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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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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衛賦蘭回到瀟湘館時,怡紅院的襲人正紅著眼拉紫鵑出來,二人忙慌慌往怡紅院的方向跑。

一路上丫頭們也都竊竊私語、神色驚惶,來到林黛玉的寢臥,林黛玉和雪雁臉上也不好看。

衛賦蘭在屏風外聽了裏頭主仆二人談話半晌,終於聽明白是怎麽回事。

林黛玉要回揚州之事被賈寶玉聽見了,這位寶二爺莫名其妙就發起癡狂來,抱著艘假船瘋瘋癲癲地說不讓林妹妹走。

衛賦蘭冷哼。

當年他聽林黛玉要回京城,再是不舍也沒到這個地步。

賈寶玉自有闔府眾人關懷,無需衛賦蘭去送溫暖,想必賈寶玉也看不上一條狗的溫暖。

衛賦蘭更在意林黛玉的態度。

紫鵑跟著襲人去了,林黛玉就不想去看看嗎?

正如此想,雪雁幫他問了。

雪雁問道:“寶二爺平日裏雖沒個五六,對我們這屋裏倒是上心,姑娘真不去看看?”

林黛玉理著案上書畫,淡淡道:“紫鵑去,我就不去了。”

“說起來,二爺也是為姑娘回家的事魘著了,瞧他怕咱們走的那個樣子?”雪雁笑起來,“等咱們走了,還不知道會怎麽樣呢。”

林黛玉未接話,似乎並不關心,雪雁打量她一眼,接著問:“姑娘心裏,真沒那個打算?我是說......近日府裏傳的那些話,寶二奶......”

話未完,林黛玉打斷了她,“雪雁,你可想回家?回揚州?”

“那是當然!我做夢都想!”

“既如此,不該說的別說,不該聽的別聽,他家不管說什麽,都與咱們無關。”

雪雁自然不稀罕勞什子寶二奶奶,可紫鵑曾說了句話她不得不聽進去。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

她不懂姻親之事該是怎樣個流程,但看賈府這些太太姨娘們,面上錦衣玉食,各人也有各人的苦,她亦心中惴惴,將來自己姑娘出嫁時會是什麽樣的光景?

寶玉至少是個知根知底的。況有老太太在,將來若真有了那層身份,姑娘在賈府或許會比從前更自在?

好壞皆有,雪雁想許久也想不出個頭緒。正在這時,一早上都不見影兒的那條狗優哉游哉進來了。

雪雁瞪住衛賦蘭,“一大早跑出去,現在才回來?可把你玩野了!”

衛賦蘭原是幫林黛玉出氣去的,可後來轉念一想,既然林黛玉將離開賈府,又何必為她多造一分孽呢?

橫豎就像林黛玉說的,賈府的人事很快便與她們無關了。

衛賦蘭瞧著眼前亭亭玉立的小姑娘,頗為滿意。不僅人美了,心性也更通透了。

小狗的眼神不可謂不詭異,總讓林黛玉想起曾經某個時刻她見過的一雙眼睛。

那是揚州西大街上,某個風箏攤的某只狐貍風箏的眼睛。

猛得想起這一樁,進而又想到某個帶她去風箏攤的人,林黛玉不由陷入回憶,便在她楞怔的這半刻,衛賦蘭跑到了她腳下。

頗有種隔靴搔癢的意味,衛賦蘭輕拱她的鞋面,林黛玉的足尖便是不癢也癢了。

林黛玉從回憶中脫身,微微俯身抱起小狗,這姿勢她當真是無比熟練,知道怎麽能讓小狗在乖乖的,也知道小狗就喜歡她抱。

沒人會對一條狗如此呵護備至,也沒人會對一條狗交付真心,可若那人是林黛玉,這些通通成了可能。

衛賦蘭嘆了口氣,忽然眼眶發酸。

這些年如果身邊沒有林黛玉,他會在哪個山溝裏了此殘生?

或許早就死了吧。

六年前他以為林黛玉離不開他,六年後他發現他更離不開林黛玉。

想起林黛玉已至適婚之齡,而他還是一條狗......

眼淚突然就滾下來了。

他“嗚嗚”哭著就往林黛玉懷裏鉆,明明已經貼到她身上,可他還是不管不顧直往裏拱,好像馬上要被主人丟棄了似的。

林黛玉一時不知所以,看懷裏的狗哭得如此傷心,一面順毛安慰,一面撚帕子給自己也沾去兩滴淚。

她的眼淚是沒來由的。

她心中並無郁結之事,更不知這狗為何突然傷心,可是見狗如此,她竟感到傷懷。

怪哉。

林黛玉撓了撓衛賦蘭頭頂,“餓了?吃飯?”

衛賦蘭哭著點頭,剛要止住眼淚,一擡頭,見林黛玉眼眶也紅紅的,“哇哇”兩聲又哭出來。

林黛玉見他這樣,破涕為笑,“唉,莫非你也癡傻了不成?”

衛賦蘭登時怔然,這才明白賈寶玉所犯何病。

相思,相思……

原來他和賈寶玉發了一樣的癡癥。

早春時節,林如海收到一封快馬加鞭自京城送來的信,送信者是雲招。

此時的林如海已不再是三年前那個分明正值壯年卻像個垂垂老者的病人。

林如海到底沒放棄為新皇奔走,他殫精竭慮,數次涉險,終於把在兩淮作祟的這些硬骨頭啃了下來。

但他不知道的是,衛二人雖不在,這裏面卻還有衛二一分苦勞。

衛老侯爺以為自己痛失愛子,瘋狂報覆曾經暗害衛二的幾個盜匪,裏面又牽扯出許多官匪勾結舊案......蠅營狗茍,腌臜萬狀,總之,衛明決無意中幫林如海料理了不少舊臣,林如海也答應幫他找尋衛二,一來而去,衛林兩家便有了往來。

雲招未向林如海陳明衛賦蘭變狗一事,只說他家公子陷入麻煩,一時難以抽身,需要林如海幫忙。

至於何事,雲招不肯說,只希望林如海能盡快上京,與衛二相見。

次月,林如海以述職為由上了京城。

此行他只能待一個月,事發突然,也未能及時知會賈家,賈家自然也來不及為他準備屋舍住所。

於是,林如海只能住在距賈府不遠不近的一個宅院。

而這院子,就是衛賦蘭買下的,他租給林如海,還讓雲招理所當然收下了租金。

三月,花鳥齊鳴,住京六年的林黛玉終於能知道這天子腳下的繁華都城到底是何模樣。

自林如海來後,林黛玉雖仍住榮國府,卻也可以偶爾出府走動,每遇天色晴好,即便林如海忙於公事,也會遣仆婦接她去外院相聚。

比起親人團圓,林如海更想她她多走動走動,大觀園雖好,看三年總也會看膩吧?

林如海非常了解自己的女兒,她於書海徜徉千萬裏,腳下的步子卻實在走得少了,偶然聽同僚提起薛家那個名喚寶琴的女兒,林如海便想著,讓自己的女兒也見見大千世界。

遠方勝地一時難以實現,近處總可以?

於是,在衛賦蘭熱烈推薦的京城名勝中,他選了天蒼山。

直到登上山頂,只看到一座破破爛爛、全無看點的道觀,林如海終於忍不住了。

“這個衛二,哄了老夫來,遲遲不見不說,還推這麽個地方給我,到底有何居心!”

也不知什麽時候起,林黛玉發現,父親總是說起這個人,或許是因衛二近來常與父親通信,竟讓她恍然有夢回揚州之感。

倏忽間,這個人連帶著曾經的回憶,就這麽回來了。

林黛玉默然片刻,撚起手帕推開塵封許久的門扉。

未見衛二之前,她就已經聽說過這人,三清觀,他曾在這裏持戒。

林黛玉目光寸寸挪去,從墻壁到古舊神像,最後看著臺階上的斑駁苔蘚,停留半晌,舉步踏了上去。

林如海見此不由心下一驚。

林家雖是書香世家,可到他那一代,已比祖上落魄不少,入仕前他實在算不得一位正經顯榮的高門子弟,因而看著這破破爛爛的道觀,並不覺汙穢。

可他的女兒卻是從小被捧在掌心的。她的寢臥從來幹凈整潔,她向來討厭汙糟臟亂之地,更何談去那臟亂裏走上幾步?

林如海忽而驚詫,忽而自責,又忽然愧疚難言。

閨女總說她在賈府過得好,可她當真好嗎?為何......為何對這臟亂差的道觀起了興趣?

林如海一個凜然,對女兒這樣的轉變有些後怕,正在神思恍惚時,林黛玉忽然從神像臺下撿起一個東西,轉身笑問:“父親,這是什麽?”

林如海隨之望去,那原來是一把戒尺。

竹子做的,看著年歲已久,上面已有裂痕。

林黛玉沒見過這玩意,林如海便與她細細說來,料想衛二當年年紀小小就被送到這裏,說不得,這戒尺當年或許還打過他手心?

也不知話頭如何又扯回了衛二,林黛玉起初聽得認真,聽著聽著,逐漸沈默,面上也沒那麽高興了。

林如海便問緣由,“是不是不喜歡這個地方?咱們走?”

林黛玉悶悶的,“父親怎總提他,難道除了他,就沒別的話與我說了?”

林如海一時啞然,又不明白女兒為何不悅了。

時隔三年,他到底錯過了什麽?閨女的心思越發難懂。

他不就是因這戒尺隨口提了句麽?

林黛玉撂下戒尺,擦著手,也不去逛後殿,轉身便走,一股氣堵在胸腔,以致於此後幾日聽到衛賦蘭的名字越發地心煩。

而這因衛賦蘭引發的無妄之災不僅燒到林如海頭上,還燒回了衛賦蘭自個兒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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