時候門口傳進來一聲:“叫你晏哥哥幹什麽?”

張淙:“......”

“哎,你怎麽也來了,正巧了。”馮老看到晏江何,趕緊招呼人。

晏江何勾著一邊的嘴角,手裏拎了一堆吃的,風度翩翩走了過來,他把手裏的東西放到桌子上,順手用指尖輕輕彈了一下百合花潔白的花瓣,聲音染上暖意:“我來陪您吃飯來了。”

馮老被他這語氣弄得有點疑惑:“你竟然有良心了,不容易。”

晏江何笑笑,特別禮貌又特別溫暖:“您這話說的,見外了不是。”

“......”馮老只覺得晏江何今天是吃撐了,不然就是吃壞了。

馮老就不提了,張淙才是最忍不得的。就晏江何現在這做派,看得張淙只想把後槽牙給咬掉。

晏江何慢悠悠打開包裝,從裏面拿出來一碗白粥,雙手捧著塞進了張淙懷裏:“來,你晏哥賠你的粥。”

馮老:“......嗯?”

老頭楞了楞,看一眼晏江何,又緩緩轉頭看一眼張淙,問道:“你們......之前已經認識了?”

“認識。”晏江何朝馮老笑笑,“張淙特別乖,還叫我晏哥呢。”

張淙抱著粥,額角的青筋直蹦,他從牙縫裏往外擠字兒:“你他媽故意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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