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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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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家

張淙話音一落,晏江何嘴角的笑意深了。

晏江何扭臉看張淙,“溫柔”二字簡直具象化,達到他一雙眼底:“嗯?什麽?”

張淙手裏捧著一碗粥,只能幹瞪眼,他胸口憋著氣,肋骨即將左右憋斷兩根兒。

馮老挑了挑眉梢,心頭提起點興趣。一看這倆混玩意就知道,這裏頭指定是互相惹氣了些什麽。他一個病入膏肓的老頭,懶得管小輩人,便樂呵著在一旁看熱鬧。

張淙覺得自己這當兒有點言語失靈,想不出對上晏江何那麽一張“友愛”的臉,他應該怎麽出言不遜才不算輸。

反觀晏江何,他實在不能更從容。

晏江何把袋子裏其他的吃的打開,暖熱的香氣立馬溢了出來。

張淙雙手依舊托著那碗白粥,這粥隔著一層聚丙烯,將他的手心燙得熱乎乎的。

張淙眼見著晏江何掀開蓋子,拿上筷子往粥碗裏扔進兩棵鹹菜。

張淙:“......”

晏江何拿勺子舀上,遞到馮老嘴邊:“給您。”

馮老瞪他一眼:“不用餵。”

“行吧。”晏江何看了看,馮老右手上還打著吊針呢。他把手裏這勺直接塞老頭嘴裏了,然後才把張淙手上的粥拿過來。他坐在床邊,又抽了幾張紙巾墊自己腿上,把粥放上了。

他從袋子裏再摸出一枚鹹鴨蛋,敲開把流黃掏進了粥碗裏,這才遞給馮老:“用勺子吃,手上打針呢,動作輕點。”

晏江何伺候完馮老,又拿來一碗疙瘩湯,第二次塞進張淙懷裏,竟然還順手幫他打開了:“哥給你買了一碗疙瘩湯,多吃點,大冬天的。”

他說著又扔下一個塑料勺子。

張淙:“......”

晏江何自己也拿了一碗疙瘩湯打開喝了,順便還吃了一個灌湯包,燙得嘴裏直抽氣兒,包子一口一個,湯水很足,特別鮮。

張淙眼皮直跳,很想把下巴底下那碗香噴噴的疙瘩湯直接扣晏江何臉上。

馮老喝了一勺粥,又瞧了一眼旁邊明顯不滿的張淙,他心思鵲起,於是好奇問道:“你們倆怎麽認識的?”

“哦,這個啊。”晏江何樂了。

張淙這會兒根本不想說話,更不想交代他碰上晏江何的扭曲黴運。他低頭喝了一口疙瘩湯,心道隨便晏江何玩幺蛾子吧,他才不屑跟著一起撲棱。

晏江何專門盯著張淙的喉結,正瞅那喉結滾動,在張淙咽東西的當口開腔:“我對他有救命之恩。”

馮老:“啊?”

“......咳咳咳......咳咳咳......”果然,張淙嗆著了,他側過頭一通猛咳,咳得那叫一個肝腸寸斷,手上的疙瘩湯都跟著抖了出來。

“哎。”晏江何嘖一聲,伸手拿過他手上的疙瘩湯放到桌上,皺著眉頭拍了拍張淙的後背,“你行不行了。”

張淙臉都嗆紅了,他猛地擡頭瞪晏江何,嗓子裏依舊有不舒服的異物感,他又咳了兩聲:“你說什麽?”

晏江何湊到他跟前小聲說:“我第一次見你,就讓你少挨了一拳,還讓你避免了凍死街頭。還有剛才。”

晏江何說著,伸手象征性地拍了一下張淙的後腦勺。

張淙從書包裏翻出水杯,喝了口水潤嗓子,他喘出口氣,覺得氣管舒服些了,這才準備還嘴。只是他剛張開嘴,晏江何就夾了個灌湯包塞進了張淙嘴裏封口。

晏江何立馬轉頭朝馮老笑:“你看給他激動的,我就說張淙特別乖吧。”

“......”張淙有火要從嘴裏噴出去,他牙口一用力,“噗嗤”一聲,灌湯包的熱湯就噴了出來。

晏江何離他很近,張淙又是擡頭瞪著晏江何的臉,而正巧這湯噴出來的時候,晏江何剛得瑟完準備扭頭朝張淙“輕輕微笑”。

簡直天時地利人和占全了——所以,這鮮香的湯汁不負期望,直接噴到了晏江何嘴上。

晏江何:“......”

張淙拼命憋著笑,趕緊用舌頭卷了灌湯包在嘴裏胡亂嚼兩下咽了,然後立刻用手捂住臉,笑得肩膀開始抖。

另一個忍不住的自然是馮老,他雖然早就看出來這兩人不對付,但真沒想到這模式會這麽有意思,這會兒樂得差點兒把手裏的粥給顛倒個兒扣床上。

張淙眼疾手快,趕緊把馮老的粥拿到一邊,眼睛裏都笑出水光了:“你樂完了再吃。”

晏江何竟也勾著笑,同時默默用紙巾擦嘴。他瞇縫了一下眼,盯著張淙的臉看。這臭小子臉頰沒有酒窩,但是嘴角處有一雙輕淺的梨渦。這會兒他扯著嘴角,能看清那一對小小的凹陷。

晏江何見了張淙幾次,還是第一次看見他這麽笑。果然,小孩兒就是小孩兒,什麽樣的小孩兒,也都是會這麽笑的。

“天哪!”馮老直感慨,“你們倆這緣分可大了,你們這是一對兒冤家啊!”

老頭特別開心,笑聲難得這麽爽亮:“兩個潑皮孬種!”

就算是用紙巾擦了,晏江何還是覺得嘴上臉上都是油,他索性就站起來,準備去衛生間洗洗。

一看他要出去洗,張淙心裏就更痛快了,他仰起頭朝著晏江何的背影喊出一嗓子:“哎,洗嘴啊。”

馮老立馬又開始樂了。張淙下意識用掌心輕輕壓了一下馮老打著吊針的手,怕他把針頭弄鼓了。

晏江何沒說話,他只是在門口停了一下,側過頭看了張淙片刻,突然,他彎著眼角笑了笑,開門就走了。

這笑很短,轉瞬即逝,飛快一下就過去了,但那眼角彎下來的弧度卻很好看。

晏江何的眼睛形狀很好看,像一對花瓣,但他不是桃花眼,和桃花眼差一對褶子,他是個單眼皮。可他眼睛不小,一雙臥蠶生得飽滿,這麽彎著眼角一笑,眼中那汪稀薄的光好像輕輕灑了出來,澆到了張淙身上。

張淙被看這眼,心裏忽然就黯了下。晏江何這個笑表明——他剛才一直都在逗他玩。把他當個孩子一樣,逗著玩。

而張淙,就像個孩子一樣,被逗著,還因此高興了。

有的沒的地,張淙頭頂無名火起,他把桌子上的粥往老頭手裏一塞:“吃吧,我回學校了。”

馮老看了他一會兒,點點頭:“嗯,去吧,疙瘩湯不喝了?”

張淙拿起疙瘩湯,很豪邁地灌了兩口,從嗓子眼到胃滾下一股暖流。

馮老頓了頓,努力憋笑:“你手裏這碗是晏江何的。”

張淙:“......”

“操。”他惡狠狠罵了一句,把手裏的疙瘩湯掀翻在垃圾桶裏。

馮老立刻撇過頭,眼睛盯著被子一角笑了。

張淙拎起書包和裝湯福星衣服的塑料袋,走出了金戈鐵馬的氣勢。

馮老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冤家是真的路窄。張淙剛從病房走出去不到十步,正巧撞上了洗完嘴回來的晏江何。

晏江何攔了他一把:“回學校?”

張淙擰巴眉頭,臉色還是不太好看,嘴唇挺蒼白。

晏江何終於沒忍住,犯了一把職業病。他伸手摸了一下張淙的額頭:“嗯,沒發......”

“你幹什麽?”張淙“啪”得一聲打開了晏江何的手,更生氣了。

“你波斯貓啊?”晏江何被他嚇了一跳,“我看看你發沒發燒,有沒有病。”

晏江何的本意是關心張淙的身體健康,但這話這麽說出來進了張淙耳朵裏,那味道就開始變質了。

張淙:“我看發燒有病的是你吧?耍我很好玩?”

“我什麽時候耍你了?你是指剛才在老頭面前?”晏江何盯著他,“不然你讓我說什麽?說我看到你在Azure跟人打架?抓到你在公交車上偷錢未遂?你猜老頭會不會被你氣死。”

張淙抿了抿唇,冷哼一聲:“他算個屁。憑什麽管我。”

晏江何聽了這話,嘴角竟慢慢勾起來:“那你還來伺候這個屁,還給他帶了粥呢。”

“滾。”張淙徹底煩了,“讓路。”

晏江何拽著張淙的袖子,把人往跟前薅近了一些,表情變得嚴肅了,他沈聲說:“我問你,老頭治療的錢,你是不是都是偷來的?”

晏江何不得不懷疑。如果那天他不在車上,沒有及時抓住張淙的手,張淙那手就伸進別人兜裏了。馮老的病,住院治療對於張淙這種還在上學的小孩兒來說,不算個小數目,不是勤工儉學就能在短時間弄來的。

張淙沈默了片刻,突然往旁邊錯開一步,他竟然一句話都沒頂,也沒踹晏江何一腳,直接繞開走了。

晏江何也沒再攔他,擦肩而過的時候,他聽見張淙在他耳邊說:“關你屁事。”

又是這句話。

嘖,這兔崽子。

晏江何進了病房,馮老正在一口一口喝著粥,他看了晏江何一眼:“過來,再給我夾點鹹菜來。”

晏江何走過去,又給馮老弄了幾棵鹹菜,他看眼桌子,楞了一下,然後笑了:“我疙瘩湯呢?”

“垃圾桶。”馮老說。

晏江何低頭瞅瞅,還真是,倒扣著掀垃圾桶裏了。

他嘴角的笑又扯開:“這小兔崽子,還真是......”

“特別不是東西吧。”馮老笑笑,“張淙啊,離經叛道。”

晏江何點點頭,拿起筷子慢慢吃灌湯包:“嗯,不是東西。”

馮老剜他:“你是半拉東西。”

“啊?”晏江何嚼著包子,含糊說,“罵他就罵他,您帶上我幹嘛啊?”

“你非欺負他幹嘛啊?”馮老說,“比人家大十一歲,還對付一孩子,半拉東西都是擡舉你。”

晏江何低頭笑了,用腳尖踹了踹垃圾桶:“我不也沒占到便宜麽。”

“嗯,也是。懶得管你倆狗咬狗。”馮老突然嘆一口氣,“江何,張淙倔著呢,你幫我多看著他點兒。我還真沒怎麽見過......這孩子像今天這麽笑呢。”

馮老:“啊對了,尤其錢那個事......他不讓我提,你治得了他,別讓他再瞎折騰了。”

“嗯,我知道,等我跟他說,你別管那麽多,管也管不好,甭尋思,養你的病。”晏江何擡手給馮老倒了杯水,他的掌心在塑料杯壁上握了握,把杯子遞過去,“慢點兒,有點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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