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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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我匆匆趕到外門的時候，周雲芷已經被人拉開，押著她的好幾個外門弟子看到我，紛紛露了怯，喊我師兄。
我沒想搭理這一茬，只是走過去，頭疼地看起了現場的狀況。
地上躺著個人高馬大的男弟子，此時正捂頭嚎啕，在地上翻來覆去地打滾，我這才認出他是一開始那個同周雲芷爭奪練劍場的那個人，兩個人不知怎的又打起來。
我註意到一旁縮著兩三個身材嬌小的女弟子，年齡大概跟周雲芷差不多，此時眼神在高大弟子和周雲芷之間來回游蕩，流露出幾分驚恐，忽然就覺得她們可能跟這樁事有所牽扯。
我看了周雲芷一眼，她同我對上視線，卻又很快移開。
身旁走來一個年紀稍長些的弟子，對我小心翼翼道：“李師兄，周師妹她……”
他這句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地上高大弟子已經一骨碌爬起來，捂臉對周雲芷怒吼道：“你這丫頭，三番兩次壞我的事！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你真以為我不敢打你！”
我還沒來及說什麽，只聽周雲芷喝道：“你根本打不過我，有什麽臉在這裏逞口舌之快！”說著便扭動了一下肩膀想要掙脫，押著她的那幾個弟子連忙使力，死死地控制住她的行動。
高大弟子怒道：“你把我整成這樣，馬上就是下山游歷的日子了，叫我怎麽辦？你要賠我！”
眼見兩個人又要吵起來，我讓人將周雲芷拉走，走過去看那高大弟子的傷勢。
他這才註意到我，半跪在地上，楞楞道：“李師兄。”
我看見他的傷並不嚴重，便讓身邊人拉他起來，場面這才安定下來。
事情將要落定，那兩三個跟周雲芷年齡相仿的女弟子忽然走過來，臉色擔憂，急切道：“李師兄，周雲芷她，會沒事嗎？”
我道：“肆意動手，懲戒無法免除。”
為首的那人微微睜大雙眼，面露悔意，同身旁的夥伴交換了一個慌亂的眼神。
我知道這事恐怕跟她們也有關系。
不過現在，還是要找周雲芷問個清楚。
·
周雲芷倒掛在樹上，黑著張臉，許久不跟我說話。
我問她為什麽又要跟人打架，她還是不吭聲，頭發垂下來，被風輕輕地卷起。
我耐著性子又問了一句，這丫頭還是不肯說話，眼珠子轉了轉，閑的往自己頭發上吹氣，技藝高超，居然能把頭發絲吹出一個旋兒來，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我道：“你再這樣不肯低頭，就去藏經閣抄書。”
周雲芷立刻就停止了小動作，眼睛定定地看著我，像是做了好半天的心理建設，才道：“李師兄，我沒有故意打他。”
“沒有？”
“是他先惹我朋友的，”周雲芷頓了一下才道，“那家夥仗著自己修為高些，總是搶別人的東西，我實在看不慣他，才打他的。”
原來是為朋友出氣。
我知道她的初心是好的，可如果總是這樣沖動，會惹來很多的麻煩，她現在正是意氣用事的年紀，大概不會懂。
我道：“周雲芷，你現在已經是內門的弟子了，做事要知道分寸，再說了，你能幫你朋友一次，卻不能永遠幫她們。”
周雲芷撇撇嘴，顯然並不服氣，道：“是他搶東西在先，我沒錯。”
我道：“周雲芷，你修道是為了什麽？”
“為了變厲害。”
“那之後呢？”
周雲芷不說話了。
我道：“先前你總問我，仙道之為何，今天我告訴你，仙道，是無心無情之道，修道的人，是不能這樣沖動的。”
周雲芷轉過頭去，看上去不想理我，但我知道有些話現在必須要說了。
我道：“你先前不肯入內門，可與她們有關？”
周雲芷背著我，我看不到她的臉，但她的肩膀很輕地抖了一下，我看的很清楚。
等了很久，她才緩緩活動了一下腳腕，將身體轉過來，很輕地嗯了一聲。
我問：“為什麽？”
“先前在外門的時候，我們三個總是一起，我最厲害，別人都不敢欺負我們，”周雲芷說，“我要是走了，就沒有人再護著她們了。”
我耐心地聽她繼續說下去。
“一開始知道內門肯收我，我是不想去的，因為我擔心我走了之後，別人又會來欺負她們，”周雲芷說，“可是她們知道了都說我傻，說只有進到內門才能變得更厲害，只要我潛心用功，最後會變得比任何人都強，到那時候，誰也不敢欺負我們，我這才答應的。”
“李師兄，在以前我就在想，我們一直這樣辛苦修道是為了什麽，當時子閔跟我說，是為了成仙，我問她成仙就是做仙人嗎，她說是的，世上只有最厲害的修道者才能成仙，後來我終於被她們說服了，想著進內門，找到做仙人的辦法，這樣我們三個就能永遠在一起，再也不會受別人的欺負了。”
“可是我來了內門以後，師兄總說仙道是無情道，飛升之人必當斷念斷心，我當時很害怕，覺得一個人如果不能喜歡別人，不能找自己的朋友說話，不能去想自己的爹娘，就算再厲害，又有什麽用呢？”
這時候她擡起眼睛看我，輕聲道：“所以我很佩服師兄，能夠把這些事想得那麽清楚。”
我看著她，心中啞然。
“我知道內外兩門弟子私下間是不能隨意來往的，所以來這裏之後，就很少去找她們了，這次好不容易趁機溜出來，卻碰見她們又被那大家夥欺負，一時生氣，就沒忍住打他了。”
周雲芷絮絮叨叨地說完，眼神直往下瞟，顯得十分忐忑。
我聽完這些，只感覺她很有天賦，可心性卻同小孩子似的，好就是好，壞就是壞，再不多想，有時候也挺羨慕的。
我想了想，道：“你既然犯錯，那就要領罰，知道嗎？”
周雲芷悶悶道：“我知道了。”
她表面上老實認錯，心裏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雖然這丫頭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但我仍覺得她在隱瞞些什麽，因為她總是避開我的眼神，不肯直視我。
當然了，也只是一種感覺。
時候不早，我還有事情要做，就沒有多想，準備起身離開，這時身後傳來一個怯怯的聲音：“李師兄，你討厭了我嗎？”
我說：“沒有。”
然後我聽見了一道很淺的笑聲，聲音的主人像是意識到不對，緊急剎住，過了一會兒，才道：“我也覺得，師兄，你要是討厭我，就不會給我送飯吃了。”
我轉過身去，拿書敲了敲她的腦袋。
周雲芷哎呦一聲，問我幹嘛，我說這是不敬師長的懲罰。
我拿著書走了，一路上腦海裏還回蕩著她方才說的話，待回到孤靈閣，已是黃昏。
閱完今天的書卷，我照常靜修，靈力運轉之間，感覺有些不暢。
我有些疑惑，細細探查時，竟發現靈脈有湧動松懈的痕跡，不由得心中大驚。
我修為停滯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這些年裏靜心苦修，卻遲遲沒有什麽結果，可今天竟有了轉機，難免意外。
可凡事有果必有因，突破不會是突如其來的。
驀地，耳畔回響起師父的話。
“她是你的機緣。”
我對這句話並不理解，一開始也感覺不到什麽，可現在一回想，竟真的感到幾分不對頭來，似乎是在同她談話結束後，轉機已經發生了。
我開始回想師父的每一句話，還有這一整天發生的事。
“你身在局中，視野受阻，帶她下山一趟，自然明朗。”
“馬上就是下山游歷的日子了，叫我怎麽辦？你要賠我！”
豁然開朗，我猛地坐起來，心跳跟著加速。
馬上就是外門弟子陸續下山游歷的日子了，這算是一項較為重要的考核，多是些初出茅廬的弟子出山積攢經驗，周雲芷雖然是內門弟子，但年紀尚輕，也是可以參與的。
心裏正亂糟糟的，珈藍突然推開門走進來，看我神情不對，莫名其妙道：“你怎麽了？”
我略微平覆了下心情，道：“我要帶周雲芷下山一趟。”
室內寂靜，雨後的窗外響起幾段清脆的鳥聲。
珈藍挑挑眉頭，道：“你認真的？”
我說當然。
珈藍一臉不可思議，道：“那無象訣的事呢？你終於舍得放棄了？”
這些事情我目前跟他說不清楚，便敷衍道：“之後再說吧，周雲芷性子浮躁，來內門不到一個月就闖下這麽多禍事，我打算帶她出去歷歷心。”
珈藍看著我，半調笑道：“李明修，我跟你當師兄弟這麽些年，你可從來沒說要提攜過我，周雲芷才來不到一個月，你就這樣關心，可真叫我寒心。”
我懶得搭理他，收拾好手頭的書卷，打算今天晚上去跟周雲芷商量這些事，順便給她送個飯。
內門有備餐，但是周雲芷吃過一次就說難吃，自那之後再也不肯吃了，我只好給她做。
我去了譴失地，那是周雲芷被罰的地方，內門弟子犯大錯者都要去那兒待個一兩天，這個地方本來很冷清，因為入選內門的弟子大多已懂得分寸，真正受罰的很少，也只有周雲芷一個多事的丫頭，把那種地方當自己家一樣回。
我到的時候周雲芷雙手懶散地背在腦後，眼睛閉著，嘴裏叼著根不知從哪裏弄來的莠草，悠閑地在樹上轉著圈，我聽見她在哼歌。
說句實話，在某些方面，我真的非常佩服她，譴失地地域奇寒無比，尋常弟子來了只有受凍的份兒，她倒好，不僅沒覺得冷，反倒唱起歌了。
我走過去，很幹脆地開口道：“你此次受罰結束，跟我下山一趟。”
周雲芷肩膀猛地一抖，幾乎要從樹上掉下來，格楞格楞地轉過來，幾乎不敢把臉對著我，好半天才道：“師兄你怎麽來了。”
我道：“來給你交待件事，方才聽清楚了嗎？”
周雲芷搖頭，道：“沒聽清楚。”
因為這個動作，她頭上那條紫色的發帶跟著顫動兩下，順著黑色的長發往下抖落，輪廓很清晰。
我咳嗽一聲，道：“那我再給你說一遍。”
周雲芷道：“我餓了。”
我重重地嘆了口氣，將她的束縛解開，周雲芷立刻像只兔子一樣蹦到地上，沒有一點頭暈眼花的癥狀，覺得她先前說自己頭暈多半是說謊。
平靜的吃飯環節。
周雲芷吃了一陣，認真道：“李師兄，如果哪天咱們天靈教家道中落，大家散夥，你說不定可以做廚子謀生。”
不是什麽如果，天靈教是真的已經家道中落了，我想糾正她，但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
一個月後，周雲芷歷經吊樹，抄經書，掃地洗衣等懲罰，終於喜獲自由身，下山的準備也早已做好了。
啟程這天早晨外面起了霧，山色蒙眬，蒼翠的植株隱沒在白森森的霧氣裏，抖落幾滴露水。
一路上周雲芷十分歡快，又是摘花又是哼歌，像是出去踏青，我說我們並不是要出去玩，而是去斬妖除魔，衛道人間的，周雲芷說她知道，她只是開心，一開心了就會唱歌。
我不懂這種小丫頭的心思，在心裏重重嘆了口氣，在她輕輕的歌聲中，緩緩沿山路下行。
清晨山中頗有些寒冷，遠處傳來幾聲模糊的鳥叫，周雲芷唱歌唱了一半，忽然不作聲了。
我原本以為她是累了，但身後的聲音愈發小了起來，最後連腳步聲幾乎都聽不見了，心裏有點疑惑，便問周雲芷怎麽了。
她猶豫了很久，才道：“李師兄，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不知道要不要跟你說。”
我道：“說吧，沒事。”
“敬仙大典那天，我不小心摔壞了祖師爺的畫像，當時就斷成了兩截，我爬起來的時候，在截面上看到了幾個字。”
我停下了腳步。
“什麽字？”
“是八個字，好像是什麽……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嗯，就這八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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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匆匆趕到外門的時候，周雲芷已經被人拉開，押著她的好幾個外門弟子看到我，紛紛露了怯，喊我師兄。
我沒想搭理這一茬，只是走過去，頭疼地看起了現場的狀況。
地上躺著個人高馬大的男弟子，此時正捂頭嚎啕，在地上翻來覆去地打滾，我這才認出他是一開始那個同周雲芷爭奪練劍場的那個人，兩個人不知怎的又打起來。
我註意到一旁縮著兩三個身材嬌小的女弟子，年齡大概跟周雲芷差不多，此時眼神在高大弟子和周雲芷之間來回游蕩，流露出幾分驚恐，忽然就覺得她們可能跟這樁事有所牽扯。
我看了周雲芷一眼，她同我對上視線，卻又很快移開。
身旁走來一個年紀稍長些的弟子，對我小心翼翼道：“李師兄，周師妹她……”
他這句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地上高大弟子已經一骨碌爬起來，捂臉對周雲芷怒吼道：“你這丫頭，三番兩次壞我的事！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你真以為我不敢打你！”
我還沒來及說什麽，只聽周雲芷喝道：“你根本打不過我，有什麽臉在這裏逞口舌之快！”說著便扭動了一下肩膀想要掙脫，押著她的那幾個弟子連忙使力，死死地控制住她的行動。
高大弟子怒道：“你把我整成這樣，馬上就是下山游歷的日子了，叫我怎麽辦？你要賠我！”
眼見兩個人又要吵起來，我讓人將周雲芷拉走，走過去看那高大弟子的傷勢。
他這才註意到我，半跪在地上，楞楞道：“李師兄。”
我看見他的傷並不嚴重，便讓身邊人拉他起來，場面這才安定下來。
事情將要落定，那兩三個跟周雲芷年齡相仿的女弟子忽然走過來，臉色擔憂，急切道：“李師兄，周雲芷她，會沒事嗎？”
我道：“肆意動手，懲戒無法免除。”
為首的那人微微睜大雙眼，面露悔意，同身旁的夥伴交換了一個慌亂的眼神。
我知道這事恐怕跟她們也有關系。
不過現在，還是要找周雲芷問個清楚。
·
周雲芷倒掛在樹上，黑著張臉，許久不跟我說話。
我問她為什麽又要跟人打架，她還是不吭聲，頭發垂下來，被風輕輕地卷起。
我耐著性子又問了一句，這丫頭還是不肯說話，眼珠子轉了轉，閑的往自己頭發上吹氣，技藝高超，居然能把頭發絲吹出一個旋兒來，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我道：“你再這樣不肯低頭，就去藏經閣抄書。”
周雲芷立刻就停止了小動作，眼睛定定地看著我，像是做了好半天的心理建設，才道：“李師兄，我沒有故意打他。”
“沒有？”
“是他先惹我朋友的，”周雲芷頓了一下才道，“那家夥仗著自己修為高些，總是搶別人的東西，我實在看不慣他，才打他的。”
原來是為朋友出氣。
我知道她的初心是好的，可如果總是這樣沖動，會惹來很多的麻煩，她現在正是意氣用事的年紀，大概不會懂。
我道：“周雲芷，你現在已經是內門的弟子了，做事要知道分寸，再說了，你能幫你朋友一次，卻不能永遠幫她們。”
周雲芷撇撇嘴，顯然並不服氣，道：“是他搶東西在先，我沒錯。”
我道：“周雲芷，你修道是為了什麽？”
“為了變厲害。”
“那之後呢？”
周雲芷不說話了。
我道：“先前你總問我，仙道之為何，今天我告訴你，仙道，是無心無情之道，修道的人，是不能這樣沖動的。”
周雲芷轉過頭去，看上去不想理我，但我知道有些話現在必須要說了。
我道：“你先前不肯入內門，可與她們有關？”
周雲芷背著我，我看不到她的臉，但她的肩膀很輕地抖了一下，我看的很清楚。
等了很久，她才緩緩活動了一下腳腕，將身體轉過來，很輕地嗯了一聲。
我問：“為什麽？”
“先前在外門的時候，我們三個總是一起，我最厲害，別人都不敢欺負我們，”周雲芷說，“我要是走了，就沒有人再護著她們了。”
我耐心地聽她繼續說下去。
“一開始知道內門肯收我，我是不想去的，因為我擔心我走了之後，別人又會來欺負她們，”周雲芷說，“可是她們知道了都說我傻，說只有進到內門才能變得更厲害，只要我潛心用功，最後會變得比任何人都強，到那時候，誰也不敢欺負我們，我這才答應的。”
“李師兄，在以前我就在想，我們一直這樣辛苦修道是為了什麽，當時子閔跟我說，是為了成仙，我問她成仙就是做仙人嗎，她說是的，世上只有最厲害的修道者才能成仙，後來我終於被她們說服了，想著進內門，找到做仙人的辦法，這樣我們三個就能永遠在一起，再也不會受別人的欺負了。”
“可是我來了內門以後，師兄總說仙道是無情道，飛升之人必當斷念斷心，我當時很害怕，覺得一個人如果不能喜歡別人，不能找自己的朋友說話，不能去想自己的爹娘，就算再厲害，又有什麽用呢？”
這時候她擡起眼睛看我，輕聲道：“所以我很佩服師兄，能夠把這些事想得那麽清楚。”
我看著她，心中啞然。
“我知道內外兩門弟子私下間是不能隨意來往的，所以來這裏之後，就很少去找她們了，這次好不容易趁機溜出來，卻碰見她們又被那大家夥欺負，一時生氣，就沒忍住打他了。”
周雲芷絮絮叨叨地說完，眼神直往下瞟，顯得十分忐忑。
我聽完這些，只感覺她很有天賦，可心性卻同小孩子似的，好就是好，壞就是壞，再不多想，有時候也挺羨慕的。
我想了想，道：“你既然犯錯，那就要領罰，知道嗎？”
周雲芷悶悶道：“我知道了。”
她表面上老實認錯，心裏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雖然這丫頭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但我仍覺得她在隱瞞些什麽，因為她總是避開我的眼神，不肯直視我。
當然了，也只是一種感覺。
時候不早，我還有事情要做，就沒有多想，準備起身離開，這時身後傳來一個怯怯的聲音：“李師兄，你討厭了我嗎？”
我說：“沒有。”
然後我聽見了一道很淺的笑聲，聲音的主人像是意識到不對，緊急剎住，過了一會兒，才道：“我也覺得，師兄，你要是討厭我，就不會給我送飯吃了。”
我轉過身去，拿書敲了敲她的腦袋。
周雲芷哎呦一聲，問我幹嘛，我說這是不敬師長的懲罰。
我拿著書走了，一路上腦海裏還回蕩著她方才說的話，待回到孤靈閣，已是黃昏。
閱完今天的書卷，我照常靜修，靈力運轉之間，感覺有些不暢。
我有些疑惑，細細探查時，竟發現靈脈有湧動松懈的痕跡，不由得心中大驚。
我修為停滯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這些年裏靜心苦修，卻遲遲沒有什麽結果，可今天竟有了轉機，難免意外。
可凡事有果必有因，突破不會是突如其來的。
驀地，耳畔回響起師父的話。
“她是你的機緣。”
我對這句話並不理解，一開始也感覺不到什麽，可現在一回想，竟真的感到幾分不對頭來，似乎是在同她談話結束後，轉機已經發生了。
我開始回想師父的每一句話，還有這一整天發生的事。
“你身在局中，視野受阻，帶她下山一趟，自然明朗。”
“馬上就是下山游歷的日子了，叫我怎麽辦？你要賠我！”
豁然開朗，我猛地坐起來，心跳跟著加速。
馬上就是外門弟子陸續下山游歷的日子了，這算是一項較為重要的考核，多是些初出茅廬的弟子出山積攢經驗，周雲芷雖然是內門弟子，但年紀尚輕，也是可以參與的。
心裏正亂糟糟的，珈藍突然推開門走進來，看我神情不對，莫名其妙道：“你怎麽了？”
我略微平覆了下心情，道：“我要帶周雲芷下山一趟。”
室內寂靜，雨後的窗外響起幾段清脆的鳥聲。
珈藍挑挑眉頭，道：“你認真的？”
我說當然。
珈藍一臉不可思議，道：“那無象訣的事呢？你終於舍得放棄了？”
這些事情我目前跟他說不清楚，便敷衍道：“之後再說吧，周雲芷性子浮躁，來內門不到一個月就闖下這麽多禍事，我打算帶她出去歷歷心。”
珈藍看著我，半調笑道：“李明修，我跟你當師兄弟這麽些年，你可從來沒說要提攜過我，周雲芷才來不到一個月，你就這樣關心，可真叫我寒心。”
我懶得搭理他，收拾好手頭的書卷，打算今天晚上去跟周雲芷商量這些事，順便給她送個飯。
內門有備餐，但是周雲芷吃過一次就說難吃，自那之後再也不肯吃了，我只好給她做。
我去了譴失地，那是周雲芷被罰的地方，內門弟子犯大錯者都要去那兒待個一兩天，這個地方本來很冷清，因為入選內門的弟子大多已懂得分寸，真正受罰的很少，也只有周雲芷一個多事的丫頭，把那種地方當自己家一樣回。
我到的時候周雲芷雙手懶散地背在腦後，眼睛閉著，嘴裏叼著根不知從哪裏弄來的莠草，悠閑地在樹上轉著圈，我聽見她在哼歌。
說句實話，在某些方面，我真的非常佩服她，譴失地地域奇寒無比，尋常弟子來了只有受凍的份兒，她倒好，不僅沒覺得冷，反倒唱起歌了。
我走過去，很幹脆地開口道：“你此次受罰結束，跟我下山一趟。”
周雲芷肩膀猛地一抖，幾乎要從樹上掉下來，格楞格楞地轉過來，幾乎不敢把臉對著我，好半天才道：“師兄你怎麽來了。”
我道：“來給你交待件事，方才聽清楚了嗎？”
周雲芷搖頭，道：“沒聽清楚。”
因為這個動作，她頭上那條紫色的發帶跟著顫動兩下，順著黑色的長發往下抖落，輪廓很清晰。
我咳嗽一聲，道：“那我再給你說一遍。”
周雲芷道：“我餓了。”
我重重地嘆了口氣，將她的束縛解開，周雲芷立刻像只兔子一樣蹦到地上，沒有一點頭暈眼花的癥狀，覺得她先前說自己頭暈多半是說謊。
平靜的吃飯環節。
周雲芷吃了一陣，認真道：“李師兄，如果哪天咱們天靈教家道中落，大家散夥，你說不定可以做廚子謀生。”
不是什麽如果，天靈教是真的已經家道中落了，我想糾正她，但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
一個月後，周雲芷歷經吊樹，抄經書，掃地洗衣等懲罰，終於喜獲自由身，下山的準備也早已做好了。
啟程這天早晨外面起了霧，山色蒙眬，蒼翠的植株隱沒在白森森的霧氣裏，抖落幾滴露水。
一路上周雲芷十分歡快，又是摘花又是哼歌，像是出去踏青，我說我們並不是要出去玩，而是去斬妖除魔，衛道人間的，周雲芷說她知道，她只是開心，一開心了就會唱歌。
我不懂這種小丫頭的心思，在心裏重重嘆了口氣，在她輕輕的歌聲中，緩緩沿山路下行。
清晨山中頗有些寒冷，遠處傳來幾聲模糊的鳥叫，周雲芷唱歌唱了一半，忽然不作聲了。
我原本以為她是累了，但身後的聲音愈發小了起來，最後連腳步聲幾乎都聽不見了，心裏有點疑惑，便問周雲芷怎麽了。
她猶豫了很久，才道：“李師兄，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不知道要不要跟你說。”
我道：“說吧，沒事。”
“敬仙大典那天，我不小心摔壞了祖師爺的畫像，當時就斷成了兩截，我爬起來的時候，在截面上看到了幾個字。”
我停下了腳步。
“什麽字？”
“是八個字，好像是什麽……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嗯，就這八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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