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頓飯結束，桌子上那兩個杯子周瀟灑都沒動。

當然關於項鏈也是半個字都沒有提。倒不是那個許總不樂意提，而是那樣尷尬的氛圍裏多說一個字都顯得不合適。吃完飯周瀟灑再要起身時，顧之舟已經先知先覺地擋在了她身前，順勢挽住了女人細條條的胳膊，同做東的許姓商人也點過了頭算是告別。

那樣渾身如長著刺的玫瑰般排外抵觸的女人，被他挽著卻又是那般的乖順而服帖，沒有反對也沒有拒絕。那男人挽住她她便也把白皙纖細的手臂湊了過去，自然而然竟像是平日裏做熟了一般。

溫柔多金的男人與年輕貌美的女人。即便是遙遙地從遠處看，多半也會覺得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那大約就是世人口中所謂的般配。

身邊的男人臉色陰沈得幾度欲滴出水，顏姝覷著他的臉色想要插話又不敢，終於在他站起來時猶猶豫豫地開了口，“姜總……周小姐已經走了。”

姜慎遠回眸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她走沒走，跟你有關系？”

一直都明白，確切地說是在“暗香”裏第一次碰到他和她在一起開始顏姝就明白了，那個女人對他而言是不同的。

所以對那個人是千般寵愛萬般討好，對除那人之外的所有人是刮骨鋼刀穿腸毒.藥。

就像她一絲.不掛地躺在他床上的那一天，他看著她的視線，竟是比看一個乞丐還涵蓋著更多的可憐。

他說，顏姝，你穿著衣服都不過爾爾，脫掉衣服就更加令人作嘔。

顏姝咬咬唇，聲音似是顫抖著從唇瓣擠出，“我只是以為，既然姜總喜歡那條項鏈……不如留下來坐坐談一談，正好許先生也在。”

許姓富商聽得心裏直搖頭：喜歡那條項鏈？他十分地確定以及肯定，姜慎遠對那條項鏈的興趣不及對剛才那女人的萬分之一。

甚至很有可能，他之所以要買那條項鏈，目的就是為了取悅那個女人。愛屋及烏罷了。

那男人瞥也沒瞥她一眼，只是轉過身去，淺色的紐扣在微暗的燈下閃動著光澤微微，益發顯得他整個人一塵不染。

聲線更是不帶情緒與溫度的涼薄，“你也說了，那只是你以為。”

只是她以為，所以未必是正確。

男人已經走遠了，顏姝仿佛被抽幹了力氣般垮塌著坐回了椅子裏面，任自己的肩被另一只肥膩的手攬入了懷中，許姓富商微微地喟嘆，“傻姑娘，男人不愛你，你做什麽在他眼裏當然都是錯的。”

引誘是錯懺悔是錯討好是錯，挑撥離間是錯委曲求全是錯，取巧投機更是不可饒恕的大錯。

原來人生中有些路不容哪怕一步的行差踏錯，彼時的一步差錯，要用後來的千步萬步去填補；亦或者錯誤一旦鑄成就無法彌補，怎麽做都只會是一錯再錯，錯上加錯。

一子落錯，全盤皆輸。

她的心如陷落的大地般靜悄悄地沈沒成一片空谷，因而此刻許姓商人的聲音回音也過於強烈。

“為什麽有輕松的路不走，偏要走那麽辛苦的路呢？”

……

車窗外風景飛馳，顧之舟瞥一眼前視鏡，口風淡淡的，“他在後面。”

周瀟灑也註意到了不緊不慢跟在後頭的那輛邁巴赫S。

“要甩開嗎，瀟灑？”

“不了，”周瀟灑有點憊懶地闔上眼，“姜公子有分寸，不會造成追尾。”

何況去的又是一個地點，躲避也沒什麽意思。

——當然這麽緊追不舍就更加沒有意義。

晚間七點，宴會廳裏衣香鬢影。

座位在VIP排偏後座，坐定時周瀟灑舒了一口氣：他坐的是第一排嘉賓席，總算不用碰面了。

顧之舟捕捉到她這副情狀，溫而淡地開口，“既然那麽不想見他，為什麽不跟我回去？”

周瀟灑聞言抿唇，“逃避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你留在這裏就能解決問題了？”

“……”

男人目光踱在她臉上，聲線沈沈，“瀟灑，逃避雖然不能解決問題，卻能讓你活得比現在輕松快樂。”

宴會廳的燈光徹底地熄滅。頭頂唯有小顆小顆的暗燈閃耀著，如陰沈的夜幕裏綴在天邊的星子。她的臉隱匿在暗裏似是若有所思，顧之舟收回視線平靜地道：“你什麽時候想回去都來得及。”

逃避嗎。

周瀟灑的目光放空在明亮的舞臺，正裝嚴謹的男主持人正在蠕動嘴唇著說些什麽趣話活躍氣氛。底下坐落的人群發出一聲接著一聲的哄笑，分外的熱鬧。她卻如置身在被單獨剝離出來的真空中。

若她真想要逃避，何必非要等到現在，五年前就是最好的機會。

有些事當時做了也就做了，比如周瀟灑當年若是心一軟，大概率也就委曲求全了——投靠誰都是投靠，向著誰都是委曲求全。

但倘若從前沒有做，往後就更加不會做。

“項鏈……”她沈吟著問，“你是真心想要買的嗎？”

她的問句被淹沒在轟隆隆的音響聲中，顧之舟沒有聽見。拍賣開始了。珍品按起拍價升序排列，而“斷頭王後”作為估值逾五千萬美金的古董項鏈，自然就被排到了最後面。整個拍賣過程冗長而無趣，中途顧之舟的手機一直在震。他低頭看來電顯示時臉色已經很差，掛斷幾次後去接電話回來更是陰沈得完全黑了下來。

然而他的手機還在震動著。

顧之舟看一眼手機，再開口時語氣不自覺沾了幾分焦躁，“瀟灑。”

“有急事的話，你就先走吧。”她側著眸子施施然地對著他笑，“我不是小孩子了，一個人留在這裏也沒關系。”

他看著她面露豫色，最終還是一錘定音，“對不起。Floria剛做完闌尾炎手術……”

“你沒什麽對不起我的。”周瀟灑口吻愈發地淡，她擡起眸子對顧之舟笑笑，“做不了好丈夫，那總還有機會做一個好爸爸。”

真正對不起的大概是另有其人。所以這聲對不起，還輪不到她來說沒關系。

“東西還是照常拍下來，我的副卡在你身上。”顧之舟起身動作一頓，俯身下來，“帶了嗎？”

她神態自然地點頭，“帶了。”

其實早在三年前卡就被兩歲的慕姜折斷了……反正就算不折斷，他的錢她也不會花。

“這次回來得倉促，沒給你和慕慕買什麽東西。”他雖然直起身來卻也沒有要走的意思，視線盯在她面上徐徐地道，“下一次……”

“你能來看慕慕，她已經很開心了。”周瀟灑勾勾唇，“下次的事情就下次再說吧。”

顧之舟動了動唇，手伸在半空像是要落下最終又停頓，良久只是低啞中帶著些頹然地道：

“我走了，瀟灑。”

天臺上涼風如沐，時裝裙雖然美麗卻單薄，扛不住入夜後微冷的溫度。周瀟灑瑟縮著肩，看著百米下的車水馬龍川流不息，人間的燈火璀璨而熠熠。

拍賣會還在繼續，她提前出了場。按規矩拍賣沒有結束，頂層的宴會廳就一直關著，所以周瀟灑也只能去天臺透透氣。

“被人丟下了傷心得只能到天臺來吹風了？”清貴的聲線在身後徐徐地響起，周瀟灑沒有回頭，伸手把被風吹落的碎發挽到耳後，溫涼地道：“姜公子呢，怎麽有興致來看望一個被人丟下了傷心得只能到天臺來吹風的女人。”

“把你的東西帶給你。”

“嗯？”她在聽到聲音的下一秒被擁入了男人堅硬而炙熱的懷抱，冰涼的觸感如蛇般攀上她的脖頸，在細膩如瓷的肌膚激起了微微的戰栗。周瀟灑垂眸去看：嗯，這是一條鉆石蛇。

她側臉去看他，“你買下了。”

女人的臉色平平常常，看起來不怎麽驚訝。巴掌大的臉被黑發掩住了一半，下頜尖尖的顯得楚楚可憐。他凝著她的臉不言語，低下頭親吻她的嘴唇。耐心而細致地撬開她的齒關，寸寸地深入如在掃蕩她的靈魂。

那麽的黏膩那麽的癡纏，她覺得自己的呼吸快要被勾走了，小手攥成的拳頭徒勞地張開很快又被他一指一指地交錯扣住。勒得那麽緊，連胸腔起伏都被他徹底地壓扁了，官感一點點地在他觸碰的位置積聚，全身上下，好似無一處沒有被眼前的男人侵占。

一番饜足後他終於才離開了她的唇。修長的手指撥開她額前的劉海，姜慎遠輕吻她的眉心，不甚專心地隨意道：“嗯，物歸原主。”

聽到那句物歸原主，周瀟灑怔了兩秒才反應過來：他是知道的，知道項鏈原本是她的。

可是他不是和顏姝……

她這樣想著也便這樣問出了口，“那顏姝……”

聽見顏姝的名字，男人眉宇間折痕驟起，“我說我們的事情，跟她有什麽關系？”他掐著她的下頜，低聲徐徐地問，“周瀟灑，你是不是接吻接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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