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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夜談

嘩啦啦。

溫熱的水從浴缸邊緣溢出,周輕揚蜷縮起身體,整個人沒入水中。

久違的、溫暖的熱水包裹著他。永遠處於緊繃的神經和饑寒中的皮膚自發地舒展貪戀起這裏的一切,放松、放松、沈溺再沈溺。

像久居魚缸驟然回歸大海的魚。

已經記不得上一次享用浴缸是在什麽時候。

他高中時期的家裏每個浴室都有浴缸,不過沒怎麽用過。

上學時時間總是很寶貴,總有沒完沒了的試卷和習題集,沒有多餘的時間能讓他泡在水裏發呆。

後來退了學,徹底沒了這樣的心情和機會,他想泡澡,只能去大眾浴池打工。

他在快要窒息前才從水中冒出頭,水從頭發上成股流下來遮住眼睛,伸手分開,周輕揚看著眼前架子上琳瑯滿目的洗浴用品。

許含輝的生活方式不能說精致,只能說全面,跟開超市似的,洗發水有五種,都是很貴的牌子。沐浴乳有四種,不是……是三種,全是進口的,那個看錯的是……面膜?許含輝還用面膜?!

周輕揚有點震驚。

而且他好像還有點子倉鼠體質啊……每瓶洗發水沐浴乳看起來都沒用多少,先空按了泵頭好幾次才出了洗發液。

可能頭發多的人就是任性吧。

周輕揚選了個他認識的價格最便宜的洗發水洗了頭發,選了個不認識的沐浴乳洗了澡,別說,還真好用。

瞇著眼又泡了二十多分鐘,直到水開始微微發涼他才從浴缸裏出來。裹著許含輝給他的浴巾把整個浴室仔細打掃了一遍,地上的水都擦走,浴缸擦幹凈恢覆到使用前的樣子。

今天的水是許含輝給他放的。下次還是別用了,費水費時間,打掃起來還有點麻煩,而且感覺許含輝這麽精致的人可能不太喜歡別人用他的浴缸吧。

在高中同學家,周輕揚不好意思再穿他那套廢物利用的校服睡衣,找了件夏天的T恤運動褲換上。

走出浴室,才發現已經一點了。

書房裏還亮著燈。

他走過去敲敲門,等裏面人應了聲才推開,有點抱歉地說:“我用浴室的時間是不是有點……你怎麽睡這兒?!”

周輕揚瞪大眼睛,看著躺在沙發床上的許含輝,像迷你“奧奧”裝了個大“利”一樣,他穿著深灰色家居服,長胳膊長腿伸到了床外面,腿微微屈起,勁瘦的腳踩在沙發扶手上,正靠著一個厚厚的枕頭戴著眼鏡看一本書。

“這邊方便。”許含輝的眸光從薄薄的鏡片後面折射出來,不動聲色且細密地灑在周輕揚臉上。

家裏衛生間幹濕分離,洗澡並不影響洗漱。所以刷牙的時候,他幾次聽到浴缸中的水砸在地磚上的水聲,還以為周輕揚摔裏面了。

後來發現只是周輕揚在玩水,還挺有童趣。

泡的時間挺久,周輕揚連眼珠上都帶著水光,熱水蒸騰在臉上,餘留若有似無的紅暈,像還沒熟透的番茄。

許含輝避開眼,把書翻了個頁。

“不行,不好,我睡這兒。”周輕揚很拘謹地走到沙發床邊拉他手腕,“你去睡臥室。”

兩人的體格差註定周輕揚是在癡心妄想,還險些變成個沙包砸人身上。

“哎,慢著點,”許含輝伸手撐住他胸口,另一手反握住人手腕把人扶好,自己也順勢坐起,收了手,聲音有點發懶,“我有時候晚上要辦公,這邊方便。”

周輕揚很堅持:“那我睡另一個房間,不是還有個房間?”

“那個房間不能睡。”許含輝摘下眼鏡放在書桌上。

沒想到他拒絕的這麽幹脆,周輕揚楞了楞,霎時覺得自己逾越了,他偷偷用餘光觀察許含輝的表情,但對方並不像生氣了,忍了忍,小心問:“是別人的嗎?”

“是啊,整個房子都是別人的,”許含輝笑了笑,坐起來,把書插回書架裏,“不過東西是我的,想看看嗎?”

周輕揚隨著這個笑容重新放松下來:“可以嗎?”

“這個家你哪裏都可以去,別這麽拘束。”許含輝攬著他肩膀往次臥走,走了兩步想起了什麽,“哦對了,先錄指紋。”

密碼鎖錄指紋並不覆雜,但是周輕揚一直手抖,錄了兩三遍才錄上。

千辛萬苦錄完,許含輝仔細摸摸鎖:“我這鎖沒漏電吧?”

周輕揚囧大發了。

沒辦法,許含輝把他家門鑰匙給他了,周輕揚沒辦法不激動。

居然有人會這樣大方地把家門向他敞開。

“謝謝。”周輕揚邊說邊用錄過指紋的手指在門上試了試,門鎖打開了,他眼睛一下亮了,有些小小的欣喜,“真的開了!”

“廢話,又不是假指紋,當然開了。”許含輝莫名其妙,“不過就是我家門鎖而已,你怎麽激動的跟開金庫似的。”

周輕揚舉著手指,笑笑沒說話。

就這兩天,許含輝發現周輕揚像個剛好像總會因為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而緊張激動,比如現在,周輕揚跟誤入人類世界的奶貓一樣,坐也不敢坐,站也不敢站的,就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保證自己在他視線裏。

這種竭力展示自己的無害的行為十分莫名其妙,說是拘謹吧感覺也不算,周輕揚在客戶面前侃侃而談的時候可一點不這樣。再說了,就算周輕揚落魄了,打小的生活水平也不至於讓他連這點接人待物的泰然也一起丟了。

他胡思亂想了半天,發現周輕揚還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他。

這家夥洗了個澡,更像把年齡洗縮水了似的,不說十八那麽誇張吧,二十也不遑多讓。

許含輝把眼睛挪開:“這鎖有點傻,新密碼有的時候識別會遲滯,你也可以輸指紋100823。”

周輕揚楞了兩秒,姑且接受了這個倒裝句:“823……”

許含輝正往次臥遛,聞聲忽然回頭望他,目光有點沈:“怎麽?”

“沒什麽,”周輕揚被他看的怪怪的,“這個數字對你有什麽意義嗎?你車牌號也是這個。”

“沒什麽,想多了。”許含輝收回目光推開次臥門,打開了燈。

周輕揚楞住了:“這是……庫房?”

“算是吧。”許含輝往裏走。

這間臥室的陳列真是超乎了周輕揚的想象。

一個大約十平米的房間正中央放置了一張原木長桌,長桌上放著一張造型長且對稱的薄木板。墻角立著一個小櫃子,通過玻璃櫃門,能看到裏面各種各樣的木作工具。而另一邊墻角,豎著許多長條木頭,這些木頭好像還挺金貴,因為房間有溫濕度計。

這居然是個木工房。

“關門。”許含輝手撐在桌面上對他揚揚下巴,“木屑跑出去了。”

周輕揚連忙關了門。

“你這是……”周輕揚看了半天看不出桌子上這張薄板是什麽。

“古琴。”許含輝把弦撐放在那張薄木板上,隨手撥了幾聲,低沈的琴音蕩漾開。

“好聽。”周輕揚眼睛比剛剛還亮。

“這就好聽了?我才剛把琴身做出來。”許含輝一哂,“你馬屁拍的有點早。”

“哪裏早,晚了的。”周輕揚走進桌子,低頭看著那個不知道是什麽材質的琴身,“我應該一進來就跪下抱拳喊大師。”

“去你的。”許含輝笑著說。

周輕揚也笑了,伸手摸摸那張木板:“你是在做琴?”

“嗯,業餘斫琴師,給別人做的。”許含輝想了想,補了句,“副業。”

“我的副業是代駕,你的副業是斫琴。”周輕揚目露崇拜,“高級。”

許含輝言語很隨意:“沒什麽高不高級的,都是體力活。”

能一樣嗎?

周輕揚笑笑,沒糾結:“彈起來是什麽聲音的?”

“唔?”他的琴在書房,但卻沒說,“下次彈給你聽。”

“好。”周輕揚笑笑。

許含輝撐著桌面,身體前傾,躬身仰望周輕揚,找尋他低頭時躲藏在發梢裏的眼睛:“是不是沒想到我還會這個?”

“還好,”周輕揚居然沒意外,有些羨艷地摸著木板,“你本來就喜歡木頭。”

這回輪到許含輝楞了:“嗯?”

周輕揚戀戀不舍地收回手擡頭,才發覺自己失言了——他不該知道這個!

周輕揚飛快找補:“我……我看你家……就你出租的家都是原木家具。”

“上個房東留下的。”許含輝站直了身子,並沒有周輕揚以為的那麽把他的話當回事,“我那邊房子住都沒住過,就沒換家具。我如果去住肯定要換了,那邊裝的跟大學宿舍似的,看著就讓我想起我選專業時候腦子裏進的木屑。”

周輕揚不知道大學宿舍長什麽樣,只好配合地咧咧嘴,話題繼續回到桌面上:“你怎麽會古琴?”

“大學時候在迎新晚會上看別人彈的,覺得音色好聽就加了社團,結果沒想到一學就學了十年。”

加社團?許含輝還會加社團?

不可思議。

周輕揚輕輕摸摸桌面,眼睛望著自己看不懂的那個琴板:“多久能做好?”

“早著呢。我才剛開始做。還要刷漆上弦,費點功夫。”

周輕揚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他連古琴是什麽都不知道,自然不知道都需要哪些步驟,不過他能用更樸實的辦法了解:“這張琴多少錢?”

“五萬。”許含輝用指節敲了下木頭,是沈重的、帶著時間回溯的聲音,“這個木頭比較貴,百年老房杉木,我找了好久才從一個湖南老鄉家買到。本來不準備給別人的,但是……你懂的,錢給的太多了。”

許含輝說話的時候語氣上帶了點難以察覺的得意。這個得意不是得意價格,而是單純在炫耀這塊木頭的優秀,看的出來真的是個非常喜歡木作的古琴發燒友。

“是挺多的。”周輕揚不知道心裏什麽滋味。

原來有的人掙錢這麽容易啊。

許含輝真的比他以為的還要優秀。

他躺在軟綿綿的大床上,把那串千辛萬苦搶救出來的木珠子舉起來放在光下看,可是因為逆光,木珠看起來是一顆一顆的黑球。

但沒關系,他熟悉每一顆珠子的紋理,不需要睜眼看。

他翻身趴在床上,第一次嘗試搜索了首古琴曲,用慢吞吞的手機小聲播放出來,然後把手串盒子夾層裏一張泛黃的信紙拿出來打開。

他一直知道許含輝喜歡木頭的。

從第一次見面就知道。

還是那次支教,村小學裏聚集著六名來自大城市的準高一新生,還有一名來自大山裏的準失學少年。

準失學少年許含輝如非必要絕不和他們說話,每天上完自己的數學課打完中午飯就走,徒留一張高冷酷炫的背影給支教隊裏的眾青春少年少女,一部分人垂涎他的美色對他充滿好奇,一部分人因為他的爛脾氣對他滿是嫌隙。

周輕揚作為一個陽光可愛樂天派,自然屬於前者,並且熱衷於熱臉貼冷屁股,包括但不限於叫他吃飯、單方面和他聊天、單方面地看到許含輝的上衣有補丁就把自己的衣服給他即使對方不收,還在許含輝刷高二數學題的時候表達讚許並指出簡易解法,反正就是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散發善意努力結交這位高冷酷炫男孩。

但是許含輝不給他這個機會,反覆遞送“你怎麽還不滾”的大白眼。

在第五次打招呼被無視之後,周輕揚被校長叫到了辦公室裏。

校長給他倒了杯水,親自雙手遞給他,讓周輕揚很是惶恐,只能也起立雙手接:“校長您太客氣了。”

“不客氣不客氣,應該的。”校長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神色有些猶豫,“小周,我聽說你這次來山裏有意資助一個貧困兒童上學?”

周輕揚喝水的動作一頓。他想資助學生的事給誰也沒說,更怕校長知道,因為他不太想讓權利介入善意。

不知道校長為什麽知道,他只能點點頭:“是的。”

果然校長反覆搓著手訕訕地問:“這個兒童……兒童能大點嗎?”

“啊?”周輕揚沒聽明白,但是不重要,他笑笑,“我已經選好被資助人了。”

試探結束,校長終於失望地睜大空洞的雙眼:“啊,真選好了……”

周輕揚默然。

看樣子就是從被資助人那裏知道的。

這事兒讓周輕揚有點不舒服。

他資助的是小學校裏一個三年級的小女孩,她爸爸媽媽都殘疾,只有爺爺有勞動力。但女孩學習很好,爺爺有意讓他輟學,女孩哭的很兇,周輕揚想幫幫她。

沒想到他們會說出來。

他不想讓人知道自己在資助學生。

周輕揚嘖了一聲,回過神,發現校長神色仍舊盛滿遺憾。

經過幾天的相處,校長確實是個很實在的人,而且似乎真的想給他推薦一個失學“大”兒童。已經和被資助人達成協議的周輕揚不會接受他的建議,但是面對長者,也還是會保持社交裏該有的尊重:“您想讓我資助別人嗎?”

“我……”校長咬咬牙,“是的。我希望你能資助含輝。”

“含輝?”周輕揚睜大眼睛,放下水杯,顯然沒想到校長說的大兒童竟然是許含輝。

“對。”校長突然上前一步緊緊握住他的手,“小周老師啊,請你想辦法幫幫他。他今年考上了縣一中……雖然縣一中和你們城裏的學校差得遠,但是這已經是我們這裏最好的學校了。可是他沒辦法去上學,他家太窮了。他爸爸在他出生那天吃酒摔到稻田裏淹死了,媽媽一直因為這事兒怨他,說他是掃把星,兩歲就把他扔到家裏出去打工了,到現在十幾年了對他不聞不問的。只有一個老外婆疼他,可是外婆這兩年又癱瘓了……縣一中免去了他的學雜費,可是不夠啊,他還要照顧外婆。唉,這孩子命真不好!我想幫幫他,但是我力所不能及,希望你能幫幫他,給他一個機會,他學習特別好,真的特別好,他是個很優秀的孩子,我給你看他的獎狀。”

校長把早已準備好的獎狀拿了出來。

那真的是厚厚一疊金燦燦的獎狀,夾雜著各種各樣的滿分卷子和奧數題卷子,統統都是高分。

但這在周輕揚眼裏並不算什麽,他獎狀也是多到可以玩疊疊樂的程度。

他只是很意外許含輝的身世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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