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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好運
喧鬧的街道漸漸安靜下來，幾家小吃攤都開始收尾打掃。
周輕揚垂下眼瞼：“謝謝。”
老板嗯了一聲當聽到了。
他給自己盛了兩碗米飯，坐在一張相對比較幹凈的小方桌上，老板媳婦兒上來給他把桌子擦幹凈了。他又說了聲謝謝。
土豆燉雞很香。
可他忽然有些難以下咽。
他閉了閉眼睛，仰頭灌下一碗免費湯，把菜和飯攪在一起，大口大口吃下了一整盒米飯。
*
住院部四層病房外，周輕揚從觀察玻璃看媽媽。
這是一間單人病房，不大，但是光線很好。周媽媽醒著，正在拿著他的照片看，嘴裏嘀嘀咕咕說著什麽。
他推門進去把小面包放在桌上，然後坐在了床邊。
周媽媽像沒看到他一樣，依舊和照片聊著天。
“寶寶，我給你講，學習這種事不用太上心，你開開心心才重要。你看，別的小朋友都在樓下踢足球呢，你在這裏看啥子書嘛，上課做題做的還不夠煩嗎？媽媽陪你去踢球吧，好嗎？”
“好。”周輕揚回答。
話被人接了，周媽媽擡起頭，有點古怪地看看他：“你是誰？我在跟我兒子聊天，你為什麽接話？這樣很沒有禮貌。”
周輕揚很溫柔地笑著，像客人一樣看了看媽媽手中的照片。
那是他高一幫學校拍宣傳照時候的照片，不知道媽媽什麽時候打印出來的，但應該很舊了，照片都摸起毛邊了。
周輕揚：“這是你兒子嗎？”
周媽媽點點頭。
“我能看看嗎？”
周輕揚並不直接拿照片，而是攤開雙手在周媽媽面前，等她主動把照片放進自己手裏。
周媽媽開始十分抗拒，把照片往身後一藏，警惕地盯著周輕揚。過了好一會，她似乎感覺眼前的男人沒什麽惡意，才慢慢把照片遞到了周輕揚手裏。
“謝謝，”周輕揚看著十年前的自己，像看一個陌生人。他把照片放在自己臉邊，對周媽媽說，“和我長得像不像？”
“不像。”周媽媽搖搖頭，“你都多大了，我兒子今年才十八歲。”
周輕揚把照片藏在了自己身後：“可是我長大了呀媽媽。”
“你是誰，你為什麽在我家裏？”照片不見了，周媽媽的表情突然變了，很驚恐，開始慌裏慌張地翻被子翻枕頭，“寶寶怎麽還沒回來？天黑了，輕揚怎麽還沒回家？”
她終於看到了蜂蜜小面包，眼睛一下子亮了：“寶寶買的嗎？”
“是我買的，”周輕揚握住她的手，眼神有點顫抖，“媽媽，我是輕揚啊。”
“你怎麽會是輕揚，你不是。”周媽媽用力抽出自己的手，“你是不是老楊的同事？你別找輕揚，跟輕揚沒關系！你有事情去找老楊！”
周媽媽突然沖著天花板喊起來：“老楊！老楊你下來有人找你！”
然後她繼續翻被子：“寶寶你在哪？輕揚？我的孩子怎麽不見了？我的孩子怎麽不見了？”
……
周輕揚坐在醫生辦公室裏，手發著抖，左手手面上有好多道新鮮的細長的血道，很深。周輕揚捂住了臉。
“你媽媽最近情況穩定一些了，沒有再惡化。”醫生是位年長的老人，說話總愛繃著嘴，很嚴肅，“精神科那邊也說她目前的狀態是比較穩定的。”
“可她還是不認識我。”周輕揚啞聲說。
“需要時間。”
已經十年了，他不知道到底還需要多少時間，也不知道還會有多少變故。
更不知道是否還有那麽多時間。
“小周，我今天叫你來是想說另一個事情。”劉醫生隔著辦公桌翻看著周媽媽的病例，“郝警官之前給我打電話說過你的情況，我們可以給你減免一些費用。但是，上次你來的時候應該知道你媽媽心衰的事了。她現在的身體狀況……”
“錢不是問題。”周輕揚趕忙說，“我以後不會拖欠那麽久了，請您再信我一次。”
“我知道你會付上，”劉醫生不忍地看看他，還是硬下心腸說了，“但你媽媽有精神病、心衰、腎衰竭。一般情況下前兩條有一條我們都會建議家屬好好考慮考慮要不要換腎，不僅風險要比普通患者大得多，開銷也會大很多。你的情況我知道一些，你很不容易，十年了，你還年輕，還有自己的未來。況且，說句你可能很難接受的話，腎源很珍貴，我們還是希望把它給更有希望的患者。”
周輕揚突然站起身。
醫生立刻住口，手擋在胸前，這是保持警惕時的一個下意識的自我保護姿勢：“你幹什麽？”
“對不起，”周輕揚覺察出自己的失態，後撤一步，雙手撐住膝蓋深深鞠躬，“劉醫生，您不要擔心，我會盡快把錢籌到的，您一定要幫我留意腎源的消息，拜托您了。”
*
自行車歪倒在路邊，周輕揚面無表情地扶起車，開鎖騎上。
今天天氣不錯，太陽很好，曬的人暖洋洋的。周輕揚把車停在一個小公園裏，看著草坪上玩耍的小朋友，小朋友拿著一個比自己還大的氣球和媽媽互相踢著玩。
陽光從枯樹叉間灑下來，他擡頭，瞇眼望向那些刺眼的光斑。
“你開開心心才重要。”
不。這不重要。
周輕揚抹了把臉，拿出手機，手機整天提示內存不足，可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存了什麽。花了點時間和黑屏大眼瞪小眼之後他才進到微信裏，點開了群發助手。
他很少有空一下午的時候。
店裏有的人只愛帶出租，有的人只愛帶買賣交易。前者短平快，後者收益大。而周輕揚來者不拒，以量取勝，所以生意好。
但再好也不是每天都能有客戶。所以如果有不帶客看房的空閑，他會去地鐵站或者公園門口舉牌，不然就去送外賣跑代駕，究竟去做什麽主要取決於當天他兜裏還有多少錢吃飯。
但是今天情況不太一樣。雖然他明天的飯在哪都沒著落了，但他還是決定來公園舉牌邀約新客戶。
他需要快點賺到一筆錢。
剛才劉醫生已經很明確地表達了希望他放棄治療的意思，他更不敢拖欠醫藥費了，怕劉醫生不想給他找腎源。
他在公園人最多的地方把展板支好，打開手機在群發助手裏編輯好廣告內容，然後在群發人員名單中找到許含輝，把勾勾點掉，想了想，又找到唐松，把勾勾也點掉了，這才點擊了發送。
房產中介就是這樣，經常要在朋友圈裏找存在感，時不時還要騷擾一下顧客，推薦一些適合客人的房子，告訴所有人我還在做這行，你現在不找我沒關系反正我堅持不懈地騷擾你日後你總有一天會來找我。
當然一般情況下信息都會被對方無視，很多時候發過去消息才發現對方已經把你刪除了。
許含輝在租房子，同時還在出租房子，其實是個挺有潛質的客戶的。
但是他不想做許含輝的生意，甚至前幾天對他屏蔽了朋友圈。
愛屋及烏吧，他也不想騷擾許含輝的朋友。
發完一圈，他單獨找到郝警官的微信發了句謝謝。
郝警官很快給他回了電話：“輕揚？最近怎麽都沒聯系我？工作還順利嗎？”
“挺好的。”周輕揚一邊回答，一邊沖路過對展板好奇張望的大爺笑笑，示意他隨便看。
“有什麽問題就給我打電話，領導們都很關心你。”
他知道這是真實的好意，所以很真心地回應：“謝謝。”
大爺看看房價，嘆了句“還讓不讓人活了”，咂嘴搖著頭走了。
周輕揚依舊笑著目送人走。
看來最近國泰民安，平時飯都沒時間吃的郝警官現在居然不忙，有時間跟他閑扯：“有女朋友了嗎？”
“沒有。”
對方笑起來：“該耍女朋友咯，我們給你留意著。”
“不必了郝哥，”周輕揚無聲地咧咧嘴角，“我這個情況就不禍害女孩了。”
“不要妄自菲薄。”郝警官說著話音忽然一頓，周輕揚就明白應該是有警情了。
“你忙吧，我也去見客戶了。”周輕揚說。
“好的，有時間再聊。”郝警官立刻掛斷了電話。
打完電話，手機還在安靜著，發出去的信息果然石沈大海。
他從羽絨服胸口內兜裏摸出一個硬幣。
無論何時，無論他有多窮，他兜裏永遠都揣著一個硬幣。
感覺只要還沒餓死他就一定不會花。
硬幣從指間翻上天空，晶亮亮的金屬光澤不斷閃爍，跳躍落入手心。
正面！
今天會是有好運的一天！
其實這挺傻的。
周輕揚挺鄭重地把硬幣放回兜裏。
但是挺有用的。再次拿出手機的時候他心情真的好了一些。
希望是非常美好又遙遠的東西。
越是深陷泥潭的時候越要活個希望。
也不知道是心誠則靈，還是運氣好，在他喝了半個小時西北風開始動搖是不是該去送外賣了的時候，手機裏真的收到了客戶的消息。
還是個大客戶！
非常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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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輕揚垂下眼瞼：“謝謝。”
老板嗯了一聲當聽到了。
他給自己盛了兩碗米飯，坐在一張相對比較幹凈的小方桌上，老板媳婦兒上來給他把桌子擦幹凈了。他又說了聲謝謝。
土豆燉雞很香。
可他忽然有些難以下咽。
他閉了閉眼睛，仰頭灌下一碗免費湯，把菜和飯攪在一起，大口大口吃下了一整盒米飯。
*
住院部四層病房外，周輕揚從觀察玻璃看媽媽。
這是一間單人病房，不大，但是光線很好。周媽媽醒著，正在拿著他的照片看，嘴裏嘀嘀咕咕說著什麽。
他推門進去把小面包放在桌上，然後坐在了床邊。
周媽媽像沒看到他一樣，依舊和照片聊著天。
“寶寶，我給你講，學習這種事不用太上心，你開開心心才重要。你看，別的小朋友都在樓下踢足球呢，你在這裏看啥子書嘛，上課做題做的還不夠煩嗎？媽媽陪你去踢球吧，好嗎？”
“好。”周輕揚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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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輕揚很溫柔地笑著，像客人一樣看了看媽媽手中的照片。
那是他高一幫學校拍宣傳照時候的照片，不知道媽媽什麽時候打印出來的，但應該很舊了，照片都摸起毛邊了。
周輕揚：“這是你兒子嗎？”
周媽媽點點頭。
“我能看看嗎？”
周輕揚並不直接拿照片，而是攤開雙手在周媽媽面前，等她主動把照片放進自己手裏。
周媽媽開始十分抗拒，把照片往身後一藏，警惕地盯著周輕揚。過了好一會，她似乎感覺眼前的男人沒什麽惡意，才慢慢把照片遞到了周輕揚手裏。
“謝謝，”周輕揚看著十年前的自己，像看一個陌生人。他把照片放在自己臉邊，對周媽媽說，“和我長得像不像？”
“不像。”周媽媽搖搖頭，“你都多大了，我兒子今年才十八歲。”
周輕揚把照片藏在了自己身後：“可是我長大了呀媽媽。”
“你是誰，你為什麽在我家裏？”照片不見了，周媽媽的表情突然變了，很驚恐，開始慌裏慌張地翻被子翻枕頭，“寶寶怎麽還沒回來？天黑了，輕揚怎麽還沒回家？”
她終於看到了蜂蜜小面包，眼睛一下子亮了：“寶寶買的嗎？”
“是我買的，”周輕揚握住她的手，眼神有點顫抖，“媽媽，我是輕揚啊。”
“你怎麽會是輕揚，你不是。”周媽媽用力抽出自己的手，“你是不是老楊的同事？你別找輕揚，跟輕揚沒關系！你有事情去找老楊！”
周媽媽突然沖著天花板喊起來：“老楊！老楊你下來有人找你！”
然後她繼續翻被子：“寶寶你在哪？輕揚？我的孩子怎麽不見了？我的孩子怎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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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輕揚坐在醫生辦公室裏，手發著抖，左手手面上有好多道新鮮的細長的血道，很深。周輕揚捂住了臉。
“你媽媽最近情況穩定一些了，沒有再惡化。”醫生是位年長的老人，說話總愛繃著嘴，很嚴肅，“精神科那邊也說她目前的狀態是比較穩定的。”
“可她還是不認識我。”周輕揚啞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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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十年了，他不知道到底還需要多少時間，也不知道還會有多少變故。
更不知道是否還有那麽多時間。
“小周，我今天叫你來是想說另一個事情。”劉醫生隔著辦公桌翻看著周媽媽的病例，“郝警官之前給我打電話說過你的情況，我們可以給你減免一些費用。但是，上次你來的時候應該知道你媽媽心衰的事了。她現在的身體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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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輕揚突然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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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含輝在租房子，同時還在出租房子，其實是個挺有潛質的客戶的。
但是他不想做許含輝的生意，甚至前幾天對他屏蔽了朋友圈。
愛屋及烏吧，他也不想騷擾許含輝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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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警官很快給他回了電話：“輕揚？最近怎麽都沒聯系我？工作還順利嗎？”
“挺好的。”周輕揚一邊回答，一邊沖路過對展板好奇張望的大爺笑笑，示意他隨便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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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輕揚依舊笑著目送人走。
看來最近國泰民安，平時飯都沒時間吃的郝警官現在居然不忙，有時間跟他閑扯：“有女朋友了嗎？”
“沒有。”
對方笑起來：“該耍女朋友咯，我們給你留意著。”
“不必了郝哥，”周輕揚無聲地咧咧嘴角，“我這個情況就不禍害女孩了。”
“不要妄自菲薄。”郝警官說著話音忽然一頓，周輕揚就明白應該是有警情了。
“你忙吧，我也去見客戶了。”周輕揚說。
“好的，有時間再聊。”郝警官立刻掛斷了電話。
打完電話，手機還在安靜著，發出去的信息果然石沈大海。
他從羽絨服胸口內兜裏摸出一個硬幣。
無論何時，無論他有多窮，他兜裏永遠都揣著一個硬幣。
感覺只要還沒餓死他就一定不會花。
硬幣從指間翻上天空，晶亮亮的金屬光澤不斷閃爍，跳躍落入手心。
正面！
今天會是有好運的一天！
其實這挺傻的。
周輕揚挺鄭重地把硬幣放回兜裏。
但是挺有用的。再次拿出手機的時候他心情真的好了一些。
希望是非常美好又遙遠的東西。
越是深陷泥潭的時候越要活個希望。
也不知道是心誠則靈，還是運氣好，在他喝了半個小時西北風開始動搖是不是該去送外賣了的時候，手機裏真的收到了客戶的消息。
還是個大客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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