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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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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山

小鎮的黃昏溫暖愜意,夕陽餘暉還在天際徘徊,街道上行人不急不忙的陪著家人孩子聊天散步。

隨著夕陽最後一縷光暈消失在地平線後,暮色四合長夜降臨。容池不由的擡頭,深藍色的天空中出現幾顆星星,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亮;回想上一次見到這麽亮的星星還是在孩童時期,如今社會發展如此之快到處建起了高樓大廈,星星的蹤跡便留在了童年記憶中。

隨便找了家小餐館,等待上菜的時候容池查了下明天的天氣預報。從上個禮拜就開始顯示明天有雨,中間上上下下變了好幾回還是沒避過,看來明天是進不了山了。

次日清晨大雨傾盆而下將地面完全澆透,大顆大顆的雨水不斷沖擊玻璃窗,啪嗒啪嗒的聲音把容池從睡夢中喚醒。

下雨的緣故容池哪兒也去不了,閑來無事他只能呆在房間裏無聊的刷手機,半天後覺得手機也沒什麽好玩的,就下樓去了。

守在前臺的是一位三十多歲的女人,鎮上客流量小很少有人來住宿,自然這個崗位就比較清閑,沒事的時候就看點綜藝解解悶,每回都被逗的哈哈大笑。

“姐姐,有件事想問你一下。”

一道清亮的男聲打斷了她的笑聲,擡頭就看到一個小帥哥扒著櫃臺笑吟吟的對著她。

這鎮上什麽時候出了個這麽帥的小帥哥了,女人第一反應如是想著。

“什麽事啊?”

容池保持微笑,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嘛,出門在外就靠一張嘴,自然要禮貌些。“我想請問一下,那座山是叫蒼山嗎?”一邊說一邊伸手指向遠處的山。

女人也非常的隨和,點點頭說:“是啊。”

“那我要是想進山的話,會有司機送我去嗎?”之所以容池會有這個顧慮是因為他來之前就有了解過,蒼山外圍沒有進山的路,加上距離小鎮還有差不多十公裏的距離,地處較偏,很多司機都不願意走這種偏僻的地方,有載著去沒載著回的,不劃算。

“你要進山!”女人聲音忽然拔高幾分,神情也嚴肅起來。“那座山很危險的,山上有好多大型猛獸,你還是打消這個念頭吧。”

容池承下她的好意,但這個山是一定要進的。“姐姐你不知道,我這人吧就愛探險,尤其喜歡這種深山老林,我有經驗的。”

“前面也有幾個像你一樣的年輕人,也是住在我們酒店,也是要去探險,結果進山到現在都沒回來,快兩個月了,多半是回不來了。”女人說起這事的口吻是有些惋惜的,還都還那麽年輕。“不是我打擊你,他們七八個人都沒能從裏面出來,你一個人更不可能了。”

“沒事的,我會很小心的,那你這兒有沒有合適的司機能送我過去?”

“你什麽都沒準備就要有?!”勸不動這個油鹽不進的小夥子,女人頗感無奈,好好的生活不過非要去挑戰大自然,現在的年輕人也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不是不是,我有計劃的,本來想直接打車過去,但聽你的描述,我覺得可能不會有人願意送我。”

女人搖頭。“的確沒人會送你,本地人都不會靠近那座山的,更別說送人過去了,那不就跟送人去……”女人可能是覺得當著本人的面說那個字眼不太友好,硬生生憋了回去。

“啊,那怎辦啊?”

勸也勸過,山中危險也告訴了他,見容池還是特別堅持,女人也沒義務攔著不讓他去,只好給他想了個辦法。“這樣,我幫你問問我一個跑車的朋友,看他願不願意載你去。”

“好,謝謝姐姐!”

過了會兒,女人掛斷電話。“他說他可以送你去,但只送到外圍,你到了得自己走。”

“沒關系的,謝謝你們。”

“嗯,我把他電話給你,你自己聯系吧。”

“欸!”

看著小帥哥雀躍進電梯的樣子,女人無言嘆了口氣。

回到房間容池抑制不住激動與興奮,就快要見到桑榆了,也不知道現實中是個什麽情形,他會像在夢中那樣坐在樹樁上等著他嗎?白鹿呢,是不是也和夢裏長得一樣,白白凈凈有著一對大大的鹿角?

.

夢裏,小屋門前。

容池開心的告訴桑榆自己的進展。“桑榆!我已經到蒼山腳下了,等明天天晴了我就來找你!”

桑榆沒有發表意見。

“你,希望我找到你嗎?”容池敏銳的感覺到桑榆不高的情緒。“你說,會在這裏等我的。”

白鹿走到溪邊飲水,一只小鳥剛好落在它的角上,打理自己華麗的羽毛。

“我一直在等你。”桑榆淡淡的說,也不知這句話是說給誰聽的。

“明天,明天我就能見到你了。”

陷入即將見到人而興奮中的容池顯然沒有多餘的心思去細究桑榆言語中微妙的情緒。

.

第二天天氣放晴,艷陽高照萬裏無雲。

女人目送容池上了朋友的車,在心裏默默祈禱希望他平安歸來。

路上司機不斷說著蒼山裏面如何如何危機四伏,迫切的希望容池能打消念頭返回酒店,但都被他不輕不重的駁回了。

容池單肩背包,關上車門。“謝謝哥。”

“小兄弟,你真的不再考慮一下?”

“我已經考慮的很好了,真的謝謝你們。”

“唉,那就祝你,一路平安。”

“謝謝,哥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司機點頭調轉車頭原路返回,後視鏡裏搖晃著容池果決的身形。

頂著烈日,容池從下車的地方走到蒼山邊上,汗水將背上的布料浸濕。眼前就是郁郁蔥蔥的樹林,從這裏開始裏面會發生什麽就不是他能預料的到的了。

一口氣在胸口輪轉了一周,終於要見到現實中的桑榆了。

踏步往前,容池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陽光下融入茂密的樹林中。林中枯枝落葉堆了滿地,踩在上面嘎吱作響,他只有一個大方向並沒有蒼山內裏的地圖,只能向著那個大方向走。

從進山到現在過去半個小時了,容池還沒覺得有什麽危險,至少目前看到的都是些很友好的小動物。一路尋尋覓覓,四方地形還是和剛進來時一樣除了樹還是樹,要不就是滿地的青苔,他已經在這上面滑倒好幾回了,褲子上到處都沾著青色泥土,肯定是洗不掉了。

越往深處走地上的植被就越茂盛,擡頭也瞧不見一片完整的天空,容池把包裏的登山杖取出來拉長,打草前進。山中的植物覆雜多樣,潮濕的環境也是蛇類的棲息地;打草這個行為雖然作用不大,但在心理上是會獲得一定安慰的。

時間匆匆流逝,太陽已經來到頭頂上方。

獨自一人在深山野林中穿梭,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哪怕知道有個桑榆的存在心中也會有忐忑,帶來的礦泉水還剩半瓶,容池再次把水瓶放進背包時就只剩五分之一了,如果還找不到正確位置他真的會因為心裏狀態和身體到達極限而崩潰的。

大山腹內容池每走一步都是膽戰心驚的,精神高度集中耳聽八方眼觀六路,只要附近稍微有點風吹草動他都要立馬停下來忐忑的觀察半天,等確認沒有什麽東西出沒才敢繼續往前走,卻不料左腳剛好又踩在一塊長滿青苔的樹皮上,防不勝防又摔了一個狗爬。

容池淡定的爬起來拍拍褲子繼續往前,突然聽到頭頂傳來“嘶嘶”聲,本就緊繃的神經瞬間拉到極致,維持邁出一步的姿勢定住凝神,黑棕色眼球靈活往上帶動頭部,一條通體翠綠的蛇懸掛在頭頂手臂粗的枝幹上,與他的距離不過才兩米,直勾勾的沖著容池吐著蛇信子,

容池瞬間身體僵硬,緊張中他也知道這裏沒人能幫上他,遇到什麽事都只能靠自己解決。於是他在腦海中翻找來之前做過的野外求生攻略,找到一條說:如果在野外遇到蛇千萬不能慌張,你越慌張蛇就越會覺得你對它有威脅就會攻擊你;正確做法:遇到蛇首先要做的就是不能驚擾到它,也盡量不要讓地下產生振動,等它自己走了就沒事了。

現在這個危急情況就擺在面前,容池才發現根本不是那麽回事,冷汗從他全身上下每個毛孔中冒出來,連呼吸都放緩放輕了,視線平視前方僅用餘光來觀察這條青蛇的動向,握著手杖的五指因為過度用力泛著白,容池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蛇一直不走他就一直不敢挪動一步,現狀僵持了大概十分鐘,豆大的汗珠順著額角滑落,“吧嗒”一聲滴落在灌木叢上,這細微的聲音在容池的世界裏放大了數百倍,讓他更加戰栗,就怕這個聲音驚擾了青蛇。

但事實剛好相反,這滴汗像是解開這場僵局的開關,那條青蛇在這滴汗落下沒多久就順著樹幹滑走了,這是容池第一次體會到什麽叫如釋重負,又過了一分鐘容池才敢真的動起來,維持一個動作太久導致動移動一下就覺得身體酸疼,同時心臟跟發了瘋似的狂跳不已。

是他將森林想的簡單了,以為只要做好了攻略就不會有什麽危險,現在他不這麽覺得並且開始後悔自己的草率,再次踏上路程時他的心境竟變得與來時完全不同。

時間不會給人等待的時機,它只會無情的越走越遠。

距離進山已經過去四個小時,礦泉水早就被容池喝完扔了,喉嚨口傳上來的幹澀只能吞咽口水來緩解,超負荷的運動讓容池的身體疲憊不堪,每走一步都像是在雙腿上綁了沙袋沈重異常。

陽光照不透的林間,年輕人住著手杖一步一看緩慢前行。

手背忽然有火辣辣的痛感,容池條件反射擡手躲避,下意識就是低頭去看,原本光潔的手背上多了條一厘米長還冒著血珠的傷口顯,很顯然這不是蟲子咬出來的,除了蟲子手邊接觸到的就只有一株葉片鋒利的灌木。

容池馬上從包裏翻出紙巾把血珠沾去,又拿出碘伏用棉簽沾了點消毒,雖然他不清楚這是什麽植物,但第一時間消毒總是沒錯的。

可他似乎低估了山中灌木的厲害,還沒走出多久容池頭就開始犯暈,剛開始的時候感覺還不明顯,直到頭越來越暈,連帶著視線都變得有些模糊。

暈眩之中,容池想:那個葉片果然還是有毒。

跌跌撞撞找到一處空地跌坐下來,呼吸開始急促,容池擡手捂著胸口大口呼吸來舒緩胸口的不適,可似乎沒什麽用,那口氣還是喘不勻。

這就是中毒的感覺嗎,好難受。

他不應該來的,前臺姐姐說得對,七八個人都沒法做到的事,憑什麽覺得自己會與眾不同?

手杖從手中滑落,容池雙手撐著身體不至於倒向一邊,

久尋不到的樹樁、遭遇青蛇的緊張、被劃傷後中毒的不適,每一個都在把容池推向崩潰的邊緣,頭很暈但他又不敢睡過去。

危險有的時候總是接二連三的,就在容池休息的左邊不遠處有一道低沈的吼聲,這樣的吼聲是大型動物才會發出來的,也就是說此時此刻他的身邊有一只大型動物,灌木叢在晃動容池的心在跳動,一步一步從灌木叢後走出來的,赫然是一只老虎!

從瀕臨崩潰到絕望,容池只用了一秒鐘。

死,這個字在容池二十多年平凡生活中從未出現過,也沒想過這個字有一天會用在他身上。

周圍所有的一切都不覆存在,連風都停止了吹拂。獸類虎視眈眈的目光,容池無法控制的喘息,一人一虎一靜一動。

場面一觸即發。

眼前出現幻影,呼吸逐漸跟不上來,心跳如擂鼓。視線中似乎突然出現了一抹白色身影,那只老虎好像看到什麽讓他害怕的東西連連後退隱匿在了茫茫林海中。

危機解除,容池卻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一頭向下栽倒,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在意識停留的最後一刻,有人把他抱起來放在了什麽動物的背上。

.

溪水中倒映著白鹿的影子,粉嫩的舌尖一下一下把溪水卷入口中。

啊——!

白鹿猛然回首,那只喜愛在它角上停留的鳥兒撲簌簌煽動翅膀飛向天空,白鹿疾步和桑榆一起朝屋子走去。

容池坐在床上大口喘息,眼神中滿是驚恐,被子的一角在手中攥住成一團。

屋外有腳步聲由遠至近,容池唰的扭頭,視線在門口的桑榆和白鹿臉上掃過,瞳孔還因著剛做的夢劇烈發顫,他聽見自己沙啞的嗓音叫道:

“桑榆?”

白鹿沒有停頓的走過去舔舐容池放在旁邊的手。

“我,還活著?”容池如夢初醒。

桑榆神色平淡的看著他。

“桑榆,真的是你?我沒有做夢?”容池在自己的大腿上使勁掐了一把。“嘶!哈哈哈,我沒做夢!真的是你!”

至此,兩個不相幹的時空終於在這一刻相互重合,不相幹的人也終於在這裏真實的有了交集。

手背上濕潤溫熱的觸感都在告訴他,這一切都不是在做夢。

“玄靈,你是玄靈對不對!”

白鹿的樣子很開心,整個上半身都在床上。

容池掀開被子來到屋外,小溪、櫻花樹、草甸,一切都是那麽的熟悉,和夢裏一模一樣。

白鹿跟在他身後走來走去,桑榆從始至終都沒有說過一句話,他就坐在屋內看著他們,這個畫面太熟悉了,連桑榆都產生出他回來了的錯覺。

容池這回終於相信自己真的找到了桑榆,也終於平覆好激動的心情,來到桑榆身旁。

“我暈過去的時候好像看到了一個人,是你來救的我對嗎。”事實就是這樣,但容池還是想聽桑榆親口承認。

桑榆:“……”

“又不說話。”容池小聲嘟囔,隨手揭開桌上茶壺蓋子聞了聞。“這是我在夢裏喝的茶嗎?”

容池沒指望他回答,自己小酌一口嘗味道,默默點頭。“嗯,就是這個味道。”

“對了,我好像身上一點也不酸痛了,是不是你弄得。”容池活動全身,確實沒有什麽感覺。

“本來我都累的走不動了,你不知道,我從來沒走過這麽多的路,今天步數絕對是我有史以來的最高。”

容池劈裏啪啦的嘴上一刻不停,沒註意到站起來的桑榆。

“欸,你這個茶葉我可以帶點回去嗎,這樣……”

話音被桑榆突如其來的擁抱抵在了喉頭,發不出聲來。

“別動,也別說話。”

桑榆壓抑的嗓音從後方響起,雙手緊緊抱著容池的腰腹,頭枕在他的腿上,而他就那麽雙膝著地的跪著。

在容池看不到的背後,桑榆眼眶逐漸紅潤。

桑榆那如同刻在臉上的冷漠與淡然都在這個擁抱中分崩離析,化成無數碎片飄向遙遠的天際;思念在心裏紮根太久,明知眼前這人不是他,卻還是妄圖在他身上找到一星半點的相似,聊以慰藉。

彎曲的脊背上蓋下溫熱的雙手,桑榆身軀一震閉閉上雙眼滑落了淚。

明知是假的,但他甘願淪陷其中,哪怕只有片刻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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