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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漫漫
晨光微熹，一室寂靜。
睡眠好像有療愈的能力，痛苦的時候睡一覺，心情能變好。疼痛的時候睡一覺，身體似乎也能變好。
至少周輕揚睜開眼睛的時候，身上已經不再那麽難受了。
只是有點呼吸困難。
因為他屏住了呼吸。
近在咫尺的地方，是許含輝清晰而沈靜的眼睛。
“醒了？”許含輝問。
音色低啞，帶著一夜未眠的困倦。周輕揚不發一語地與他目光對視，完全沒有美夢成真的驚喜。
許含輝知道他醒透了。
“周輕揚，”許含輝依靠在床頭上，垂眸，手攬在周輕揚腰上。周輕揚上半身什麽也沒穿，兩人的腿在被子裏交錯，胸膛緊貼胸膛，呼吸糾纏呼吸，動作非常親密，卻沒有絲毫旖旎，因為這一切的初衷只是為了防止人離開，即使那人依舊在疼痛的悶哼中和夢魘的驚恐裏將自己緊抱不放，“高燒，三十九度八，整個後背都是淤青，我需要你的解釋。”
原來昨晚的頭腦酸痛是發燒前的預兆。周輕揚沈默半晌：“摔了一跤。”
“少他媽放屁。”許含輝撕下溫和冷靜的面具，一字一字像刑訊逼供，“說實話！別逼我把你鎖在家裏！”
“對不起，”周輕揚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仿佛審訊室裏作惡多端卻心理素質奇高的兇犯，測謊儀都測不出他一分破綻，“我確實摔了一跤。”
是意料之中，卻完全無法接受的回答。
情緒穩定等於早有預謀，目不轉睛等於死不悔改。
周輕揚從一開始就想好了如果被他發現，就扯這個一聽就知道是謊言的理由。他連搪塞他都這樣直白明了。
直白明了地暗示不要再問了，我不會說的。
隔著不算厚的春衣，體溫烘烤體溫，體味混合體味，兩人看似不分你我，實際上心卻隔著天河。
怒火在許含輝胸中橫沖直撞，因為周輕揚的滿嘴謊話，因為周輕揚的防備，因為周輕揚絲毫不信任他。
即使他不明白這不信任的來由是什麽。
周輕揚只有在睡夢裏才會依賴他。他用了三個相擁的夜晚才明白了這件事。
“那對不起，”許含輝掀開被子起身，他一身整齊的居家服，立在床邊冷眼告訴周輕揚，“我也確實會把你鎖在家裏。”
這一刻，他們涇渭分明。
*
也許周輕揚不會說實話，但他不會忤逆許含輝的要求。
臨出門前，周輕揚一身居家服站在門邊，手臂上搭著許含輝的風衣：“我不會出去的，你別生氣了好嗎？”
這種無關緊要的歉，越道越讓人生氣。
許含輝一言不發，也沒有穿周輕揚遞來的風衣，從玄關櫃裏隨便拿了一件外套穿上，出門，門鎖響起了反鎖聲。
電子門鎖並不具備能在屋外反鎖屋內打不開的功能，所以許含輝用了最原始的辦法——周輕揚在屋內聽見了門外挪動東西的聲音，是每層走廊裏都有的滅火器。
滅火器不輕，至少周輕揚沒辦法搬起來，推開門可能也有些困難。
但他不會去試。
他不會違背許含輝的要求，因為他已經很自責。
可是說到底，他有什麽可自責的呢？受害的是他，被騷擾的是他，想要保護許含輝情誼的也是他，他沒做錯任何事。
但自責的是他，受折磨的是他，愧對這份真摯感情的是他，被痛苦包圍的也是他。
他只做錯了當年那一件事，法律也已經審判了他。
他已經在改過自新了。
身上傳來淡淡的紅花油味道，周輕揚知道許含輝夜裏給他塗了藥。
不知道許含輝是怎麽發現的。
不知道許含輝還會發現什麽。
周輕揚在陽臺的跑步機邊發現了許含輝說的那盆剛買的花，現在當然還沒有花，看不出品種，只有一根光禿禿的枝，看起來和死了沒兩樣。周輕揚感覺許含輝之所以能買回來可能是為了那個花盆——花盆挺漂亮，是一雙大手拖著一個心。
而植物醜的和這個漂亮花盆格格不入。
周輕揚用小灑水壺給它澆了點水。
“你會開花的吧？”周輕揚很輕地對光禿禿的花枝說，“別讓他再失望了。”
他們兩個借宿者，總要有一個不讓他失望吧。
每個人，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積極努力，或者說，每天都很努力著。
但人不能一直努力，就像彈簧不能一直繃著，人總要有某個時刻是悲觀的。喜怒哀樂是一個人的本能，開心就笑，難過去哭，生氣要發火，這樣人才能健康。
周輕揚允許了自己今日的悲觀，算作是一直以來堅強努力的獎賞。
可是老天爺太不給面子，在苦人面前喪心病狂地敞笑臉，瓢潑盆灑地鋪了漫天漫地的陽光。
寬敞的落地窗剛好可以盛滿整個日出。
晨曦灑在周輕揚的臉上，暖洋洋的，讓人睜不開眼。
他忽然想起一部電影裏的臺詞。
“人生總是這麽艱難嗎？還是只有童年如此。”
大概現在他可以給出答案了。
*
許含輝今日的表情可以用“此人已死，有事燒紙”來形容。
他坐在辦公室裏，對面是楊宇寧——是的，總不能讓坐開放辦公區的領導坐辦公室的。他和楊宇寧現在共享一間辦公室，而且他坐主位，楊宇寧是靠門的那個。
三四月亂穿衣，楊宇寧的目光從屏幕側邊切到許含輝的單薄襯衣上，問：“用開空調嗎？”
“你是指冷風嗎？”許含輝看著他的羽絨服。
“……”楊宇寧發覺自己確實和此人不太對付。
許含輝忽然發現坐辦公室的好處：活人太少，隨便懟懟就會閉嘴。
終於找到了當小領導的丁點兒好處。
椅背上搭著他早上從家拿出來的外套。很不幸，外套是周輕揚的，他出門的時候氣糊塗了，看都沒看就隨便拿了一個，一出門就發現小了兩碼穿不上，但又不好再回去換，那樣會顯得自己很沒威嚴——這次他一定要嚇住周輕揚！讓周輕揚明確他想要知道事實的決心！
走向會議室的時候他手都是冰的。
新加坡的項目經過一周的溝通準備終於要開始推進了，今天要開項目啟動會，實際上就是給參與項目的人做介紹。
這個會許含輝是肯定要參加的，在前期把設計大方向定好，梳理重難點避免出現重大設計失誤是他的工作責任。
這種會議並不等同於領導開會，完全不枯燥無趣，反而是底下人們很好的學習機會，畢竟大佬將會完全展示自己的設計思路和想法，並且有問必答。
許含輝在帶人這件事上從不吝嗇。
趙總就沒什麽參加的必要了，不過可能是因為對這個項目很重視，他也出現在了會議裏。
沒有人會希望非技術部門的大領導出現在技術部的會議上，因為那將導致會議變得又臭又長——上位者既不想深入群眾，又頗想在群眾面前豎威，在方案會議上指點江山是他們最理想的裝逼方式，把諸如人類屬於哺乳動物之類的真大空話講一講，正適合在下屬面前樹立自己博學多識的人設。
畢竟再具體點的內容，他就說不上來啦。
果然他不時插兩句話，把一場好好的技術交流會議弄的像個人裝逼教學，沒裝兩下就給大家下了不學無術的定義：“你們還是要多熟讀規範，多看看國內外建築設計師的優秀成果！多向許老師學習啊。”
老PUA選手了。
但是當代90後00後是來被你PUA的嗎？他們是來整頓職場的！
誰看不出來這裏只有你沒學習，只有你像個發-情-期的老公雞一樣沖城堡裏的公主抖自己那一兩毛。
昨天許含輝已經帶著楊宇寧把整個項目的邏輯理清楚了，所以這場會議是楊宇寧主持的，許含輝就在會議桌邊不斷走神，臨側坐著趙勇。
許含輝對趙勇的原則一向是眼不見心不煩，尤其是滿腦子裝著周輕揚的時候，一顆心都裝在怎麽對付小騙子身上了，哪兒還有心思管別人。
手背一熱，是趙勇遞來的熱咖啡。
“天還沒熱呢就穿這麽薄。”昏暗的會議室裏只有投影儀的光亮，趙勇借機在他身邊咬耳朵，伸手要試探他手背，許含輝提前收回了手。
許含輝目不斜視，聲音沒他那麽扭捏，用既不影響楊宇寧介紹項目，又能剛好讓他聽清楚的音量說：“早起拿錯衣服了。”
趙勇有點受寵若驚。
自從出了年會那件事，許含輝幾乎沒接過他非工作以外的聊天話題，在他眼裏這個回答顯然是許含輝和他之間關系松動的開始，甚至是一個不太明顯的示好。
於是他就開始騷。
“拿錯什麽了？”趙勇眼神又往他衣領裏跑，“睡衣？浴袍？”
“拿成周輕揚的衣服了。”許含輝這回回頭看他了。
趙勇坐了沒三分鐘就從會議室裏撤離了。
會議終於恢覆了該有的生機，並在愉快祥和充滿求知欲的氛圍裏落幕。
回到辦公室，楊宇寧挺主動把空調打開了：“我沒想到你脾氣還挺沖，平時見你人還挺溫和的。”
許含輝剛剛回答了幾百個弱智兒童歡樂多的問題，現在懶得搭理任何生物，掏手機：“心情不好。”
“和周先生吵架了？”
許含輝擡頭。楊宇寧一副天下之事無所不知的淡定表情：“這是你第二十四次看手機。”
“你……”許含輝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麽，“觀察的真仔細。”
“是你太明顯了，”楊宇寧面無表情，“少爺，你好久沒笑了。”
許含輝：……保安，保安，把這個神經病給我叉出去。
“哦，順便提醒你，”楊宇寧在許含輝一臉懵逼裏敲敲自己的手機屏幕，上面是飛快刷屏的微信消息，圖片表情包文字應有盡有，搞得跟直播間一樣，“群裏已經炸鍋了，說你早起太猛被周先生從愛巢裏轟出來了，衣服都沒來得及穿。”
“包括內褲。”楊宇寧強調。
許含輝：……
人民群眾的想象力已經無法讓許含輝產生任何情緒上的波動，但他新辦公室室友還是蠻讓他刮目相看：“我沒想到你還會進那種群，平時見你人還挺高冷的。”
“想打敗對手就得了解對手。”楊宇寧推推眼鏡，“勾踐臥薪嘗膽，我臥群嘗鮮。”
神他媽嘗鮮。
你個直男嘗什麽腐女的鮮。
怎麽打敗他？靠閱讀吳大寫手產的萬字豪車嗎？
許含輝悶了半晌，由衷地說：“你早晚能成大事。”
“謝謝。”楊宇寧說，“你還不走嗎？”
許含輝茫然：“去哪？”難道還有會？
“你這魂不守舍的一上午，不是著急回家哄人嗎？”
許含輝：……草，他是怎麽看出自己想翹班的。
*
確實是想翹班，但不是為了回家。
許含輝不是那種無原則妥協的人，畢竟信任這個東西，是決定人類社交活動中是否能更進一步的原則性問題，交朋友尚且如此，更何況談戀愛。
如果他想追上周輕揚，必須得搞清楚周輕揚為什麽不信任他，他昨晚思考了一夜，沒想出自己以往的行為有什麽差錯。
那問題出在哪？
周輕揚的嘴撬不開，他只能去想別的辦法。
午前，戀家門店。
“大大大大大大帥哥。”小郭捧著紙杯放到他手邊，眼珠子早蹦沒了，心臟倒是毫不見外地從胸腔跳脫到眼眶裏只想往許含輝身上撲，她抹抹嘴角並不存在的哈喇子，“你比照片還帥啊。”
“謝謝，小……”許含輝掃了眼她胸前的銘牌，“……郭，周輕揚今天沒來？”
“嗯，請假了。”
看來真乖乖在家呆著了。
許含輝稍感安慰，但面上依然裝作毫不知情的樣子：“沒來？生病了？”
“沒有呀。昨天還活蹦亂跳的。”小郭陪著他坐下，雙眼炯炯有神，“帥哥你有女朋友嗎？”
許含輝不答反問：“周輕揚性格很活潑嗎？”
“怎麽可能。”聽到這麽離譜的話，小郭立刻被他帶跑偏了，“你跟他高中同學你還不知道？他那人，多有距離感啊，看著挺好相處，實際上孤僻的不行，跟誰都不搭理。但是他人很好，我感覺他有點壓抑，外冷內熱的。”
是的，他們是高中同學，他很了解，周輕揚怎麽會有距離感，怎麽會壓抑。
他最不該有距離感。
“不過他昨天心情真的好好。”小郭說。
許含輝抿了口水，思緒還停留在剛剛的話題上：“是嗎？”
“嗯，”小郭向他探身，神秘兮兮地說，“少女懷春似的！他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許含輝猝不及防，劇烈嗆咳起來。
“哎許哥”小郭忙起身拍背，“你慢點喝，哎呀，是不是太燙了？”
“沒事。”許含輝擋住她的手，連止咳都等不及就問，“周、周輕揚喜歡誰？”
“不知道，”小郭撅嘴，又坐回椅子上，“我也想知道是誰插隊了。”
一瞬間，許含輝屬於捕獵者的機敏警惕上線了：“你喜歡他？”
“嗯。”小郭大方承認，“雖然你的美色令人迷惑，但是周哥才是我的蓋世英雄。”
許含輝：拳頭硬了。
“不過他昨天真的挺開心的，運氣也好，”小郭說，“有個挺帥的男生專門從外地來找他租房子，倆人一起出去看了一天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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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微熹，一室寂靜。
睡眠好像有療愈的能力，痛苦的時候睡一覺，心情能變好。疼痛的時候睡一覺，身體似乎也能變好。
至少周輕揚睜開眼睛的時候，身上已經不再那麽難受了。
只是有點呼吸困難。
因為他屏住了呼吸。
近在咫尺的地方，是許含輝清晰而沈靜的眼睛。
“醒了？”許含輝問。
音色低啞，帶著一夜未眠的困倦。周輕揚不發一語地與他目光對視，完全沒有美夢成真的驚喜。
許含輝知道他醒透了。
“周輕揚，”許含輝依靠在床頭上，垂眸，手攬在周輕揚腰上。周輕揚上半身什麽也沒穿，兩人的腿在被子裏交錯，胸膛緊貼胸膛，呼吸糾纏呼吸，動作非常親密，卻沒有絲毫旖旎，因為這一切的初衷只是為了防止人離開，即使那人依舊在疼痛的悶哼中和夢魘的驚恐裏將自己緊抱不放，“高燒，三十九度八，整個後背都是淤青，我需要你的解釋。”
原來昨晚的頭腦酸痛是發燒前的預兆。周輕揚沈默半晌：“摔了一跤。”
“少他媽放屁。”許含輝撕下溫和冷靜的面具，一字一字像刑訊逼供，“說實話！別逼我把你鎖在家裏！”
“對不起，”周輕揚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仿佛審訊室裏作惡多端卻心理素質奇高的兇犯，測謊儀都測不出他一分破綻，“我確實摔了一跤。”
是意料之中，卻完全無法接受的回答。
情緒穩定等於早有預謀，目不轉睛等於死不悔改。
周輕揚從一開始就想好了如果被他發現，就扯這個一聽就知道是謊言的理由。他連搪塞他都這樣直白明了。
直白明了地暗示不要再問了，我不會說的。
隔著不算厚的春衣，體溫烘烤體溫，體味混合體味，兩人看似不分你我，實際上心卻隔著天河。
怒火在許含輝胸中橫沖直撞，因為周輕揚的滿嘴謊話，因為周輕揚的防備，因為周輕揚絲毫不信任他。
即使他不明白這不信任的來由是什麽。
周輕揚只有在睡夢裏才會依賴他。他用了三個相擁的夜晚才明白了這件事。
“那對不起，”許含輝掀開被子起身，他一身整齊的居家服，立在床邊冷眼告訴周輕揚，“我也確實會把你鎖在家裏。”
這一刻，他們涇渭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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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周輕揚不會說實話，但他不會忤逆許含輝的要求。
臨出門前，周輕揚一身居家服站在門邊，手臂上搭著許含輝的風衣：“我不會出去的，你別生氣了好嗎？”
這種無關緊要的歉，越道越讓人生氣。
許含輝一言不發，也沒有穿周輕揚遞來的風衣，從玄關櫃裏隨便拿了一件外套穿上，出門，門鎖響起了反鎖聲。
電子門鎖並不具備能在屋外反鎖屋內打不開的功能，所以許含輝用了最原始的辦法——周輕揚在屋內聽見了門外挪動東西的聲音，是每層走廊裏都有的滅火器。
滅火器不輕，至少周輕揚沒辦法搬起來，推開門可能也有些困難。
但他不會去試。
他不會違背許含輝的要求，因為他已經很自責。
可是說到底，他有什麽可自責的呢？受害的是他，被騷擾的是他，想要保護許含輝情誼的也是他，他沒做錯任何事。
但自責的是他，受折磨的是他，愧對這份真摯感情的是他，被痛苦包圍的也是他。
他只做錯了當年那一件事，法律也已經審判了他。
他已經在改過自新了。
身上傳來淡淡的紅花油味道，周輕揚知道許含輝夜裏給他塗了藥。
不知道許含輝是怎麽發現的。
不知道許含輝還會發現什麽。
周輕揚在陽臺的跑步機邊發現了許含輝說的那盆剛買的花，現在當然還沒有花，看不出品種，只有一根光禿禿的枝，看起來和死了沒兩樣。周輕揚感覺許含輝之所以能買回來可能是為了那個花盆——花盆挺漂亮，是一雙大手拖著一個心。
而植物醜的和這個漂亮花盆格格不入。
周輕揚用小灑水壺給它澆了點水。
“你會開花的吧？”周輕揚很輕地對光禿禿的花枝說，“別讓他再失望了。”
他們兩個借宿者，總要有一個不讓他失望吧。
每個人，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積極努力，或者說，每天都很努力著。
但人不能一直努力，就像彈簧不能一直繃著，人總要有某個時刻是悲觀的。喜怒哀樂是一個人的本能，開心就笑，難過去哭，生氣要發火，這樣人才能健康。
周輕揚允許了自己今日的悲觀，算作是一直以來堅強努力的獎賞。
可是老天爺太不給面子，在苦人面前喪心病狂地敞笑臉，瓢潑盆灑地鋪了漫天漫地的陽光。
寬敞的落地窗剛好可以盛滿整個日出。
晨曦灑在周輕揚的臉上，暖洋洋的，讓人睜不開眼。
他忽然想起一部電影裏的臺詞。
“人生總是這麽艱難嗎？還是只有童年如此。”
大概現在他可以給出答案了。
*
許含輝今日的表情可以用“此人已死，有事燒紙”來形容。
他坐在辦公室裏，對面是楊宇寧——是的，總不能讓坐開放辦公區的領導坐辦公室的。他和楊宇寧現在共享一間辦公室，而且他坐主位，楊宇寧是靠門的那個。
三四月亂穿衣，楊宇寧的目光從屏幕側邊切到許含輝的單薄襯衣上，問：“用開空調嗎？”
“你是指冷風嗎？”許含輝看著他的羽絨服。
“……”楊宇寧發覺自己確實和此人不太對付。
許含輝忽然發現坐辦公室的好處：活人太少，隨便懟懟就會閉嘴。
終於找到了當小領導的丁點兒好處。
椅背上搭著他早上從家拿出來的外套。很不幸，外套是周輕揚的，他出門的時候氣糊塗了，看都沒看就隨便拿了一個，一出門就發現小了兩碼穿不上，但又不好再回去換，那樣會顯得自己很沒威嚴——這次他一定要嚇住周輕揚！讓周輕揚明確他想要知道事實的決心！
走向會議室的時候他手都是冰的。
新加坡的項目經過一周的溝通準備終於要開始推進了，今天要開項目啟動會，實際上就是給參與項目的人做介紹。
這個會許含輝是肯定要參加的，在前期把設計大方向定好，梳理重難點避免出現重大設計失誤是他的工作責任。
這種會議並不等同於領導開會，完全不枯燥無趣，反而是底下人們很好的學習機會，畢竟大佬將會完全展示自己的設計思路和想法，並且有問必答。
許含輝在帶人這件事上從不吝嗇。
趙總就沒什麽參加的必要了，不過可能是因為對這個項目很重視，他也出現在了會議裏。
沒有人會希望非技術部門的大領導出現在技術部的會議上，因為那將導致會議變得又臭又長——上位者既不想深入群眾，又頗想在群眾面前豎威，在方案會議上指點江山是他們最理想的裝逼方式，把諸如人類屬於哺乳動物之類的真大空話講一講，正適合在下屬面前樹立自己博學多識的人設。
畢竟再具體點的內容，他就說不上來啦。
果然他不時插兩句話，把一場好好的技術交流會議弄的像個人裝逼教學，沒裝兩下就給大家下了不學無術的定義：“你們還是要多熟讀規範，多看看國內外建築設計師的優秀成果！多向許老師學習啊。”
老PUA選手了。
但是當代90後00後是來被你PUA的嗎？他們是來整頓職場的！
誰看不出來這裏只有你沒學習，只有你像個發-情-期的老公雞一樣沖城堡裏的公主抖自己那一兩毛。
昨天許含輝已經帶著楊宇寧把整個項目的邏輯理清楚了，所以這場會議是楊宇寧主持的，許含輝就在會議桌邊不斷走神，臨側坐著趙勇。
許含輝對趙勇的原則一向是眼不見心不煩，尤其是滿腦子裝著周輕揚的時候，一顆心都裝在怎麽對付小騙子身上了，哪兒還有心思管別人。
手背一熱，是趙勇遞來的熱咖啡。
“天還沒熱呢就穿這麽薄。”昏暗的會議室裏只有投影儀的光亮，趙勇借機在他身邊咬耳朵，伸手要試探他手背，許含輝提前收回了手。
許含輝目不斜視，聲音沒他那麽扭捏，用既不影響楊宇寧介紹項目，又能剛好讓他聽清楚的音量說：“早起拿錯衣服了。”
趙勇有點受寵若驚。
自從出了年會那件事，許含輝幾乎沒接過他非工作以外的聊天話題，在他眼裏這個回答顯然是許含輝和他之間關系松動的開始，甚至是一個不太明顯的示好。
於是他就開始騷。
“拿錯什麽了？”趙勇眼神又往他衣領裏跑，“睡衣？浴袍？”
“拿成周輕揚的衣服了。”許含輝這回回頭看他了。
趙勇坐了沒三分鐘就從會議室裏撤離了。
會議終於恢覆了該有的生機，並在愉快祥和充滿求知欲的氛圍裏落幕。
回到辦公室，楊宇寧挺主動把空調打開了：“我沒想到你脾氣還挺沖，平時見你人還挺溫和的。”
許含輝剛剛回答了幾百個弱智兒童歡樂多的問題，現在懶得搭理任何生物，掏手機：“心情不好。”
“和周先生吵架了？”
許含輝擡頭。楊宇寧一副天下之事無所不知的淡定表情：“這是你第二十四次看手機。”
“你……”許含輝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麽，“觀察的真仔細。”
“是你太明顯了，”楊宇寧面無表情，“少爺，你好久沒笑了。”
許含輝：……保安，保安，把這個神經病給我叉出去。
“哦，順便提醒你，”楊宇寧在許含輝一臉懵逼裏敲敲自己的手機屏幕，上面是飛快刷屏的微信消息，圖片表情包文字應有盡有，搞得跟直播間一樣，“群裏已經炸鍋了，說你早起太猛被周先生從愛巢裏轟出來了，衣服都沒來得及穿。”
“包括內褲。”楊宇寧強調。
許含輝：……
人民群眾的想象力已經無法讓許含輝產生任何情緒上的波動，但他新辦公室室友還是蠻讓他刮目相看：“我沒想到你還會進那種群，平時見你人還挺高冷的。”
“想打敗對手就得了解對手。”楊宇寧推推眼鏡，“勾踐臥薪嘗膽，我臥群嘗鮮。”
神他媽嘗鮮。
你個直男嘗什麽腐女的鮮。
怎麽打敗他？靠閱讀吳大寫手產的萬字豪車嗎？
許含輝悶了半晌，由衷地說：“你早晚能成大事。”
“謝謝。”楊宇寧說，“你還不走嗎？”
許含輝茫然：“去哪？”難道還有會？
“你這魂不守舍的一上午，不是著急回家哄人嗎？”
許含輝：……草，他是怎麽看出自己想翹班的。
*
確實是想翹班，但不是為了回家。
許含輝不是那種無原則妥協的人，畢竟信任這個東西，是決定人類社交活動中是否能更進一步的原則性問題，交朋友尚且如此，更何況談戀愛。
如果他想追上周輕揚，必須得搞清楚周輕揚為什麽不信任他，他昨晚思考了一夜，沒想出自己以往的行為有什麽差錯。
那問題出在哪？
周輕揚的嘴撬不開，他只能去想別的辦法。
午前，戀家門店。
“大大大大大大帥哥。”小郭捧著紙杯放到他手邊，眼珠子早蹦沒了，心臟倒是毫不見外地從胸腔跳脫到眼眶裏只想往許含輝身上撲，她抹抹嘴角並不存在的哈喇子，“你比照片還帥啊。”
“謝謝，小……”許含輝掃了眼她胸前的銘牌，“……郭，周輕揚今天沒來？”
“嗯，請假了。”
看來真乖乖在家呆著了。
許含輝稍感安慰，但面上依然裝作毫不知情的樣子：“沒來？生病了？”
“沒有呀。昨天還活蹦亂跳的。”小郭陪著他坐下，雙眼炯炯有神，“帥哥你有女朋友嗎？”
許含輝不答反問：“周輕揚性格很活潑嗎？”
“怎麽可能。”聽到這麽離譜的話，小郭立刻被他帶跑偏了，“你跟他高中同學你還不知道？他那人，多有距離感啊，看著挺好相處，實際上孤僻的不行，跟誰都不搭理。但是他人很好，我感覺他有點壓抑，外冷內熱的。”
是的，他們是高中同學，他很了解，周輕揚怎麽會有距離感，怎麽會壓抑。
他最不該有距離感。
“不過他昨天心情真的好好。”小郭說。
許含輝抿了口水，思緒還停留在剛剛的話題上：“是嗎？”
“嗯，”小郭向他探身，神秘兮兮地說，“少女懷春似的！他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許含輝猝不及防，劇烈嗆咳起來。
“哎許哥”小郭忙起身拍背，“你慢點喝，哎呀，是不是太燙了？”
“沒事。”許含輝擋住她的手，連止咳都等不及就問，“周、周輕揚喜歡誰？”
“不知道，”小郭撅嘴，又坐回椅子上，“我也想知道是誰插隊了。”
一瞬間，許含輝屬於捕獵者的機敏警惕上線了：“你喜歡他？”
“嗯。”小郭大方承認，“雖然你的美色令人迷惑，但是周哥才是我的蓋世英雄。”
許含輝：拳頭硬了。
“不過他昨天真的挺開心的，運氣也好，”小郭說，“有個挺帥的男生專門從外地來找他租房子，倆人一起出去看了一天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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