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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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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狹路

周輕揚不知道該高興還是遺憾。

他躺在床上的時候感覺渾身力氣都被許含輝這些話給折騰沒了,眼皮擡不起來的那種沒了,幾乎直接從“許含輝居然也喜歡我”蹦到了昏迷。

他在昏迷中居安思危,一會擔憂許含輝真的是認真的嗎?畢竟他們才見面一個多月,許含輝可能只是空窗期太久的錯覺。一會又賤賤地祈禱許含輝只是一時興起,那樣他就不會有機會失望了。

這一覺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八點半,周輕揚睜開眼的時候,許含輝正扒著床邊偷窺他。

“早。”許含輝彎起眼睛笑。

大概是這周真的太累了,一個綿長的睡眠帶來的除了解乏還有渾身酸痛,連帶著頭都酸痛。

周輕揚發懵了一會,問:“你怎麽在這兒?”

許含輝答非所問。

“我想起來了,你上次醒來的時候摸我臉了。”他靠近了些,鼻息輕撫過周輕揚鼻尖的絨毛,是熟悉的綠箭味兒,“你是不是喜歡我?”

周輕揚揪緊了被子:“你要不要臉了?”

“追人還要什麽臉啊,”沒得到想要的答案,許含輝不太高興地嘟囔,但他自愈的很快,“起床嗎?我抱你去洗漱吧。”

周輕揚一根指尖把他快貼上來的腦袋推回去:“請問我是癱瘓了嗎?”

“抱抱吧。”許含輝笑瞇瞇地趴回床邊,“你睡著的時候可喜歡抱著我了,腿還纏我腰上,我動一下你都……”

周輕揚撲過去捂他嘴:“祖宗,求你了,就讓我多活兩年吧!”

把這個突然開始找存在感的粘鼠板趕走,周輕揚在被子裏平息了好一會才起身。

今天許含輝不上班,但他要上。吃完飯,許含輝又黏兮兮地在他身邊戳來戳去,大有要二十四小時貼身陪同的意思。周輕揚從好心勸告到假裝生氣,總算讓許含輝妥協到只騎車送人到中介店門口。

“你車還沒保養好?”周輕揚坐在後座上,手依舊握著車座底,十分不記打,“你用什麽保養的,洗手臺上那群面霜?”

許含輝樂了兩聲:“一會就去取。”

周輕揚叮囑:“開車慢點,別著急。”

“知道了,”許含輝特壞地大聲說,“我都聽你的。”

路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被這只瘋狂找存在感的金孔雀吸引過來。

他這樣子,和拿著大喇叭在游樂場循環廣播“這個小孩打人不要跟他玩”的爸爸的行為簡直異曲同工。所有人都開始愛屋及烏地打量周輕揚,想看看這個能做帥哥主的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周輕揚恨不得把腦袋揪下來塞進褲~襠裏:“你沒完了是吧?”

許含輝長腿支在地上停下車,回頭望過去,卻只見著一截粉透了的脖頸,看起來非常好吃。

他心情大好,嘴上卻挺會放低身段:“過了?那我收斂點,晚上下班來接你,帶你去吃好吃的。”

周輕揚拒絕了:“我晚上要去火鍋店,昨晚沒去,明哥去盯的,今天再不去不合適了。”

這一口一句“明哥”的。

許含輝不置可否,忽然猛蹬起腳蹬,前方是一條長長的下坡,自行車借力飛速俯沖,比旁邊的滑板車還快。

在快接近坡底的時候,許含輝又不知死活地急剎,剎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周輕揚大驚失色地撞向他後背,手緊緊抱住了他的腰。

許含輝這才慢悠悠回頭,眼底是小心機得逞的戲謔:“怎麽就不合適了,要不我去幫你盯著吧。”

周輕揚真想立刻發血書給車管所,要求禁止路怒癥駕駛一切定軸轉動交通工具,包括但不限於超市門口搖搖車!

“輝哥,”周輕揚驚魂未定,聲音都帶喘,“過了,過了!你一個蓋高樓大廈的,跑來給我們小門小戶裝修,別人該以為是領導來視察工作了。”

許含輝“哦”了一聲,饒有興趣地挑眉:“我是你領導啊?”

“……”周輕揚跳下車,半點好臉色不給,“您是我祖宗,快點回您的西天老家吧。”

祖宗也行,許含輝痛快地應了,美滋滋地掉頭騎車回他們的愛巢了。

這個上坡有點陡,很多騎共享單車的人走到這兒都是下車推,許含輝卻沒有,像十幾歲的大男孩一樣站起來蹬車,風吹過他的頭發,露出飽滿流暢的額頭,暢快極了。

他有一張非常正派而令人安心的面相,好像一切邪惡的、骯臟的都不能近他的身。

好像一切難以啟齒的、自我險惡的,在他身邊都能被點撥凈化。

他今天穿了一條淺灰收口的運動褲,上身是一件普普通通的運動外套,清爽陽光的很。路人的目光被他輕易捕捉,周輕揚也不遑多讓,在原地看他毫不費力地爬上坡頂,然後回頭沖自己招手。

他對許含輝做了個“快走”的手勢。

許含輝說了什麽。

分明距離很遠,周輕揚什麽都沒聽到,但他還是一秒認出了那個口型——早點回家。

回家……

忽然之間,一種飽滿的、毫無猶疑的歸屬感猛烈撞向周輕揚的心房,在他十年流浪的孤獨人生中掀起了一場無聲的海嘯,颶風中的迷途孤舟終於抵達了等待他的小島,他停船靠岸,眼前的港灣,再不是水月鏡花的夢光。

我似孤舟,而你是島嶼。

胸口滿溢的潮水長久地湧向他的四肢百骸,那是一種確定的、心甘情願的自我囚禁與臣服。

但一切風卷雲湧的具象表達,只是他微笑地點了下頭。

許含輝心滿意足地騎車走了。

愛情似乎真的能讓人返老還童。

周輕揚在初春的陽光裏忽然恍惚,仿佛回到了無所不能的十七歲,眼前是一片看得到的晴好未來,身邊有他心動了一整個青春的男生,是他後來十年所有走投無路時唯一的慰藉。

這日子真的太好了,他做夢都沒想過會這麽好。

這一次兩人之間沒有隔山隔海,只隔著一條淺舟,只要他下船,一切就會水到渠成。

他在從未期盼過的許含輝的熱烈追求裏暈頭轉向。

“哇,”小郭忽然從他身後蹦出來,歪頭古靈精怪地打量他,“周哥,你今天看起來好開心啊。”

周輕揚摸摸臉,明知道她說的對,卻還是辯駁:“你想多了。”

“哼,你今天絕對超開心!前幾天你每天都像挺屍一樣,滿臉都寫著‘怎麽還沒人給我燒紙’。”

什麽啊!周輕揚笑罵:“去你的。”

“嘿嘿,”小郭推著他肩膀把他往店裏推,“快點進店吧,有客戶在等你的。”

“客戶?”他臉上還帶著褪不盡的笑容,心不在焉地回想自己今天約了客戶嗎?

“是啊,人家可是專門為你而來的,從老店跟到新店,還沒開門就在店門外等。哎~財運來了真是擋也擋不住。”小郭松手跑進門店,“大哥,周哥來啦~”

椅子摩擦地板,玻璃水杯輕觸桌面的聲音清脆悅耳,腳步聲慢慢。

周輕揚掛著笑,回憶著今天約了哪個客戶,擡頭,店內的訪客已經走到了門口,禮貌地向周輕揚伸出了手:“好久不見,周先生。”

周輕揚的笑容凝固,瞳孔驟然收縮。

這個客戶歪著頭。

店外忽然刮起了風,小郭按住自己的遮陽帽跳進店鋪,目光鎖定玻璃桌上被吃的精光的小塑料盒:“大哥,呀,你把糯米飯吃完啦~好吃嗎?我拿去擺攤你覺得能行嗎?”

“可以,很好吃。”歪頭回答著小郭,但眼睛卻如鋼釘定在周輕揚身上,嘴角斜斜勾起,禮貌的外表下刮起令人靈魂顫栗的陰森颶風。

“是嗎?你太會安慰人啦,嗚嗚嗚你真是個好人。哎,周哥你怎麽不進來?”

周輕揚仿佛從水中剛被撈上來,額角滲出稀薄的汗。

“可能周哥喜歡外面的空氣,”歪頭收回一直懸空的手,非常友好禮貌地問,“不然我們去外面聊?”

他沒給周輕揚回答的機會,非常熟稔地攬住人肩膀。周輕揚劇烈地掙紮了一下,被歪頭緊緊握住側肩。

周輕揚的聲音幾不可聞,卻帶著深深的戰栗和抵觸:“別碰我。”

歪頭的聲音也很低:“好不容易找到你,我不得看牢點嗎?”

周輕揚猛地推開他,在劇烈喘息裏轉身大步離開。歪頭很輕地笑了聲,舔舔嘴唇,跟上去,在轉彎離開小郭視線之後一腳踹向了周輕揚後腰。

周末的高新區,人非常少。

周輕揚的手肘重重地磕在地面上,想起身,可是腰麻痛的他一時毫無氣力。

歪頭拎著他的衣領將他拎起來,湊近他衣領深深聞了聞:“看來最近過得不錯,都有衣服穿了。”

周輕揚猛地掐著他脖子將他按在磚墻上,他分明十分羸弱,可是這個動作卻帶著致死的力量:“到底怎樣你才能放過我!”

歪頭短促地笑了一聲,似乎對兔子的反抗非常意外,他微微仰頭,大方地露出脖頸,聲帶因為壓迫而變音:“就這樣,讓我窒息,最多五分鐘,你就能永遠擺脫我。”

周輕揚的手劇烈發抖,骨節彎成了挾制的形狀。

喉管裏的空氣越來越稀薄,但歪頭卻很享受。

他微笑,目不轉睛地欣賞嘴唇和眸光都在顫栗的兔子,品味著兔子眼中歇斯底裏的狂怒和恨意,並真心為自己快要被周輕揚掐死這個事件而感到滿意。

如果只看表情,好像周輕揚才是那個受害者。

周輕揚驀然松手。

空氣爭先恐後進入呼吸,歪頭在大聲嗆咳中撫摸自己發青的脖頸,那動作帶著十分明顯的惋惜意味,他對小兔子的臨時變卦很不滿意。

“周輕揚,”歪頭穩住呼吸,斜斜地勾起嘴角,活動了活動手腕,幾步追上逃跑的獵物,扯著頭發將人摔向地面,居高臨下地踩向周輕揚的胸口,“你應該知道不殺死我的代價吧。”

*

許含輝,作為一個一面對周輕揚就情緒不穩定的無-恥之徒,絲毫不覺得自己先撒潑後告白再撤回此刻又死皮賴臉追人的行為有什麽不對。

他在家裏跟著視頻包了一蓋簾的鮮蝦雲吞,還提著一兜水果去對門恬不知恥地索要了一份家庭版鹵肉的做法指導,並第三次婉拒了對方介紹對象的好意,嘚瑟地表示自己已經在和愛人同居,兩人感情非常好,明天就可以給娃辦滿月酒了。

鹵肉女王瞳孔地震,嘭地關上了門。

他把鹵肉燉好,把多包的雲吞打包收進冰箱,然後饑腸轆轆地窩在沙發上拿著本書等待他單方面箭頭的愛人歸家。

九點了,許含輝開始翹首以盼。

十點了,許含輝開始抓耳撓腮。

十一點了,許含輝開始血壓飆升,開始搜索明哥火鍋的電話,開始想要把明哥投訴到破產,但最終強行忍住。

十二點了,許含輝開始心如死灰,開始覺得戀愛真是太可怕了,自己一把年紀,要長相有長相,要身材有身材,能引無數英雄競折腰,卻色-誘不到小周同學一分一毫。

他邊把煮好的餛飩、配湯和鹵肉、時蔬小菜分別打包進兩個保溫飯盒,邊在內心感嘆:果然小周同學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不為些許世俗折腰,我喜歡!

他用保溫袋把所有東西裝好,隨便套了件風衣要出門去送愛心晚餐給他意志堅定的單箭頭愛人。

一開家門,丘比特送貨上門了。

許含輝瞬間忘了他長達四個小時的自我懷疑和忐忑等待,喜氣洋洋地孔雀開屏:“孫子,你可算回來了。祖宗等你等的花都要謝了。”

裝修確實是件費時費力的事兒,周輕揚頭上身上都是灰,神色疲憊,說話也沒什麽興致:“你那三盆草什麽時候開過花。”

“我取車路上路過花店又買了一盆,這盆絕對開花。”許含輝把保溫盒裏的東西通通拿出來,放到桌上,“快洗手吃飯。”

“吃過了。”周輕揚沒擡頭,也沒看他,換鞋,洗手,似乎原本還打算洗臉,但是動作頓了頓,又放棄了,去主臥拿衣服進浴室了。

忽然而至的倒春寒最讓暖春中的人手足無措。

許含輝站在餐桌邊,楞楞地看著浴室裏的燈光亮起,而後,花灑的水聲傳來。一種被忽略的濃重委屈感攀上他的神經,長久等待後的驚喜隨著水流聲被沖進下水道,許含輝垂下眼,默默地把餐桌收拾了幹凈。

周輕揚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客廳已經關了燈,許含輝安靜地回到了自己的書房,門關著,燈光從門縫裏滲出來。

周輕揚松了口氣,一步一挪地回到了臥室。

白皙的皮膚上依舊是點點片片的淤青,像地獄開出的花。

只有臉上沒有,因為他被打的時候護了頭。

沒有人想被打,就像沒有人想被人渣糾纏,所以他五年間換了七座城市生活。

可歪頭似乎將整個人生壓在了折磨他身上。

無論他躲到哪裏,歪頭總能在最短的時間裏大海撈針找到他,無所不用其極地折磨他。

沒有人喜歡這樣居無定所地活著。

但是沒辦法。

他反抗,卻發現越是抵抗越是讓對方興奮。

他拿錢消災,可對方根本不想要錢。

他花了一整年的時間,才終於確認對方只是想要他沈溺在沼澤深處,永不見天日。

是個瘋子。

忙碌了一天的胃空空如也,周輕揚確實是從火鍋店回來,勞作加重了他的痛感,他一頭倒在床上,難挨每一處的疼痛。

低血糖或是其他什麽,讓他頭暈目眩。

他悶哼著咬住被子,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但是很想哭,就像對抗了很久的疾病,每次以為治愈了,過一陣又會卷土重來,讓人心力交瘁。

神志卡在迷茫的臨界點,昏昏欲睡中他回想起上次受傷時許含輝輕柔的上藥揉傷,神經在反覆永無盡頭的長夜裏支離破碎。

他很想念許含輝。

到底什麽時候才能逃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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