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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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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流離

“輝哥!”吳帆扁著嘴張開雙手向他撲過來,“輝哥!”

林蓉急忙閃身躲開唐摳門的鷹爪,一把抱住吳帆:“大寶貝,肚子裏都揣一個了還能在這到處放電呢?”

吳帆對林咬金惡虎攔路沒能讓她向許含輝表達一百分的思念和二百分的謝意十分不滿,在她肩頭狂蹭:“你不知道嗎?懷孕的時候多看看帥哥美女,孩子出來了才能長得漂亮!”

唐松:“回去看你老公啊!老公你自己選的。”

吳帆瘋狂搖頭:“親爹不行,沒聽過一朵鮮花插牛糞上嗎!”

“是嗎?那你看我~”唐松眨眨眼,“我覺得我也挺帥的。”

連路過打掃衛生的大媽都看了過來。

“乖,”吳帆抓起一本書擋住了唐松的臉,沖大媽萬分抱歉地一笑,“阿姨別害怕,這世界能量是守恒的,有我娃幹爹這種帥到霹靂閃光的,必然也有醜到自信心爆棚的,畢竟有夢想誰都了不起。”

許含輝忍無可忍,把剛來就到處作妖的吳帆逮進了辦公室。

“說吧。”許含輝給她把椅子拉出來,然後一邊食指隔空沖冒著星星眼的吳帆警告性地指著一邊繞過桌子坐回自己的位子,“說的我不滿意就讓你天天去看唐松。”

“哈哈哈,好狠!”吳帆笑到拍桌子,拍完從包包裏拿出卷成筒的打印紙扔到他桌上,“我肯定不走啊輝哥,我一舍不得你,二走了生育保險沒法報銷。”

“沒有‘一’,你這麽敗我名聲我都怕這輩子找不到對象了。”許含輝並不意外,把沒簽的文件放進了碎紙機,毫不留情地哢哢攪碎了,“工作上的事我會盡量少給你安排。”

“別啊。”吳帆說,“該咋樣咋樣,我沒事的。”

“你沒事,小徐有事。他一個健身教練,我怕他跑來捶我。”許含輝從抽屜裏拿出紀念幣套裝放在桌上推過去,“行了,去吧。這個拿走。”

“嗚嗚嗚,”吳帆戲精上身,“輝哥哥,咱崽子以後會好好孝敬你的!”

然後她被許含輝瞪出了辦公室。

一個能長久維持不變動的部門裏必然會有一個夜以繼日幹活的和一個渾水摸魚耍寶的,吳帆就屬於後者。作為一部公認的活寶,只要她心情好,任何人都能被她影響到。

他目光隨著吳帆的背影落到了一部空著的其他六個座位上,然後看了眼手表,放松的心情就隨著臉色一起冷峻了下來,片刻之後,他終於確認了什麽似的,起身下了樓。

約定好的咖啡館裏已經坐了七個人,見他來了,幾個人都站了起來。

許含輝十分放松地坐進了他們留給他的沙發裏:“這麽多年了都沒見你們這麽客氣過,說吧,是不是有什麽陰謀詭計等著我,還是說你們吃了霸王餐是等我來結賬的?”

“怎麽會,”一個坐在他旁邊的男生說著,推了杯黑咖啡過去,“給你點的。”

“我更害怕了。”許含輝有點誇張地笑著拍拍胸口,“說吧,都考慮好了嗎?”

對面集體熄了聲。

許含輝也沒說話,目光閑淡地掃過眾人,是個非常平和的態度。

終於有個女孩偷瞄了他一眼,開了口:“輝哥,這麽多年,我們都挺感激你的。我們剛剛還在說,應該再也遇不到你這麽好的領導了。”

其他幾人都點了頭。

又一個男生說:“是,我還記得我剛畢業的時候闖了禍,把整套圖紙都誤刪了,是你發現了之後淩晨三點親自來公司找了兩個小時恢覆的。”

他有點靦腆地低下頭:“我當時還在實習期,以為肯定過不了了,都開始投下一份的簡歷了,結果你只說了句下次註意就好了,之後也依舊讓我轉正了。”

“還有我。”一個瘦瘦小小戴眼鏡的女生顫抖地舉起手,手裏還捏著一個皺皺的紙巾團,她眼眶已經紅紅的了,非常不愧對本部哭包的名號,“我有段時間心情不好,上班隨時都想哭,是你把我叫進辦公室,給了我一包紙抽一包巧克力,說可以在這待到開心為止。”

說到這,她又開始哭了,邊哭邊說:“後來我才知道你那天為了讓我有個地方安心哭,自己跑去秦總辦公室蹭了一下午,把秦總一包中華都抽完了不說還順了兩包沒拆封的,氣得他在辦公室裏臭罵。”

“咳,”許含輝大窘,“這、這事可以不記得。”

“不行,忘不了,”女孩吸吸鼻子,“那巧克力太好吃了!”

“我也是,我房租被中介騙了的時候,是你借我錢讓我重新找地方住的。輝哥,我真的很感激能遇到你。”

“我也是。”

“我也……”

“停停停,你們這是給我頒獎呢嗎?”許含輝打斷他們沒完沒了的恭維,舉起咖啡,“這是獎杯?”

幾人小心翼翼看著他。

“少廢話,別給我整先揚後抑這套,簽好字的協議給我。”許含輝喝了口咖啡,攤出一只手,“老子手裏一堆事兒呢,別占用我們社畜的寶貴時間。”

再一次地沈默,一圈人圍著許含輝舉在空中空落落的手。

許含輝抖抖手示意他們搞快點。

終於,有一個人率先把打印紙交了上來,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七個。

許含輝剛好喝完了一杯咖啡,“空”一聲把咖啡杯放在了桌子上,起身:“行了,以後有什麽需要幫忙的隨時可以聯系我。嘿,怎麽還哭,別一會有人說我欺負你們了。”

“走了。”他瀟灑地轉身出了咖啡廳。

都走了。

電梯廳人不多,但許含輝看都沒看,轉身推開了消防樓梯間的門。

手裏這沓紙分明不厚,卻覺得沈得不行。

他下樓的時候就已經明白同事們會說什麽了,因為昨晚他和每個人溝通的時候,特意提起過如果想回來上班就到公司找他,不想就在樓下咖啡廳等他。

他是已經做好了公司不可能讓部門所有人留下的心理準備。但是沒想到公司同意了。

他是已經做好了會有同事選擇離開的心理準備。但是沒想到,是除了吳帆之外的全部。

就在半個小時前,他還讓同事幫忙搬這些人的東西,想著就算會有兩三個人走,到時候來取東西的時候也不至於手忙腳亂。

沒想到是多此一舉。

忽然有點茫然,他站在漆黑的樓道裏,開始思考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麽,才讓大家選擇了離開。

恐怕每個有良心的、把下屬當朋友的領導者都會有這種時候,在下屬提交辭呈之時,有一種自己餵養的小鳥長大了,要飛走了的感覺。

不是不為他們的成長高興,而是……懷疑自己為什麽留不住人。

即使大家已經共事了很多年,即使大家也許單純是覺得賠償金不錯。

那他前些天和公司的針鋒相對究竟是為了什麽呢?

他終於走到了十七樓,停下了腳步。

十八樓有人在抽煙交談。

他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上周那事兒,許總搞東搞西,最後還是啥也沒有搞出來。”

“我也聽說了,說是他自己撤了案,也不知道公司給他塞了多少錢。”

“不可能吧,我看他不是那樣的人。”

“誰知道呢?也許是派出所不管?畢竟是合同糾紛。我也不知道。唉,還以為他能幫我們要回錢呢。”

“我也這麽想的,可惜,他搞都沒搞就主動撤案了。”

“我還是覺得他收好處了!要不咱們也報案?”

“拉倒吧,大家都去報案就人多勢眾了,公司更不可能給你,你想,一個人補好幾萬,有的工作七八年的得十幾萬,公司給你開了個頭,別人咋辦?能不給?再說了,你沒看今天趙總那臉色。我天,我估計許總要GG了。不過咱們這工作現在也沒啥好做的,好死不如賴活著。”

“對,能混一天是一天。”

不過一天,公司裏就變了天,他從“激流勇進維護下屬利益的正義之神”變成了“主動撤案收了好處不了了之的那位許總”也不過幾句話的功夫。

這就是所謂的“扛”。

當初他用輿論逼迫公司向他低頭,現在公司也用同樣的方式用他造出的輿論壓制住想要走他老路的後人。

公司在用流言警告其他人:許含輝都走不通的事,你們就別想了。

感應燈亮起又熄滅,許含輝站在黑暗中的十七樓半,不知道自己到底做對還是做錯了。

最終看來,雖然下屬們沒有按照他期望的那樣回來一起繼續共事,但是無論如何他維護住了下屬們的利益,至少得到了應有的賠償。

他應該明白自己沒有那麽大的能力真正地伸張正義。

能用這個有些不理智不成熟但是最終證明有效的辦法把自己手裏這些人的正義保住,他已經是不錯的了。

可是他還是沒勇氣繼續走上十八樓,他走出樓梯間,在十七樓按了上行的電梯。

公司裏亂成一團,全是搬著東西到處走的人,有的是離開公司的,有的是搬去別的工位的。

那七人的東西已經空了。

林蓉剛好來搬第二次東西,見到他回來了,步履匆匆趕過來,表情有點不對勁:“輝哥。”

“怎麽了?”

“位置不是之前說的那個。”林蓉皺著眉,欲言又止,“而且好像……嗯……”

許含輝平靜道:“說。”

林蓉:“你的辦公室被取消了。”

許含輝面色無虞,但他知道自己的GG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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