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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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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黛玉出嫁第二日,賈母就病倒了。

此次病情來勢洶洶,嚇壞了屋裏一眾丫鬟,鴛鴦先喊人去請大夫,隨後遣了小丫頭去告訴王夫人與王熙鳳,聽得老太太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喊著玉兒,又著人趕緊去找賈寶玉。

寶玉沒在榮嬉堂,在大觀園,丫鬟找去時,他正蹲在一處開滿丁香的花圃裏侍弄花草。大觀園裏已無一個姊妹住了,太太平時也不大管束這裏,近日又值多事之秋,先是抄檢園子,後是姑娘們接連出嫁,婆子們難免懈怠。

大觀園幾處花圃雜草叢生,分明是暮春爽朗時節,滿眼卻只剩蕭涼。

寶玉沒有使喚婆子丫鬟,自己抗了個鋤頭刨除雜草,想起那年春,桃花盛放,他看見黛玉在樹下挖坑。他本想走過去,與她一起,可後來他被絆住了腳,因為他遠遠望見了那只狗,初一。

初一也如他一般,楞楞地看著林妹妹,他看見初一的四條狗腿子慢慢往後退,然後消失在了山坡上。

便是這瞬間的功夫,不知為何,他也歇了過去找林妹妹的心思。

那時他頹然地想,他竟不如一只狗。不如一只狗寧舍棄,以換成全。

可是又有什麽用?初一眼下說不定早就入輪回道了,林妹妹也嫁人了。

就在胡思亂想之時,襲人、麝月並榮慶堂一個小丫頭找了過來,賈寶玉剛站起來,還沒來得及與她三人笑一笑,便聽說老太太突患急病,病中喊他,賈寶玉一個踉蹌又坐了回去。

如墜冰窟。

好在老太太房中常備補身名藥,藥丸吊了會,太醫也來得及時,趁著太醫施針,賈寶玉也在一旁連聲輕喚,折騰大半晌,總算將老太太從鬼門關拉回來。

前一天還喜氣洋洋的賈府瞬間籠罩上一層陰霾,榮國府人多口雜,此事很快傳遍有心之人耳中,只永安侯府一點消息不聞,都被衛賦蘭攔下來了。

新婚不過兩日,他可不想見林黛玉哭。

然而,當回門時林黛玉看見滿府愁雲慘淡的表情,又見了病榻上昏昏沈沈的老太太,黛玉雙眼微紅地瞪著他,衛賦蘭忽然感到身上涼颼颼的。

若他仍是狗,只怕黛玉要狠狠揪他耳朵了。

兩日費心費力的討好,又是端茶倒水地小心伺候,又是網羅奇珍異寶逗她開心,陪著看書寫字,眼看著黛玉慢慢卸下心防,一朝又得她一記恨眼。

衛賦蘭嘆口氣,雖沒落著好,卻還是老老實實候在屋外。老太太身子仍很虛弱,據太醫囑咐,近日不宜勞神,且這兩日老太太不分晝夜地嗜睡,好不容易醒一遭,只叫了黛玉進屋說話。

衛賦蘭在院中等了約半個時辰,忽聽一聲杯盞碎裂聲響,東邊廂房隱隱傳出細碎人聲,緊接著房門大開,鴛鴦捂著臉從裏面跑了出來,身上衣衫皺成一團,頭發散亂。

“大老爺放心!老太太若去了,我也緊隨著她去!斷不會活著!”

“不長眼的小蹄子,給我回來!”

鴛鴦一路跑向衛賦蘭這邊,似乎是想去尋老太太,見到衛賦蘭怔然立在前頭,淚眼婆娑著又轉道跑去了別處。

而她身後,賈赦面臉怒容追來,遠遠見到衛賦蘭,也不與他打招呼,暗罵一句就要去追鴛鴦。

衛賦蘭心下一沈,忙上前將他喊住。

“賈大老爺!”

相由心生,這賈赦一臉酸刻急色之相,看得衛賦蘭直泛惡心。老太太病中危急,滿府憂心,他倒好,竟絲毫不顧禮義廉恥,借著探望的由頭,來勾惹老太太的貼身丫鬟。

“賈大老爺,老夫人還在房中歇息,何以如此急切啊?”

衛賦蘭躬行一禮,賈赦不情不願只得應下,“來看看老太太,既她此刻不便,我也先回去了。”

“哎等等,今日晚輩陪伴夫人回門,因拘在老太太這裏,還未有機會去看望你老人家,既你老已來了這裏,咱們不若回房把酒一敘可好?”

“改日吧,今兒還要事在身,林丫頭的大舅母先已過來了,你們自去尋她就是,我這裏便算過目了。”

衛賦蘭本也只是為鴛鴦拖延片刻,無心真要與他飲酒言談,聞言也不再相邀,畢恭畢敬送了人出去,直送到寧府回廊,才又回榮慶堂來。

這裏,黛玉已經從老太太房裏出來,和鴛鴦並襲人、平兒幾個大丫頭在堂屋裏說話。

衛賦蘭在屋前停步,裏面都是姑娘丫頭他倒不好進去了。

碰巧賈寶玉也來探望老太太,衛賦蘭遠遠見到一個耀目的紅影,快走幾步過去,伸手勾住賈寶玉的脖子,不由分說把他往回帶。

賈寶玉有些受寵若驚,印象中他和衛二似乎並沒多少往來,上次見面還是幾年以前,況且他依稀記得,那次衛二對他愛答不理,根本沒甚好臉色。

“衛公子,你有字嗎?咱們以字相稱如何?”賈寶玉被勾住脖子,走得踉踉蹌蹌。

“沒有!賈二爺,聽聞你府上有座雕欄玉砌堪比仙宮的園子,如今咱兩故友聚首,我與你也算有了那麽一層裙帶關系,可否引我去那園子裏觀賞一番啊?”

賈寶玉回過神來,二人已經停在大觀園門口了。

寶玉不由咂舌,“衛二,你怎麽會知道這個地方?”且一路直行,好像來過似的。

“直覺,”衛賦蘭爽朗一笑,“早就聽說了這個地方,心向往之卻一直無緣踏足,或許,午夜夢回時,曾經魂魄來過一遭呢?”

衛賦蘭把賈寶玉說得一楞一楞,賈寶玉心底不願意任何外男踏足大觀園,即便是有幾分好感的衛賦蘭,在他眼裏,也是一濁物,與女子不可相提並論。

賈寶玉緊緊擋住衛賦蘭,面色不善,“衛二,這裏不容你隨意進出。”

衛賦蘭雙眼微瞇,“你憑甚不允?”

“這裏姓賈,不姓衛。”說著,賈寶玉招來幾個小廝,一齊擋在前方。

“賈寶玉,我還偏就進了!”

賈寶玉不會武,衛賦蘭也不會武,幾個小廝有拳腳厲害的,但再是厲害,也萬萬不敢朝新姑爺身上招呼,幾人僵持不下,在大觀園門口推搡,混亂中衛賦蘭尋個空隙,一溜煙就跑了進去。

大觀園向來不允小廝進出,賈寶玉只得自己往裏追,可當他進門,哪裏還有衛賦蘭的影子?

憑借六年為狗的經歷,衛賦蘭腿腳敏捷,耳目清明,他能一路避開丫鬟婆子,往自己想去的地方逛。諾大園子,舊時故地,處處有他曾經的蹤跡,但唯有一個地方令他夜不能寐,魂牽夢繞。

瀟湘館內,綠竹猗猗,四下一人也無。衛賦蘭繞過竹籬,推開院門,在陣陣鳥鳴聲中走近。

黛玉住的那間屋子巋然屹立院中,好似久別重逢的故人,在這裏迎候他的歸來。

衛賦蘭一步步,慢慢地走,踩過一地枯葉,回憶起這些年的悲歡離合,當真有如大夢一場,叫人感慨萬千。

前事皆休,將來還有很多路要走,好在他和林姑娘可以相伴而行,以後的路總會越走越好的。

衛賦蘭推開屋子,隨著吱呀一聲,來到與黛玉一起住的屋子。屋裏陳設依舊,只是沒了人煙,更像是世外之所了。

書架子頂層孤伶伶擺著一個舊匣子,衛賦蘭將之取下,揭盒一看,果然裏面還存著那時他與黛玉作的畫。

黛玉嫁入侯府,這些東西不好堂而皇之帶去,昨夜他打趣著問了幾句,黛玉支支吾吾,顧左右而言他,言說沒有什麽畫,若有,她也早就扔了。

衛賦蘭可太了解林黛玉,她最是嘴硬心軟,為著不讓人抓到把柄,說她行為不端,黛玉必不會將這些舊時玩物帶進侯府,但她定會好好放在某個地方。

這匣子裏的畫可不少,衛賦蘭抱起匣子,如抱珍寶,剛出瀟湘館,迎面撞見怒氣沖沖的賈寶玉。

賈寶玉一眼瞧見他懷裏多出個匣子,思量一番,立即明白這匣子為何人所有。

“便是你為她夫君,也無權擅作主張,帶走她留下的東西。”

衛賦蘭心道,我何止要帶走她的東西,我連她留給你的那一丁點回憶都得一並抹了。

衛賦蘭嘆息道,“賈二爺,你何苦念念不放,執著至此呢?我為她尋回舊物,是為著她高興,你這般攔我,是不想她高興麽?”

賈寶玉被戳中痛處,默然片刻,忽問道:“你可能全心全意對她?你可指天發誓,你能以匪石之心珍之愛之,生死不棄?”

發個誓對衛賦蘭並非難事,可當他三根指頭伸出來,忽覺有些不妥。

他看了看碧藍的天兒,心底無端生出一股叛逆。指天發誓,天能奈何?

他放下手指,誠懇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我何必與它立誓?”

相反,他隱隱希望上天不要管他。

賈寶玉聽了,卻赫然而怒,“你!你果然同那些凡夫俗子一樣,薄情寡義!你,你還我林妹妹!”

“……”衛賦蘭額角突突一跳。

望著撩起袖子狂奔過來的賈寶玉,他眉一挑,放下匣子,也撩起了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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