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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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我頓住腳步，心中有如掀起翻天巨浪。
大音希聲，大象無形。
這正是那詭譎夢境中不斷重覆的那句話，盡管距離做夢的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但我還是記得清清楚楚。
讓我驚訝的不只是那尊畫像裏藏著這樣的兩句話，還有這件事的巧合程度。
敬仙大典上周雲芷意外摔倒，砸壞了畫像，這才發現裏頭的那句話，這件事讓我覺得非常不安，因為祖師爺是本教有史以來，唯一一個練成過無象訣的人，因此才創立天靈教，可以說，本教的盛衰興亡，跟這門功法有很大的關系，這也是我一直以來盡力修習此法的原因。
還有此次下山，很多地方都太過巧合，仿佛冥冥之中有一股什麽力量在促成這些事，層層環繞在一起，繁覆瑣碎，讓人不知從何下手。
這時候我忽然有一種極不好的預感，此次下山，或許並不是明智的選擇。
我思考的時間有些久，周雲芷見我不說話，臉上流露出一絲緊張，道：“師兄，你怎麽了？”
我這才回過神來，搖頭說自己沒事。
周雲芷道：“師兄，那句話什麽意思？”
我道：“這句話的意思是，最宏大的聲音往往趨近於無聲，最龐大的“象”更趨近於無痕。”
周雲芷呆楞半秒，問道：“師兄，這是不是說一個人執著於什麽事情的時候，反而忽略了很細微但重要的小事？”
我一楞，道：“也可以這麽想吧。”
這句話的意思我當然知道，自做夢那天起也一直在想，但始終沒有思路，周雲芷這麽一提，反倒點醒我了。
疑點叢生，不過顧不得再細想了，今天已經是下山的日子，再拖下去也不方便，我們簡單聊了幾句之後便照常趕路了。
山中幽靜，順著石階往下走，鳥聲愈發稀疏，晨霧的荒野中瞧不見一個人影，再往後面走，接近了鄉鎮，才看見擺攤兜售貨物的小販，吆喝著過路的行人，人聲喧囂，熙熙攘攘，我一時間有些恍惚，許久沒有下山，這一遭仿佛是突然走入了人世。
周雲芷看起來很高興，一會兒摸摸這家攤兒上的兔子，一會兒去瞧瞧那家攤上的冰糖葫蘆，我真不知道這些東西有什麽好看的。
最後還是去給她付了錢。
周雲芷吃著糖葫蘆，聲音含混不清：“師兄，我們現在做什麽？”
我拿出隨身帶著的羅盤，道：“這羅盤是勘測妖氣用的，我們跟著指引走，直到找到那個地方為止。”
周雲芷道：“師兄，這也太隨意了，要只是碰到一只道行太淺的妖怪，一下子就打死了，好沒意思。”
我道：“游歷游歷，歷的是心，不是非要沖著什麽大妖來。”
她似乎還想說些什麽，但這時候像是突然看見了什麽，頭擡起來，好奇地向一個方向看去。
我不明所以，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什麽也沒有看見，頓時一頭霧水。
周雲芷指著那個方向，輕聲道：“師兄，那是哪裏？”
我這才註意到在天際線邊緣之下，晨霧中影影綽綽地顯出一座城的輪廓來，隔的太遠，所以我方才沒有看見。
我道：“那是天守城。”
周雲芷道：“師兄，你看見那座塔了嗎？”
我回頭一看，果真在熹微的晨光中看見了一座塔的金頂，距離太遠，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見一個影子。
我道：“那是鳴神塔，坐落在天守城中心，據說有緣人入塔，能夠獲知天靈。”
周雲芷問我獲知天靈是什麽意思。
我道：“意思就是，你能夠在那裏獲得一個答案，任何問題都可以。”
周雲芷不滿地哼哼一聲，道：“我還以為能實現願望呢，原來只是回答一個問題，這也太普通了。”
我道：“這麽理解是常理，不過，有時候你真的會碰到一個這輩子都沒法解答的問題，在那個時候，答案遠比願望有價值。”
周雲芷眨眨眼，看上去並沒有聽懂。
我嘆口氣，調試了下羅盤，兩個人慢悠悠地跟著指針方向走。
之所以慢，是因為一路上周雲芷感興趣的東西很多，這個想看，那個想玩，我走了一路，手上塞滿了買來的小東西，後頭嚴厲遏制，她這才停手。
一路無話。
天色逐漸暗下來，星夜趕路，周雲芷不停地打哈欠，羅盤裏三枚指針開始顫動，最後不約而同指向一個方向，我拍拍周雲芷，說到地方了。
她揉了揉眼睛，說了聲好。
指針的盡頭是一片黑漆漆的村莊，不知是什麽原因，點燈的人家很少，只有零星幾盞，正片區域的上空籠罩著一股妖譎的黑氣，經久不散。
這是妖氣。
看這東西的規模，恐怕是只來頭不小的妖怪，我正準備走過去敲門，忽然發現身後有些異常，轉過身去，發現周雲芷呆呆地站在原地，臉色不知怎的十分難看。
我以為這丫頭是被那妖氣嚇著了，問她是不是不舒服，但周雲芷搖搖頭，說自己沒事。
臉色都青了，還說沒事。
我當時只以為她第一次下山歷練，心裏不安，便給了周雲芷一顆定心的丹藥，但她沒有吃，硬說自己沒事，實在拗不過她，我只得嘆口氣，走到一家亮燈火的人家面前，敲響了門。
等了一刻，屋內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吱呀一聲，門開了。
開門的人是個老婆婆模樣的農婦，年紀有些大，臉上木木的，沒有什麽表情。
我咳嗽兩聲，謊稱我們倆是過路的兄妹，想要借宿一晚，對方遲疑幾秒，緩緩推開了門，我們這才走進去。
屋內並不寬敞，可供活動的地方並不多，墩布和笤帚很隨意地堆放在墻角，雜物很多，幾乎塞滿了整個空間，桌椅簡陋，地上倒是收拾得很幹凈，很平常的農戶家。
但就在這方狹窄的空間裏，廳堂的供桌上擺著一尊半人高的觀音像，做工有些粗陋，但底下擺了許多貢品，還點了香，看上去主人家對這尊像相當敬重。
我感覺有些奇怪，因為看這戶人家的起居，應該不是多寬裕，生活尚且顧不上，居然會有精力供奉觀音像。
看到我的眼神停留在觀音像上，那農婦原本木然的臉上忽然就有了神采，就仿佛一個紙人身上突然沾了人氣，眼神都鮮活不少，問我要不要尊拜一番這位仙家。
那觀音像一臉鬼相，看著就跟正宗仙家沾不上半點關系，我客套地笑笑，說不用了，農婦臉上立刻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但沒再說什麽。
供奉仙家，自然是有所乞求，不知道這麽一尊“仙家”究竟能給她帶來什麽。
周雲芷跟我想到一塊兒去了，率先開口，問農婦為何供奉這位觀音。
農婦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剛想開口說些什麽，這時候眼神忽然一凝，直楞楞地看向我們身後的一個方向。
我身子沒動，側著眼神看了過去，險些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個小孩，臉色異常蒼白，手扒著門縫，漆黑的眼珠正朝這邊看來，我看到他的一瞬間就感覺到強烈的不適，因為他的眼睛裏沒有一絲絲神采，是一股瘆人的黑，如同一只瘦削的紙紮人一般，悄無聲息地躲在黑暗中，靜靜地凝視著我們。
我看著他，覺得這定是只妖怪，他看著我，不知道在想什麽，四周一片死寂。
片刻後，我就這麽看著他緩緩地，安靜地走了出來，走到了那農婦身旁，眼神還是木的，沒有警惕，也沒有驚訝。
農婦拉過他的手，神色溫柔，對我們道：“這是小兒。”
誰家小孩長這個樣子？
我眼角一陣抽搐。
就在這個時候，我感覺這間屋子裏的妖氣急遽飆升，透過靈視看去，這小孩整個身體都成了一團墨跡，周圍的空氣都被波及著顫動。
錯不了，果真是只妖孽。
這對古怪異常的母子站在一起，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奇似兩只紙人立在地面，再加上他們身後觀音像半睜不閉的眼睛，三張慘白慘白的臉突兀地浮在燭火抖動的漆黑屋子裏，周圍靜得針落可聞。
這時候我已經做好了喚劍出來的準備，周雲芷在後面，許久沒說話，攥著我衣角的手微微發顫。
不過這小孩似乎並沒有任何攻擊的意圖，只楞楞地站著，沒有采取什麽異常舉動。
我有些奇怪，妖氣都已經凝聚到這種程度了，居然還沒有任何攻擊意圖。
細細一想，或許這小孩並非村莊妖氣的真正來源，又或許只是只傀而已，背後的正主尚未現身。
農婦拉著小妖怪，又絮絮叨叨且習以為常地講了些話，最後為我和周雲芷安排了一個很小的房間，像是堆雜物的，不過收拾得很幹凈。
不是是不是錯覺，我離開廳堂之前，似乎看見那半人觀音的臉色有些改變，不是原先那股慘慘的白了。
入夜。
這間房十分窄小，只有一張床鋪，我自然而然打了地鋪。
入睡前我看見周雲芷把頭上的發帶卸了下來，感覺奇怪，便問她這是何故。
周雲芷動作微微一滯，道：“這是師兄給我的東西，我想把它拿在手裏，怕丟了。”
我道：“早些睡。”
就這麽熄了燈。
夏季的夜晚是常有蟬聲的，但在這裏我並沒有聽見，外頭漆黑一片，沒有月光，也沒有任何聲音，如同一攤死水。
我沒什麽困意，也不打算睡覺，這村子存在變數，我脫身自然不難，就是要顧及這小丫頭，這是她第一次下山，想必心裏多少有些不太平。
這時候身後響起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師兄，你睡了嗎？”
“沒有。”
“……”
“你害怕了？”
“有一點。”
我笑了一聲，道：“早些睡，有你師兄在，沒事的。”
我聽見她在床上翻身的聲音，不知是不是錯覺，似乎伴隨著一聲極淺的嘆息聲。
翌日。
為了弄清楚這個村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我跟周雲芷在這裏轉了一圈，順便看清了這片地方的全貌。
這是個非常尋常的村莊，房屋零零散散並不緊湊，不遠處便是用來耕作的田地，現在正是播種的季節，但田裏一片荒蕪，雜草叢生，很久沒有打理。
這相當奇怪，這片村莊裏，一定發生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才讓他們放下這種關系身家性命的事。
我還註意到一件事，那就是這個村裏，沒有任何正常孩子的存在。
一路走來，村子空蕩蕩的，毫無生氣。
附近有一條河，雖然是白天，但來打水的人很少。
一路上能看見的農民不多，大多數都蹲在自家門前，舉止怪異，所有人都死盯著手裏做工粗陋的觀音像，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我有種感覺，這些村民對這個觀音像的推崇，已經達到了一個難以想象的程度，既然如此，那村子的異變，恐怕同這尊“仙家”脫不了幹系。
其實就現實而言，這個將觀音像拿在手裏的情況也很少見，因為觀音是大仙，一般是在廟宇供奉的，拿在手裏那叫褻瀆，這些村民手裏的究竟是什麽，不好說。
我拉了個神志勉強清醒的人，客氣道：“老人家，這觀音像一般不都是在廟供奉嗎？你們怎麽就這樣拿在手上？”
他楞了楞，臉上忽然露出激動的神情，道：“有廟，有廟，恩濟大仙的真身，就在廟裏頭。”
所謂“恩濟大仙”，大概是這尊仙家的名諱了。
我覺得有門，便多問了幾句，很快便套出了那個廟宇所在的地方，那老人十分熱切，眼珠瞪得很大，不停地勸道：“你們可一定要拜拜大仙，他很靈……很靈！”
我笑瞇瞇地把他的話敷衍過去，帶著周雲芷，走上了那人所指的路。
這是一條曲折的山路，周圍樹木叢生，近乎到了遮天蔽日的程度，雖然是在夏季，但氣溫非常低，偌大的林子裏沒有一聲鳥叫。
這裏同那村莊有一點相同，就是這死一般的寂靜，並且越往深處走，這種詭譎的安靜就越強烈。
離開那片濃蔭蔽日的林子之後，腳下開始出現一段異常陡峭的石路，鋪的非常差，走著很不方便，順著路一直往上走，在這歪七扭八道路的盡頭，一座金碧輝煌，棗紅墻壁的廟宇映入眼簾。
陰惻惻的一座山裏頭，建著這樣一座金玉其外的古怪廟宇，再結合先前村民的話，恐怕這廟裏供奉的，正是那尊妖孽，我凝神看向廟宇的上空，果不其然地瞧見了一片極其濃厚的黑氣，沈沈的顏色，像是要滴下那般。
看來是找到了。
我深吸一口氣，擡腳走入了正門。
一進去，看到的卻是我從未想象過的情形，我原以為這裏會是那妖孽的原型，或是些更為驚悚的東西。
但沒想到，這寺廟裏竟是密密麻麻的人，看身上的裝扮是村裏的農民，所有人神色癡癡地對著一尊觀音巨像跪拜，動作整齊劃一，跪拜動作起伏很大，但這麽多人，竟然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音，整座主殿維持著一種詭譎的死寂。
我順著他們跪拜的方向看去，心頭一震。
那個所謂的“恩濟大仙”，村民口中祈願極靈的神仙，竟然跟我夢中那尊巨大的觀音像一模一樣！而與夢中不用的是，這尊觀音像的面部，竟然呈現一種與普通人膚色毫無二致的肉色，細看之下才能看出一絲絲不同，但已經非常接近人了。
觀音像的眼睛閉著，嘴角微微上揚，整體呈現出一股極其妖異的感覺，我甚至生出一種錯覺，覺得她似乎在嘲弄我。
我渾身冰涼，手都有些不聽使喚，想要趕緊同周雲芷一同下山，回身一看，卻沒有發現她的蹤影。
周雲芷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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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頓住腳步，心中有如掀起翻天巨浪。
大音希聲，大象無形。
這正是那詭譎夢境中不斷重覆的那句話，盡管距離做夢的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但我還是記得清清楚楚。
讓我驚訝的不只是那尊畫像裏藏著這樣的兩句話，還有這件事的巧合程度。
敬仙大典上周雲芷意外摔倒，砸壞了畫像，這才發現裏頭的那句話，這件事讓我覺得非常不安，因為祖師爺是本教有史以來，唯一一個練成過無象訣的人，因此才創立天靈教，可以說，本教的盛衰興亡，跟這門功法有很大的關系，這也是我一直以來盡力修習此法的原因。
還有此次下山，很多地方都太過巧合，仿佛冥冥之中有一股什麽力量在促成這些事，層層環繞在一起，繁覆瑣碎，讓人不知從何下手。
這時候我忽然有一種極不好的預感，此次下山，或許並不是明智的選擇。
我思考的時間有些久，周雲芷見我不說話，臉上流露出一絲緊張，道：“師兄，你怎麽了？”
我這才回過神來，搖頭說自己沒事。
周雲芷道：“師兄，那句話什麽意思？”
我道：“這句話的意思是，最宏大的聲音往往趨近於無聲，最龐大的“象”更趨近於無痕。”
周雲芷呆楞半秒，問道：“師兄，這是不是說一個人執著於什麽事情的時候，反而忽略了很細微但重要的小事？”
我一楞，道：“也可以這麽想吧。”
這句話的意思我當然知道，自做夢那天起也一直在想，但始終沒有思路，周雲芷這麽一提，反倒點醒我了。
疑點叢生，不過顧不得再細想了，今天已經是下山的日子，再拖下去也不方便，我們簡單聊了幾句之後便照常趕路了。
山中幽靜，順著石階往下走，鳥聲愈發稀疏，晨霧的荒野中瞧不見一個人影，再往後面走，接近了鄉鎮，才看見擺攤兜售貨物的小販，吆喝著過路的行人，人聲喧囂，熙熙攘攘，我一時間有些恍惚，許久沒有下山，這一遭仿佛是突然走入了人世。
周雲芷看起來很高興，一會兒摸摸這家攤兒上的兔子，一會兒去瞧瞧那家攤上的冰糖葫蘆，我真不知道這些東西有什麽好看的。
最後還是去給她付了錢。
周雲芷吃著糖葫蘆，聲音含混不清：“師兄，我們現在做什麽？”
我拿出隨身帶著的羅盤，道：“這羅盤是勘測妖氣用的，我們跟著指引走，直到找到那個地方為止。”
周雲芷道：“師兄，這也太隨意了，要只是碰到一只道行太淺的妖怪，一下子就打死了，好沒意思。”
我道：“游歷游歷，歷的是心，不是非要沖著什麽大妖來。”
她似乎還想說些什麽，但這時候像是突然看見了什麽，頭擡起來，好奇地向一個方向看去。
我不明所以，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什麽也沒有看見，頓時一頭霧水。
周雲芷指著那個方向，輕聲道：“師兄，那是哪裏？”
我這才註意到在天際線邊緣之下，晨霧中影影綽綽地顯出一座城的輪廓來，隔的太遠，所以我方才沒有看見。
我道：“那是天守城。”
周雲芷道：“師兄，你看見那座塔了嗎？”
我回頭一看，果真在熹微的晨光中看見了一座塔的金頂，距離太遠，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見一個影子。
我道：“那是鳴神塔，坐落在天守城中心，據說有緣人入塔，能夠獲知天靈。”
周雲芷問我獲知天靈是什麽意思。
我道：“意思就是，你能夠在那裏獲得一個答案，任何問題都可以。”
周雲芷不滿地哼哼一聲，道：“我還以為能實現願望呢，原來只是回答一個問題，這也太普通了。”
我道：“這麽理解是常理，不過，有時候你真的會碰到一個這輩子都沒法解答的問題，在那個時候，答案遠比願望有價值。”
周雲芷眨眨眼，看上去並沒有聽懂。
我嘆口氣，調試了下羅盤，兩個人慢悠悠地跟著指針方向走。
之所以慢，是因為一路上周雲芷感興趣的東西很多，這個想看，那個想玩，我走了一路，手上塞滿了買來的小東西，後頭嚴厲遏制，她這才停手。
一路無話。
天色逐漸暗下來，星夜趕路，周雲芷不停地打哈欠，羅盤裏三枚指針開始顫動，最後不約而同指向一個方向，我拍拍周雲芷，說到地方了。
她揉了揉眼睛，說了聲好。
指針的盡頭是一片黑漆漆的村莊，不知是什麽原因，點燈的人家很少，只有零星幾盞，正片區域的上空籠罩著一股妖譎的黑氣，經久不散。
這是妖氣。
看這東西的規模，恐怕是只來頭不小的妖怪，我正準備走過去敲門，忽然發現身後有些異常，轉過身去，發現周雲芷呆呆地站在原地，臉色不知怎的十分難看。
我以為這丫頭是被那妖氣嚇著了，問她是不是不舒服，但周雲芷搖搖頭，說自己沒事。
臉色都青了，還說沒事。
我當時只以為她第一次下山歷練，心裏不安，便給了周雲芷一顆定心的丹藥，但她沒有吃，硬說自己沒事，實在拗不過她，我只得嘆口氣，走到一家亮燈火的人家面前，敲響了門。
等了一刻，屋內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吱呀一聲，門開了。
開門的人是個老婆婆模樣的農婦，年紀有些大，臉上木木的，沒有什麽表情。
我咳嗽兩聲，謊稱我們倆是過路的兄妹，想要借宿一晚，對方遲疑幾秒，緩緩推開了門，我們這才走進去。
屋內並不寬敞，可供活動的地方並不多，墩布和笤帚很隨意地堆放在墻角，雜物很多，幾乎塞滿了整個空間，桌椅簡陋，地上倒是收拾得很幹凈，很平常的農戶家。
但就在這方狹窄的空間裏，廳堂的供桌上擺著一尊半人高的觀音像，做工有些粗陋，但底下擺了許多貢品，還點了香，看上去主人家對這尊像相當敬重。
我感覺有些奇怪，因為看這戶人家的起居，應該不是多寬裕，生活尚且顧不上，居然會有精力供奉觀音像。
看到我的眼神停留在觀音像上，那農婦原本木然的臉上忽然就有了神采，就仿佛一個紙人身上突然沾了人氣，眼神都鮮活不少，問我要不要尊拜一番這位仙家。
那觀音像一臉鬼相，看著就跟正宗仙家沾不上半點關系，我客套地笑笑，說不用了，農婦臉上立刻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但沒再說什麽。
供奉仙家，自然是有所乞求，不知道這麽一尊“仙家”究竟能給她帶來什麽。
周雲芷跟我想到一塊兒去了，率先開口，問農婦為何供奉這位觀音。
農婦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剛想開口說些什麽，這時候眼神忽然一凝，直楞楞地看向我們身後的一個方向。
我身子沒動，側著眼神看了過去，險些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個小孩，臉色異常蒼白，手扒著門縫，漆黑的眼珠正朝這邊看來，我看到他的一瞬間就感覺到強烈的不適，因為他的眼睛裏沒有一絲絲神采，是一股瘆人的黑，如同一只瘦削的紙紮人一般，悄無聲息地躲在黑暗中，靜靜地凝視著我們。
我看著他，覺得這定是只妖怪，他看著我，不知道在想什麽，四周一片死寂。
片刻後，我就這麽看著他緩緩地，安靜地走了出來，走到了那農婦身旁，眼神還是木的，沒有警惕，也沒有驚訝。
農婦拉過他的手，神色溫柔，對我們道：“這是小兒。”
誰家小孩長這個樣子？
我眼角一陣抽搐。
就在這個時候，我感覺這間屋子裏的妖氣急遽飆升，透過靈視看去，這小孩整個身體都成了一團墨跡，周圍的空氣都被波及著顫動。
錯不了，果真是只妖孽。
這對古怪異常的母子站在一起，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奇似兩只紙人立在地面，再加上他們身後觀音像半睜不閉的眼睛，三張慘白慘白的臉突兀地浮在燭火抖動的漆黑屋子裏，周圍靜得針落可聞。
這時候我已經做好了喚劍出來的準備，周雲芷在後面，許久沒說話，攥著我衣角的手微微發顫。
不過這小孩似乎並沒有任何攻擊的意圖，只楞楞地站著，沒有采取什麽異常舉動。
我有些奇怪，妖氣都已經凝聚到這種程度了，居然還沒有任何攻擊意圖。
細細一想，或許這小孩並非村莊妖氣的真正來源，又或許只是只傀而已，背後的正主尚未現身。
農婦拉著小妖怪，又絮絮叨叨且習以為常地講了些話，最後為我和周雲芷安排了一個很小的房間，像是堆雜物的，不過收拾得很幹凈。
不是是不是錯覺，我離開廳堂之前，似乎看見那半人觀音的臉色有些改變，不是原先那股慘慘的白了。
入夜。
這間房十分窄小，只有一張床鋪，我自然而然打了地鋪。
入睡前我看見周雲芷把頭上的發帶卸了下來，感覺奇怪，便問她這是何故。
周雲芷動作微微一滯，道：“這是師兄給我的東西，我想把它拿在手裏，怕丟了。”
我道：“早些睡。”
就這麽熄了燈。
夏季的夜晚是常有蟬聲的，但在這裏我並沒有聽見，外頭漆黑一片，沒有月光，也沒有任何聲音，如同一攤死水。
我沒什麽困意，也不打算睡覺，這村子存在變數，我脫身自然不難，就是要顧及這小丫頭，這是她第一次下山，想必心裏多少有些不太平。
這時候身後響起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師兄，你睡了嗎？”
“沒有。”
“……”
“你害怕了？”
“有一點。”
我笑了一聲，道：“早些睡，有你師兄在，沒事的。”
我聽見她在床上翻身的聲音，不知是不是錯覺，似乎伴隨著一聲極淺的嘆息聲。
翌日。
為了弄清楚這個村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我跟周雲芷在這裏轉了一圈，順便看清了這片地方的全貌。
這是個非常尋常的村莊，房屋零零散散並不緊湊，不遠處便是用來耕作的田地，現在正是播種的季節，但田裏一片荒蕪，雜草叢生，很久沒有打理。
這相當奇怪，這片村莊裏，一定發生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才讓他們放下這種關系身家性命的事。
我還註意到一件事，那就是這個村裏，沒有任何正常孩子的存在。
一路走來，村子空蕩蕩的，毫無生氣。
附近有一條河，雖然是白天，但來打水的人很少。
一路上能看見的農民不多，大多數都蹲在自家門前，舉止怪異，所有人都死盯著手裏做工粗陋的觀音像，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我有種感覺，這些村民對這個觀音像的推崇，已經達到了一個難以想象的程度，既然如此，那村子的異變，恐怕同這尊“仙家”脫不了幹系。
其實就現實而言，這個將觀音像拿在手裏的情況也很少見，因為觀音是大仙，一般是在廟宇供奉的，拿在手裏那叫褻瀆，這些村民手裏的究竟是什麽，不好說。
我拉了個神志勉強清醒的人，客氣道：“老人家，這觀音像一般不都是在廟供奉嗎？你們怎麽就這樣拿在手上？”
他楞了楞，臉上忽然露出激動的神情，道：“有廟，有廟，恩濟大仙的真身，就在廟裏頭。”
所謂“恩濟大仙”，大概是這尊仙家的名諱了。
我覺得有門，便多問了幾句，很快便套出了那個廟宇所在的地方，那老人十分熱切，眼珠瞪得很大，不停地勸道：“你們可一定要拜拜大仙，他很靈……很靈！”
我笑瞇瞇地把他的話敷衍過去，帶著周雲芷，走上了那人所指的路。
這是一條曲折的山路，周圍樹木叢生，近乎到了遮天蔽日的程度，雖然是在夏季，但氣溫非常低，偌大的林子裏沒有一聲鳥叫。
這裏同那村莊有一點相同，就是這死一般的寂靜，並且越往深處走，這種詭譎的安靜就越強烈。
離開那片濃蔭蔽日的林子之後，腳下開始出現一段異常陡峭的石路，鋪的非常差，走著很不方便，順著路一直往上走，在這歪七扭八道路的盡頭，一座金碧輝煌，棗紅墻壁的廟宇映入眼簾。
陰惻惻的一座山裏頭，建著這樣一座金玉其外的古怪廟宇，再結合先前村民的話，恐怕這廟裏供奉的，正是那尊妖孽，我凝神看向廟宇的上空，果不其然地瞧見了一片極其濃厚的黑氣，沈沈的顏色，像是要滴下那般。
看來是找到了。
我深吸一口氣，擡腳走入了正門。
一進去，看到的卻是我從未想象過的情形，我原以為這裏會是那妖孽的原型，或是些更為驚悚的東西。
但沒想到，這寺廟裏竟是密密麻麻的人，看身上的裝扮是村裏的農民，所有人神色癡癡地對著一尊觀音巨像跪拜，動作整齊劃一，跪拜動作起伏很大，但這麽多人，竟然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音，整座主殿維持著一種詭譎的死寂。
我順著他們跪拜的方向看去，心頭一震。
那個所謂的“恩濟大仙”，村民口中祈願極靈的神仙，竟然跟我夢中那尊巨大的觀音像一模一樣！而與夢中不用的是，這尊觀音像的面部，竟然呈現一種與普通人膚色毫無二致的肉色，細看之下才能看出一絲絲不同，但已經非常接近人了。
觀音像的眼睛閉著，嘴角微微上揚，整體呈現出一股極其妖異的感覺，我甚至生出一種錯覺，覺得她似乎在嘲弄我。
我渾身冰涼，手都有些不聽使喚，想要趕緊同周雲芷一同下山，回身一看，卻沒有發現她的蹤影。
周雲芷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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