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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星滿天,聞道簡至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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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星滿天,聞道簡至繁

等到所有人都落座完畢,許沈石開口背誦了名篇《道德經》。

這本經文相傳為道祖所作,後世玄門大多對它耳熟能詳,但是這番背誦,和普通的讀經,區別在於許沈石用上了語神通。

許沈石雖然只是愛好,但是很多年前出於對“經”的尊重,也研習過這一篇。

如今背誦出來,卻已經和初讀時完全不是同樣的心境了。

隨著聲聞妙語殊勝的神通,還有能夠目觀的一段幻境演法。

這一段幻境演法,是源自金木中諸天之道的匯集,又以許沈石經歷人間七情八苦、借趙正三夢觀輪回歷世之後的領悟做解,演化成如同寓言故事的幻象,大道至簡,演法從繁。

弟子們陷入定境之中的,有金葉自眉心顯化,那是天願真君留下的印記。

須臾之間,那些葉子便被收回到許沈石的手中聚成一片新的葉子,而後被他印到木遠山的眉心裏。

等到弟子們自定境中醒來的時候,木遠山和許沈石已經不在遺址中了。

他們已經兩人共乘一騎,回到了木連山脈的洞天福地那裏。

本來只是打算出門逛逛,看看木家做飯的食材原本是什麽樣子,結果意料之外,機緣巧合之中,居然木遠山渡了輪回劫,許沈石兌現了木遠山最初在這裏說的那個私心願想。

如果說許沈石能夠修到出神入化,是因為他其實就是天願真君殘存的神識的顯化,那木遠山就是真真切切在整個玄門的境界不斷倒退的背景下,修成出神入化的第一個人。

在回洞天福地的路上,許沈石靠在木遠山的身上睡著了,木遠山也不在意遇到的那些當地住民的目光,只是讓坐騎放慢腳步,悠閑地一路晃蕩回去。

許沈石必定是有先天缺陷的,而且這個缺陷可能還會長久的存在下去,甚至可能會成為少數成仙了還控制不住自己睡過去的奇怪存在。

木遠山對這件事不以為意,甚至樂見其成。

雖然修行求的是長生久視、大道真我,但是為眾生之時,心裏總會有些執念願望,如若遺忘不是沒有,更不是要把這種執念願望從自己心中抹除。

如果許沈石不是有這樣的缺陷,那他可能甚至不需要護法,雖然他們還會有可能是道侶,但是木遠山享受這樣的現狀。

這讓他有獨占自己道侶的滿足感,當然,木遠山不會執著於這樣的感覺,但是有,能讓他更為愉悅。

夜深人靜,星鬥滿天。

一道微光劃破夜空,隨即,許沈石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

“他來了。”

三個字就昭示了即將到來的鬥法,他下了床推開門走了出去。

木遠山沒有阻止,修行中的劫數,可以幫忙護法,卻不能替人受過。

金烏剛剛落地化出人形,就看到許沈石正踏著月色向他走過來。

對方穿著睡衣拖鞋,看起來不像是來鬥法的,但是他周身的氣勢卻和打扮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這種淩厲的感覺令金烏感到熟悉又陌生,他有點不確定地開口:

“師尊,你想起來了?”

“是許沈石。”許沈石微微闔眼又睜開,“我以為你能知道。”

金烏不說話了,他開始以畫弧的方式往左走,見狀,許沈石則以同樣的方式往右走。

一人一妖,仿佛在用步法畫圓。

山谷中的溫度逐漸開始變得炙熱,連腳底下的巖石仿佛都要燃燒起來。

“你不在意這裏其他人的生死?”金烏突然開口問。

“還是你告訴我的法門,這裏哪有其他人?”

金色的枝條已經出現在許沈石的手中,只見他伸手一劃,兩人腳下的山谷已經仿佛變成了一方棋盤,天幕仿若圓蓋,仙法造夢,天圓地方。

金烏手中羽扇一搖,大地棋盤化作巖漿,仙法可以造夢,但是並非不能破夢,修為夠強悍,境界夠高,就可以改夢、奪夢、破夢。

許沈石腳下踩著的鞋子很快在巖漿中化為灰燼,但是他的腳卻沒有受傷,就這麽輕飄飄地任由鞋子化為飛灰,光著腳走在巖漿上面。

“何謂初心?”許沈石突然問金烏。

這句話以語神通發問,他們今日是鬥法,也是問道。

借金木觀金烏,金烏的修行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修行,修行最重要的一步——破妄,鷹無沒有走對,金烏也沒有走對。

但是鷹無沒有走對,他有回頭是岸的機會,卻選擇不回頭,因為在他看來,他不再追求大成以上的境界,他堅定自己的妄心是自己來路的明證。

不求進境,自然無所謂天劫,他願意堅守他現在大成之境的道心,是他自己選的路。

而金烏不一樣,他的修為已經來到了出神入化,一旦天途重開,天劫之下,唯有灰飛煙滅一途。

若說論道,許沈石也可以問金烏——何謂道?

每個人的道都不同,科學是可重覆實證的,個人的情感和某一刻的領悟是不可覆制的,就算重生,或者把一個人的經歷覆制到另一個人身上,也不能讓他們產生一模一樣的感知。

有的人就是讀經千遍,也不能了悟生死,有的人只一夜聽經,便知自己來處去處。

金烏的道行有偏,就在於他的初心蒙塵,即便後來他出神入化,聽遍玄門講法,也沒有能夠解決這件事。

他的修行境界根基並不是真正的從自己的修行而來,天願真君對於傳承、道統的理解並不深刻,他只是認為讓金烏的境界提升就可以了。

殊不知他對金烏的幫助教導,恰恰缺失了為人師最重要的一環。

他沒有教會金烏去問自己。

問自己,就是觀自我。

不觀自我,便不能跳出自我。如果金烏不是得到了吞天的法力,繼續修行下去,他是萬不可能渡過輪回劫的。

他的這一生,如果以修行論,充滿了機緣與幸運,但是如果以經歷論,卻並非是幸運的。

幸與不幸,從來也是一體雙生。

金烏最初只想要活下來。

想要跟在天願真君身邊,只是因為他覺得那樣更好活。

畢竟,一個小妖在那個時代,想要混跡人群難、想要不被抓來煉化也難。

但是和眾生一樣,得隴望蜀,欲望此消彼長。

這是本能,沒有欲望就不是眾生,欲望沒有錯,錯的是沒有停下來觀“我”。

修真的真,指的就是那個真我。

欲望也是真我的一部分,但真我不是只有欲望。

所以,在初心之問外,許沈石還有第二個問題:

“何謂赤子?”

赤子之心,便是修真我之時,要去觀的那顆心。

金烏有點惱怒,許沈石是以為他不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嗎?

還是覺得自己不會動真格?

他以為他是誰?如果他要認了自己就是天願真君,那麽作為師尊,一切好說,但是他不認。

不認又憑什麽問他?

人間有“沖冠一怒”,怒能令人失智,也能令人激發潛能,匹夫一怒,血濺五步。

但是在鬥法之中,怒並不能讓人變強,因為鬥法比的是境界,是修為,勢均力敵之時,比的是“道”。

金烏自然知道,自己惱怒就是道心不穩,是自己的“道”,沒有足夠堅定的意志的體現,所以他壓下自己心中的怒火,伸出羽扇對著許沈石搖搖一指。

許沈石手中的金枝仿佛感受到某種招引,猛地一震,從許沈石手中脫出,落地變成了一株金色的巨木。

金烏舍下自己的肉身一千多年,以金木器靈的身份存在世間,這神器上早已留下了他的靈引。

金木長出數道柔軟的枝條,直接捆住了許沈石的手腳。

“讓我看看,你的道心。”

金烏說著羽扇中竄出一簇火劍,直取許沈石的心臟。

許沈石有不止一種手段可以不吃這一劍之傷,但是他居然沒有躲,而是直接吃下了這一劍。

這裏是造化夢境,他當然也可以轉實為虛,但是他沒有,而且他流出的血,不是鮮紅的,是金色的。

金色的血被他身後的巨木吸收,那些捆住他的柔軟枝條突然收回了它們的觸角,火劍在傷到許沈石的時候就已經消失,許沈石擡手抹過自己的胸口,傷痕消失,巨木重新變成金枝回到了他的手上。

“你雖然已經出神入化這麽多年,但是你想必能出陽神,卻分不出陽神化身,所以你是可以被殺死的。我也一樣,我雖然能出陽神,同樣沒有陽神化身。”

因為金烏的出神入化是吞天給的,自己並沒有歷輪回劫,許沈石的出神入化是借趙正三的夢觀的,他自己是沒有歷過輪回的人。

許沈石說話之間踏出五步,每一步都躲開了金烏射來的火劍。

到了第六步的時候,他以金枝做劍,一躍而起,天空中的星河都仿佛受他這一躍引動,挾著造化夢境之勢,像金烏刺出了一劍。

金木之上本來就有天願真君的靈引,許沈石在成為許沈石之前,又被金烏封在金木之中。

境界到了出神入化,他的仙骨法身其實是借天願真君殘存的神識煉化原本的凡骨肉身,所以這具身體的血本來就是煉器、煉丹的極好材料。

借金烏那一劍刺出的心頭血,許沈石抹去了金木之上金烏留下的靈引,並且把自己的靈引留在金木之上,真正完成了金木認主的儀式。

那一劍造成的傷並不是不存在,只是出神入化之人要想一劍就能斬滅也未免過於兒戲,尤其這一劍只是金烏之火幻化而成的。

但是如果被金木刺到,這傷就不是那麽好玩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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