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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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前幾天剛下過一場雨，歇腳的客棧裏泛著潮，空氣裏浸著一股水汽，濕答答的。
我去客堂新打了壺熱水上來，浸好帕子，扭幹後慢吞吞地蓋在周雲芷額頭上，她昏睡有些時日了，還沒醒，臉色白慘慘的，模樣頗為憔悴。
我照常給她擦了擦汗，幹坐在一旁，也不知道該繼續做點什麽，掀開窗子，外頭比屋連甍，樓閣相疊，地上青苔匍匐，潮濕異常，擡眼望去，見不到一絲陽光，好在沒見著官兵的影子。
那時情況緊急，周雲芷自高塔墜落，極艱難地穩住身形，長劍下嵌，單膝跪地，嘴角溢出淺淺的血跡，很快陷入昏迷，我登時大腦一片空白。
在我一貫以來的認知中，周雲芷都算得上非常厲害，但竟然如此不敵黑影。
然而那時的情形已經不容我再接著想下去了，天守城的官兵來得很快，周雲芷又不省人事，慌忙之間，那領隊不知怎的就出現在我面前，替我指了個去處，說是可躲避城中追捕。
現實也的確如此，這地方雖然在城中，但位置十分特殊，鬧中取靜，我們也算是隱於市中，躲過一劫。
其實我覺得那領隊並非常人，但眼下的情況，也不容我細想這些。
那天的事過後，城中的搜查力度明顯加大，有時候下樓都能看見來盤查的官兵，這客棧也只是一時可供歇腳，時間一長，遲早會被找到。
但現在周雲芷一直沒醒，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總不能拋下她不管。
就這麽過去了半個月，期間很多時候，都能聽到店小二議論城裏的事情，說是京城新來的官員已經到任，鳴神塔拆除在即。
時間飛逝，周雲芷要是再不醒，等到鳴神塔被徹底拆幹凈，她恐怕真的與答案無緣了。
我心中郁結，回過神，正準備下樓再打一壺熱水時，忽然發現周雲芷睜開了眼睛，頓時又驚又喜，剛想開口說些什麽，看到她的神情，卻又頓住。
周雲芷躺在床上，眼睛是睜開的，卻也只是睜著，沒有神氣，視線平直地掃向圍帳的頂，眨都沒眨一下。
過了許久，她才緩緩出聲，問這是哪裏。
我把她昏迷後的事情說了一遍，周雲芷靜靜地聽，眼神始終沒有聚焦，看上去像個失去靈魂的人偶，我這麽看著，覺得有些心酸。
周雲芷問出那句話之後再無動靜，我小心翼翼地取下她額頭的帕子，想要給她換洗一番，卻發現水已經變涼。
她平時總是生龍活虎的精神模樣，這乍一安靜下來，我十分不適應，幹笑幾聲，緩和氣氛似地道：“周姑娘，你怎麽不說話了？你這樣沒精神，我覺得好生奇怪。”
然而她還是沒說話。
我對這間客房的氣氛感到異常難受，頓了頓，拿起水壺，準備下樓換水。
周雲芷略顯嘶啞的聲音驀地響在身後。
“你走吧。”
我站定片刻，放下水壺，拉了張椅子坐在床邊，道：“周姑娘，你就別再說那些風涼話了，我不是那樣的人，也做不出那樣的事。”
周雲芷可能是覺得勸我已經沒什麽用了，轉過頭來，眼睛看著我道：“有些事情，你可能想知道，你問吧。”
我看著那雙霧氣蒙眬的雙眼，心裏忽然一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過了很久，我道：“周姑娘，我沒有什麽問題想問，只想勸你別再執著此事了。”
周雲芷眨眨眼。
我道：“周姑娘，我很早以前就同你說過，茫茫世海，想要找到一個人實在是太難了，你這樣苦苦掙紮，未必會有結果。”
我以為周雲芷會像之前一樣，對這句話置若罔聞，但她沒有，而是用一種很輕的聲音回答：“我是一定要找他的，如果找不到，我一個人活在世上，也覺得沒意思。”
我道：“周姑娘，你喜歡他嗎？”
周雲芷別過頭去，不理我了，我不知道她有沒有難受，我希望沒有，我不常同姑娘相處，不知道她難受了，自己該做點什麽。
以往在客棧裏，大黃難受了，吃一頓飯就會好，四喜很少難受，即使有，他也不會叫我看出來。
他們都是粗糙的漢子，跟周雲芷不一樣。
我醞釀半天措辭，最後道：“周姑娘，你可是仙家子弟，本事比尋常人可高多了，這一次找不到，可以等下次，現在外頭前有狼後有虎的，咱們這次就避其鋒芒，先想辦法出城，等到你身體修養好了，再去找也來得及，是不是？到時候你要是還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肯定來。”說著還裝模作樣地拍了拍胸口。
周雲芷似乎是笑了，頓了片刻，道：“總是一口一個仙家的，你真覺得修仙好嗎？”
我見她精神似乎好起來了，心裏有些激動，便道：“那當然了，周姑娘你是身在其中不知福，試問天下人，誰不想當那法力無邊的仙家子弟？若是有朝一日能夠大成，呼風喚雨，萬事在握，這誰能不願意呢？”
周雲芷眼神移開，像是想起了什麽事情似的，喃喃道：“妖想成人，可人又渴望成仙，或許，這兩者之間本就沒有什麽區別。”
我感覺這句話好生奇怪，但也沒繼續問下去，因為周雲芷似乎是覺得疲倦，已經闔上了眼。
接下來的日子是難得的平靜，我時常勸周雲芷暫且擱置她師兄的事情，也不知她到底聽進去幾分。
我一邊照顧她，一邊盤算著出城的辦法，有時候也同周雲芷商量，她倒是很支持。
周雲芷病著，身子沒力氣，所以不怎麽瞪我，也沒有像過去一樣指摘我，態度很溫和，也只有在這種時候，她才看上去像個小姑娘。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們的計劃終於擬好。
出城的日子定在天守節的最後一天，屆時城中鐘鼓震天，盛勢盈天，借著煙花爆竹的沸騰聲，我們也好動身。
只是聽店小二說，那天也是鳴神塔正式拆除的日子，我當時就覺得有些擔憂，害怕周雲芷又生變故。
但她沒有，甚至聽到這個消息時，臉上面無表情，眼神也是淡淡的。
我這才放下心來。
很快，出城的日子如期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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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剛下過一場雨，歇腳的客棧裏泛著潮，空氣裏浸著一股水汽，濕答答的。
我去客堂新打了壺熱水上來，浸好帕子，扭幹後慢吞吞地蓋在周雲芷額頭上，她昏睡有些時日了，還沒醒，臉色白慘慘的，模樣頗為憔悴。
我照常給她擦了擦汗，幹坐在一旁，也不知道該繼續做點什麽，掀開窗子，外頭比屋連甍，樓閣相疊，地上青苔匍匐，潮濕異常，擡眼望去，見不到一絲陽光，好在沒見著官兵的影子。
那時情況緊急，周雲芷自高塔墜落，極艱難地穩住身形，長劍下嵌，單膝跪地，嘴角溢出淺淺的血跡，很快陷入昏迷，我登時大腦一片空白。
在我一貫以來的認知中，周雲芷都算得上非常厲害，但竟然如此不敵黑影。
然而那時的情形已經不容我再接著想下去了，天守城的官兵來得很快，周雲芷又不省人事，慌忙之間，那領隊不知怎的就出現在我面前，替我指了個去處，說是可躲避城中追捕。
現實也的確如此，這地方雖然在城中，但位置十分特殊，鬧中取靜，我們也算是隱於市中，躲過一劫。
其實我覺得那領隊並非常人，但眼下的情況，也不容我細想這些。
那天的事過後，城中的搜查力度明顯加大，有時候下樓都能看見來盤查的官兵，這客棧也只是一時可供歇腳，時間一長，遲早會被找到。
但現在周雲芷一直沒醒，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總不能拋下她不管。
就這麽過去了半個月，期間很多時候，都能聽到店小二議論城裏的事情，說是京城新來的官員已經到任，鳴神塔拆除在即。
時間飛逝，周雲芷要是再不醒，等到鳴神塔被徹底拆幹凈，她恐怕真的與答案無緣了。
我心中郁結，回過神，正準備下樓再打一壺熱水時，忽然發現周雲芷睜開了眼睛，頓時又驚又喜，剛想開口說些什麽，看到她的神情，卻又頓住。
周雲芷躺在床上，眼睛是睜開的，卻也只是睜著，沒有神氣，視線平直地掃向圍帳的頂，眨都沒眨一下。
過了許久，她才緩緩出聲，問這是哪裏。
我把她昏迷後的事情說了一遍，周雲芷靜靜地聽，眼神始終沒有聚焦，看上去像個失去靈魂的人偶，我這麽看著，覺得有些心酸。
周雲芷問出那句話之後再無動靜，我小心翼翼地取下她額頭的帕子，想要給她換洗一番，卻發現水已經變涼。
她平時總是生龍活虎的精神模樣，這乍一安靜下來，我十分不適應，幹笑幾聲，緩和氣氛似地道：“周姑娘，你怎麽不說話了？你這樣沒精神，我覺得好生奇怪。”
然而她還是沒說話。
我對這間客房的氣氛感到異常難受，頓了頓，拿起水壺，準備下樓換水。
周雲芷略顯嘶啞的聲音驀地響在身後。
“你走吧。”
我站定片刻，放下水壺，拉了張椅子坐在床邊，道：“周姑娘，你就別再說那些風涼話了，我不是那樣的人，也做不出那樣的事。”
周雲芷可能是覺得勸我已經沒什麽用了，轉過頭來，眼睛看著我道：“有些事情，你可能想知道，你問吧。”
我看著那雙霧氣蒙眬的雙眼，心裏忽然一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過了很久，我道：“周姑娘，我沒有什麽問題想問，只想勸你別再執著此事了。”
周雲芷眨眨眼。
我道：“周姑娘，我很早以前就同你說過，茫茫世海，想要找到一個人實在是太難了，你這樣苦苦掙紮，未必會有結果。”
我以為周雲芷會像之前一樣，對這句話置若罔聞，但她沒有，而是用一種很輕的聲音回答：“我是一定要找他的，如果找不到，我一個人活在世上，也覺得沒意思。”
我道：“周姑娘，你喜歡他嗎？”
周雲芷別過頭去，不理我了，我不知道她有沒有難受，我希望沒有，我不常同姑娘相處，不知道她難受了，自己該做點什麽。
以往在客棧裏，大黃難受了，吃一頓飯就會好，四喜很少難受，即使有，他也不會叫我看出來。
他們都是粗糙的漢子，跟周雲芷不一樣。
我醞釀半天措辭，最後道：“周姑娘，你可是仙家子弟，本事比尋常人可高多了，這一次找不到，可以等下次，現在外頭前有狼後有虎的，咱們這次就避其鋒芒，先想辦法出城，等到你身體修養好了，再去找也來得及，是不是？到時候你要是還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肯定來。”說著還裝模作樣地拍了拍胸口。
周雲芷似乎是笑了，頓了片刻，道：“總是一口一個仙家的，你真覺得修仙好嗎？”
我見她精神似乎好起來了，心裏有些激動，便道：“那當然了，周姑娘你是身在其中不知福，試問天下人，誰不想當那法力無邊的仙家子弟？若是有朝一日能夠大成，呼風喚雨，萬事在握，這誰能不願意呢？”
周雲芷眼神移開，像是想起了什麽事情似的，喃喃道：“妖想成人，可人又渴望成仙，或許，這兩者之間本就沒有什麽區別。”
我感覺這句話好生奇怪，但也沒繼續問下去，因為周雲芷似乎是覺得疲倦，已經闔上了眼。
接下來的日子是難得的平靜，我時常勸周雲芷暫且擱置她師兄的事情，也不知她到底聽進去幾分。
我一邊照顧她，一邊盤算著出城的辦法，有時候也同周雲芷商量，她倒是很支持。
周雲芷病著，身子沒力氣，所以不怎麽瞪我，也沒有像過去一樣指摘我，態度很溫和，也只有在這種時候，她才看上去像個小姑娘。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們的計劃終於擬好。
出城的日子定在天守節的最後一天，屆時城中鐘鼓震天，盛勢盈天，借著煙花爆竹的沸騰聲，我們也好動身。
只是聽店小二說，那天也是鳴神塔正式拆除的日子，我當時就覺得有些擔憂，害怕周雲芷又生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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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才放下心來。
很快，出城的日子如期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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