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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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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14 清晨

周輕揚再一次把行囊收進了後備箱,坐進了車裏,和老板商量:“先生,我們現在去X小區行嗎?”

“去嘛,”老板雙眼半開半闔,含糊地擺擺手,“去嘛。”

“好,那您……那我一會改下地址,您手機確認一下就好。”

“OK no problem”老板還拽洋文,然後拉開車門下了車。

周輕揚一楞,連忙解開安全帶下車,以為老板終於要進別墅,結果就見老板拉開副駕車門坐了進去。

“你楞著幹嘛?”老板看著站在車外開著車門卻一直沒進來的周輕揚,“不去X小區嗎?”

“您既然能下車,”周輕揚握緊車門邊緣,望了眼始終緊閉的別墅大門,“那您能不能開門自己回家?”

老板:“不能。你沒聽那娘們不叫我進嗎?!去X小區。快點!”

周輕揚咽了口口水,只得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其實老板要去城北更好對他來說更好一些,一是路途不算近,今晚光這老板一趟車大概就能賺一百多點,二是周輕揚也住城北,回出租房方便。

人的僥幸心理常常會讓人滑向更加無底的深淵,這是周輕揚初中就明白的道理。

但是周輕揚需要錢,人在極度缺錢的時候已經不能算是人。

周輕揚長舒一口氣啟動車子,但開上高架的時候也依舊無法克制自己警惕性地用餘光觀察老板。

逼近的酒氣和方才動手動腳殘留在他腰上的觸覺都讓他渾身不適,一種反胃感不可抑制地湧上來。

老板半瞇著眼,唱著一首座山雕。

周輕揚踩了加速。

周圍高低錯落的樓宇如幻影般後撤,目不暇接。

黑暗吞噬了前方視線,只有眼前的幾十米是清晰的,行在其中,如在迷霧叢林中迷路。

周輕揚只想快點到達目的地,他再次加速。

老板瞄了眼車速表,樂了:“我車好開嗎?”

“好開。”周輕揚說。

“好開你就多開,開那麽快幹什麽。”老板說,“慢點,你看外面風景多好,你看嘛。”

他們已經開到了機場限高區域,樓房矮且遠,視野遼闊空曠,白天的時候路過這裏會讓司機們覺得很放松。

但現在不是,現在,淩晨四點,寂靜無人的高架和天高空曠的風景只會讓周輕揚立刻聯想到這一條街上只有他和老板兩個人。

一種強烈的不安全感讓他沒辦法繼續在高架上開車,他松了油門,企圖走最近的出口下了高架,可還有三公裏。

“這就對了嘛。”老板摸摸他肩膀,“挺聽話。”

車在高架上猛地一抖,差點撞到護欄上。周輕揚半個肩膀都是麻的。

“哈哈,爽。”老板哈哈大笑起來,收回手,意味不明地說,“我就喜歡這感覺。”

我不能被投訴,不能被投訴。

周輕揚在逐漸遼遠的意識裏不斷地警告自己。

不能報警,不能被投訴,不能失去這份工作!

“請……請不要影響駕駛員駕駛,謝……謝謝您的配合。”周輕揚的聲音幾乎發抖,黑暗裏他的嘴唇已經褪盡血色,雙眼目視前方,可是眸光卻好像穿越了時光,看到了什麽讓他靈魂都會為之顫栗的東西。

“唔?我沒有影響啊,哈哈哈,”老板的一只手摸上他的大腿,“不是你偷看了我一路嗎?”

周輕揚猛地屏息,眼前的公路開始如時空隧道一般抽攪,路牌,路燈通通扭曲攪碎,昏黃的光線突然變的刺眼,對向來車的近光燈像是手電直逼眼睛的光亮,雙眼極致的酸澀感和耳邊莫名出現的鐵鏈聲都讓他雙手再無法按住方向盤。眼前白色的實線虛線像皮鞭,鞭在他布滿血絲的眼珠裏。

遼遠的聲音和現在的聲音重合。

“乖乖仔,你這身子不錯啊,跟了我怎麽樣?”

“別碰我!”周輕揚猛地急剎同時大吼起來,“別碰我!滾開!別碰我!”

車停在了高架路中,淩晨四點的路上沒有人。

老板一把抓住他的手:“這麽急不可耐?停車也要和我做?啊,乖乖仔,來爸爸抱抱。”

他揪住周輕揚的衣領,用力一扯,大片皮膚裸|露出來。

我不能惹事,不能被投訴,不能失去工作,不能!不能!!!

周輕揚用盡全力一拳砸在了老板鼻子上:“滾!”

老板吃痛地叫起來。周輕揚在對方的叫罵聲裏慌不擇路地摸到開門鎖,手忙腳亂地打開卻怎麽也下不去,回手瘋狂揮舞企圖把抓他的老板推走才發現原來是安全帶阻攔了他的離去。他又竭盡全力摳開,一把推開門下車。

“你要死啊!”老板被他一拳終於打醒了酒,怒喝,“你給我回來!媽的敢打老子!老子只是摸摸你他媽怎麽跟老子要強|奸你一樣。你給我回來!這他媽是高架!”

周輕揚踉蹌而竭力地跑,被扯開的衣領灌進了風,他卻感覺不到冷,瘋狂地往前跑,卻不知道跑到了哪。

到底哪裏才能逃脫?

*

開年後依然很忙,人手不夠造成的忙碌非常明顯,而繁重工作中最常遇見的問題是甲方沒有問題也要創造問題,每天提出來的新要求就像給樂山大佛畫煙熏妝一樣離譜。

許含輝就在這種時候收到了公司對之前事情的處理結果。

周一早十點,他又來到了總部。

王總果不其然又是沒在。

這次前臺小姐姐看到他,沒再像上次一樣見人就笑得燦若桃花瘋狂塞糖,而是拘謹地起身,手在身側偷偷摸摸指了指旁邊的迷你談話間。

許含輝順勢望過去,和談話間中穿著商務套裙精幹利落的人事經理點頭致意。

“許總,祝你好運了。”前臺小姐姐忐忑地說。

“好,”許含輝笑笑,“那我一會下樓買張彩票,中了分你一半。”

他走去推開了談話間的門。

這位人事經理來公司也很多年了,在公司放屁都砸臉的時候和許含輝曾經兩個座位之隔。

由於人事行政部大部分都是女孩子,女孩子又喜歡漂亮男孩,所以那時候許含輝沒少被她們調笑。

開始許含輝還一臉別扭強忍著不讓自己炸毛,後來被調習慣了,已經可以在她們把自己誇上天的時候點頭表示讚同。

他坐進去,手從羊毛大衣中抽出來放到桌上,和對方點頭:“李姐。”

李姐年紀比他大,之前還一直說要把自己妹妹介紹給他,許含輝隨口應了句“榮幸”之後,她每次見面開玩笑就要喊妹夫。

“好久不見。”李姐微笑著,她雙手交合搭在桌子上,手下扣著一沓打印紙。

“是,”許含輝說,“人事行政部搬來總部之後是很少和設計部碰到了。”

“本來應該早點來和你談的,但是確實我們人手不夠,耽誤了點時間。”李姐將耳邊碎發撥到耳後,“公司去年有困難,小蘇你還記得嗎?她年前主動離職了,劉樂樂和小韓現在也在放假,我們部門只剩下了三個人事和六個行政。沒想到吧?”

是沒想到。王總居然願意把那堆每天早上輪流給他洗茶杯的漂亮小姑娘們給開掉,將行政助理的人數驟降三分之二,真是挺讓人驚訝。

“沒想到,”許含輝笑了笑,目光挪到了打印紙上,“李姐,咱們直接說正題吧。”

兩人分坐在一張精致的方桌兩側,用看似客套的話語將兩人的立場劃分的涇渭分明。

襯衫套裙一絲不茍沒有任何不和諧的褶皺;羊毛大衣挺括柔軟,精鋼手表反射著不容置喙的光。

李姐很輕地笑了一聲,似乎有點無奈但又並不意外。她把打印紙翻了面,頂頭上寫了幾個賠償協議的打字:“許總,公司為您提供了最大程度上的支持——建築一部的同事們可以選擇繼續回來上班,也可以選擇拿了賠償離職。賠償是按照國家勞動法要求賠付的,N倍工資。你可以看一下。”

密密麻麻的字撲過來,許含輝掃了一眼,問:“誰的N倍?”

“去年年薪的N倍,放心。”

許含輝繼續盯著字,在賠償協議的後面還緊跟著兩張合同解除協議和保密協議書:“王總果然大方。”

“哈,許總您也是,都快成全公司的英雄了。”李姐無懈可擊地笑著,把幾張紙收回來,“所以王總有個條件:你需要把這件事扛下來。”

完全不出乎許含輝的意料,他問:“怎麽扛?”

*

周二一早,許含輝又端著咖啡進了公司大門,並且把蓋滿戳的咖啡店會員卡放在了唐松的桌子上。

“哇~謝謝輝哥!”唐松激動壞了,捧起會員卡連親三下,“我最喜歡滿五贈一了!”

他表達感謝的方式就是張開雙手打算熊抱,許含輝接受感謝的方式就是提前預判然後撤退兩米:“不客氣!”

林蓉剛好走過來,這位酷女又是一身能去搶銀行的黑衣還背了個特酷的包,一臉酷炫拽地用機車手套bang一下拍在唐松後腦門上。

“你那叫滿五贈一?你那叫滿一贈一,”林蓉上手要搶會員卡,被唐松手速飛快地藏好了,“每次你蓋一個戳就強迫輝哥去蓋其他的,輝哥一口贈品沒喝著,都你喝了。個摳逼!”

“你看不慣你幫我喝啊!”唐松瞪眼,護會員卡跟護雞崽兒一樣,“輝哥都沒說話有你啥事兒?”

林蓉擼起袖子就要揍孩子。

許含輝已經對自己辦公室這些歪瓜裂棗每日活寶的惹事功能十分習以為常,眼不見為凈地喝了口咖啡:“一會搬座位了知不知道?”

“啊?”兩人互抓頭發看向他,“今兒就搬?”

許含輝點頭。

“也是,公司多雷厲風行啊,”林蓉松開手,整理整理自己發型,“沒那麽多人了另外一層的辦公室自然就退租了,當然要快點給方案的大爺們騰地方了。”

“少廢話,小吳他們的東西你倆幫忙搬。”許含輝沖那些堆滿電腦和書的桌子揚了下下巴,“我看你倆大清早的還挺有勁兒。”

“他們要回來啦?!”唐松超驚喜。

“趕快搬。”許含輝沒正面回答,轉身往自己辦公室走。

剛走兩步,就聽到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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