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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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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林如海言出必行,三日內就命人將林府東側一座名為竹枝庭的院子收拾好,借給衛賦蘭居住。院子裏種滿了綠竹,環境清幽,開有一處角門與後院連通,可直接出府。

若不刻意去尋,甚至不必經過林如海住的那處主院。

但寓居林府的這半個月裏,衛賦蘭總去找林如海,知其喜交文人雅士,他便投其所好,出門前還必得先背上一個時辰詩文,清清嗓子再去。

然而林如海浸淫官場多年,怎能看不出衛賦蘭胸中到底幾許墨水?卻見此子言談間率然磊落,雖年歲不大,倒也知進退,每每敘話,竟有開解、與他解悶之意,不免心中釋然,只當結了位忘年交。

二人愈漸熟稔,從起初的窘然無言,到可一塊兒品茶下棋,衛賦蘭也在一來二去的寒暄中得知了林府境況。知林大人有一獨女,體弱多病,被其外祖母接了去,現寄居於京城賈家。

不過,這些衛賦蘭早就知道了。

這日,天氣和暖,衛賦蘭與林如海下棋,他棋藝不精,同往常一樣,被絞殺得潰不成軍,正待棄子,甘拜下風,忽有小廝來報,說賈家的船已經入港。

他心口猛得一跳,手中棋子“咚”地掉下棋盤,打了個滾兒。

林如海亦是一驚。

好不容易將女兒送去京城,他本不願她再回來,可當他收到信時,已經覆水難收了。

賈家的船比預計早了幾日,林如海丟下棋子,也沒顧上衛賦蘭,急忙找來管事和婆子,吩咐去碼頭接人,又將早先打點好的一應事宜俱再囑咐了遍。

衛賦蘭作壁上觀,看著林如海忙進忙出,也不難理解為何他要將女兒送去賈母身邊。

府裏沒一位當家主母,林如海親自操辦這些事,還是極為吃力的。

等林如海歇下來,棋盤已被撤走,衛賦蘭給他遞了杯茶。

林如海抱歉道:“其實都安排好了,只是我思女心切,叫你看了笑話。”

“怎麽會?大□□拳愛子之心,實令人動容。”

按理,林黛玉回來,衛賦蘭該避讓才是,數日前他向林如海提起,林如海卻大方讓他留下,直言女兒待不長久,並且竹枝庭位置偏僻,無需有攪擾之慮。

衛賦蘭自然求之不得。

二人在大堂裏各懷心思地等了小會兒,門口忽然熱鬧起來。

遠遠望去,能看見兩府仆人摻雜在一起,有人開道,有人護主,衛賦蘭在賈府待了三年,勉強認得幾個賈府仆婦,穿著打扮倒比前次所見素得多。

林黛玉大約是被簇擁在中央,衛賦蘭脊背僵硬,微微擡首,沒見到林黛玉,只能從人群縫隙裏瞥見一襲翩然白衣,但不知為何,隨著人潮接近,他的心跳得越來越快了。

衛賦蘭先看見了雪雁。

她穿得亦很是素凈,眼睛卻明亮無比,目光越出人群,在四周墻頭樹梢來回逡巡,臉上的表情似初見之歡,又似重逢之喜。

衛賦蘭倏爾想起雪雁在揚州還有親人,也不知那位夫人是否還在這裏。

順著雪雁伸往旁邊的臂膀,他又看見一小截裹著白帛的細手腕。

雪白腕間,瑩潤玉牌輕晃。

蘭花,蘭。

霎時間,許多細碎回憶紛湧而來,真實地進入衛賦蘭目下尚未完全回暖的身軀。

自回魂以來的不真實感逐漸抽離,他意識到自己和林黛玉真有過那樣一段緣分。

他情不自禁揚起嘴角,片刻之間,那沒來由的緊張又如潮水般退去。

他如一尊石像等在原地,等毫不知情的她一步步走過來。

林如海的緊張絲毫不亞於衛賦蘭,早便坐不住,到廳堂外伸著脖子眺望,直到一行人繞出影壁,才略收了收脖子,挺了挺背,一雙手背在身後緊緊捏著。

冷冷清清的林府大抵許久也沒這麽熱鬧了,先林黛玉進屋的是賈璉以及賈府幾位德高望重的嬤嬤。

眾人行過禮,便分出一條道,林黛玉一襲白衣,從熙熙攘攘的人群裏奔走兩步,又慢下來,款款行至林如海面前,眼眶裏蓄滿了淚,滿腔酸楚,卻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瘦了。”

林如海雙手從背後拿出來,舉在半空無處可放,最終停在林黛玉發頂上方,顫了顫,終究是沒撫下去,憋了許久也只瞥出這麽兩個字。

林黛玉聽後,眼淚掉得更厲害。

“哪就瘦了。”她嗚咽道。來時雪雁還安慰她如今長高許多,父親瞧見一定欣慰,卻沒料到,見面第一句話,父親竟是說自己瘦了。

林黛玉垂眸瞥向眼前人的腰腹,瘦的人何止自己?

這一看,她立時發現那裏不尋常地鼓起來,似纏了紗布,想到父親遇險,自己卻不能在跟前盡孝,心裏更是酸楚悔恨。

滿屋裏只林黛玉與身邊的幾個丫頭悲淚不絕,仆人們紛紛勸慰,林如海無恙,林姑娘父女團圓,該是好事一樁。

而賈璉接了老太太的囑托來此,本以為林如海時日無多,還籌劃著替林家料理後事,未料林如海已經脫險,一時心緒覆雜。

眾人目光俱凝在堂中那對父女身上,也就沒人發現這許多視線裏還藏著一道與眾不同的,極為深沈、極為專註。

衛賦蘭的視線裏,好像只有那人渾身是被光芒照耀著的,其餘人的臉都變得模糊。他怔怔望著那張闊別多日的面龐,從她的臉上瞧出許多細微的表情。

一時喜悅,一時欣慰,這會兒又換做了悲傷。

他的心情亦跟著她起起伏伏。

但衛賦蘭畢竟不是林黛玉,共情了一時半刻,便收回神思,從熙攘的廳堂裏走了出去。

沒一個人理他。

雲招跟在他身後,不解道:“公子,何不趁此機會讓林老爺引見?咱等了那麽久,怎的看一眼就回去了?”

“人忙著呢!”衛賦蘭語氣輕快,手指悠悠拂過路旁垂柳,“來日方長,不急。”

廳堂內,林黛玉與林如海已敘上話,林黛玉美眸含淚,忽然蹙眉,向身後望去。

繚亂人影間,只見一道月白色挺拔身影逆人流而去,那人儀態悠然,走到中庭,還隨手撥了一下柳條。

墜在腕上的玉牌輕輕觸碰肌膚,林黛玉不自覺伸出手指撫了撫,心頭怔怔,卻茫然不知為何。

“那是衛家的二公子,也是從京城來的。”林如海隨她視線望去,說道,“衛二公子為我這小病費盡心力,是俠義之人,我見他不喜客棧吵擾,便邀他來府上住,在竹枝庭,橫豎與你碰不上面。”

林黛玉眉頭舒展,不以為意地“嗯”了聲。

自衛賦蘭住進林府,雲招隨侍,悅來客棧便只尚善自個兒住。衛賦蘭托他暗中查訪鄭大夫,兩日前終於有了眉目,然而幾乎同一時間,返回徐州的吳大夫在路上也出了變故。

鄭大夫一直為林如海調理傷勢,數日前衛賦蘭抵達揚州時與他有過一面之緣,當時鄭大夫信誓旦旦咬定林如海腹部傷口已無礙,後來吳大夫為林如海驗傷時也確認了這一點,只是,林如海自受傷後便反反覆覆發作的病卻不是風寒。

據吳大夫所言,是中毒。

林如海受傷時進服的藥,和受傷後所吃的補藥。兩種性沖的藥攪合在一起,林大人又虛不受補,致使毒氣侵體,癥狀便似風寒。

衛賦蘭在林如海那兒試探過,補藥是當地鹽政官員在他傷後送的,他吃了感到身子確實好些,但沒多久衛明決來此督案,查出那小官竟與鹽販有勾連,從此他再沒吃過這補藥。

而鄭大夫長久以來始終未有察覺,究竟是疏忽還是......

如今,這個疑問不再重要。兩日前尚善特意往鄰縣走了躺,得知鄭大夫從前債臺高築,去年年底卻忽然好似發了橫財,不僅還完了債,還給家裏人寄了不少銀兩。就在尚善返回揚州時,鄭大夫已經不見了。

雲招道:“也是兩日前,吳大夫在城外遇到了劫匪,好在我們事先雇了人暗中保護,賊人沒能得逞,一幹人等已被全部捉拿。”

衛賦蘭瞇了瞇眼,“官府的人倒去得及時。”

“蛇鼠一窩罷了,”雲招低下聲,“公子,別忘了老爺走前如何叮囑的,這事我們管不了,再挖下去,恐怕......”

新帝繼位,派了林如海這位前科探花來查巡兩淮鹽務,殊不知江南這些掌管鹽政的老臣都是霸道慣了的,僅憑林如海一人,絕難以對抗這些老骨頭。

林大人自己或許也早就知道?

衛賦蘭嘆了口氣。

無論是鄭大夫,還是林如海,亦或是那位被下獄的小官,不過是隨時可拋的棋子,皇帝派永安侯來此,只拿住幾個六品小官和劫匪,這案子結得草率又不失威嚴,說好聽是督案,說不好聽,是為安撫。

新帝根基不穩,前路坎坷,而在這之中林如海這樣的人往往就是填路的枯骨。

“再查下去百害無一利,我明白。”衛賦蘭拍了拍雲招的肩,“父親去徐州巡視,吳大夫隨他一道回去,我倒不必擔心。只是林大人如今看著無恙,病體可再拖不得了,還得另尋大夫為他診治,林姑娘那邊......”

尚善百無聊賴立於窗邊,忽然往外探頭,“咦,那小姑娘看著有些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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