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

關燈
第 47 章

三日後,一記驚雷打破了榮國府表面的平靜。

揚州巡鹽禦史被歹徒重傷,性命垂危,此事不脛而走,更重要的是,這位巡鹽禦史林大人正是林姑娘的身生父親,眾人驚駭之餘不住惋惜,府內沈悶,尤以賈母院中為甚。

一夜之間風言風語滿府流竄,賈母方醒,還來不及聽鴛鴦稟報,就聽小丫頭來報,說林黛玉已在屋外苦苦侯了一個時辰。

賈母心中疼惜外孫女兒,卻並不急著命林黛玉進屋,使人送去毛氅披風,就著梳洗的功夫將鴛鴦早晨聽來的閑言碎語一條一條聽明白後,方沈臉問道:

“是誰說我要送林丫頭回揚州去看她父親?”

“三四個都這麽說,也不知是從誰那兒傳出來的。”

“那你又是從哪兒聽來的。”

鴛鴦一頓,“當時佩兒喜兒鶯兒雙兒雀兒燕兒都在那兒,我忙著回來伺候老太太,並未逗留,一時也分辨不出是從哪個嘴裏說出的話。”

賈母嗔她一眼,知道鴛鴦這是怕下面的丫頭無辜受牽連,給人打掩護呢,略不滿,還未斥責,又聽鴛鴦勸道:“多的是口口相傳的人,林姑娘十有八九就是聽了這些話才來的,聽說她連日來疲乏困倦,如今又在屋外哭成了淚人,我見著都不免跟著傷心,老祖宗要不狠狠心,別見了。”

“想替她擋些災劫,終歸是擋不住。”賈母嘆了口氣,“罷了,我也不想見她,你讓她回去等著,就說我自會安排,定讓她趕回去......去見她父親最後一面。”

老太太雖是這麽說,眉眼間卻陡添幾分蕭索悲涼。

昨夜老太太睡得晚,正是因白日裏瞧了一封詳述林如海境況的信。

鴛鴦不知信件內容,但看老祖宗那沈重的表情,便知這位留守江南的賈家姑爺多半是不好了。

老太太思慮許久,想來就是在考慮要不要將這事告訴林姑娘。如今滿府的流言倒是替她做了決定......

服侍老太太睡回軟榻,鴛鴦將賈母原話帶給林黛玉,眾丫頭又勸過一回,直至落雪,林黛玉才抽抽噎噎地回了屋。

地上積雪未消,林黛玉深一腳淺一腳,在雪白地面踩出條曲線,那陷下去的腳印小巧可愛,卻始終比旁人淺得多。

眼看著小姑娘入京三年,終於養得比初見時胖了些,僅僅半個月又都瘦回去了。鴛鴦遠遠望著林黛玉的背影,嘆了口氣,折步往另一方向走。

據賈母的吩咐,她還得去知會鳳姐與璉二爺,林姑娘此行,得風風光光地去,全須全尾地回。

而衛賦蘭這邊,早已離京數裏。

是夜,海風繾綣,一艘行船於海面獨行。衛賦蘭與尚善同立甲板上,遠眺前方冷月,對這三年來各自的境遇亦是感慨萬分。

尚善被迫在山洞裏躲了幾年,倒不覺得此種清修有何辛苦,衛賦蘭做了三年的狗,卻有滿肚子苦水。

知道三年來小師弟一直在賈府白吃白喝,還得林黛玉悉心照料,尚善略欣慰,“師弟吉人自有天相,這是上天對你的考驗啊!”

想到師弟登船前的一應動靜,又不免心憂,“但你如此對那林姑娘,沾惹口舌是非,怕是不好。”

林如海遠在江南,侯府哪有那麽多神通廣大的探子專給他打聽林如海的事?可他偏跟人說林大人不好了,快死了,甚至開始料理後事了。

修行之人最忌弄虛作假,造的口業,將來總有一日是要還的。

衛賦蘭若有所思,“我於此間沾的是非還少麽?只盼那人聽後少流淚,便令我少些罪過了。”

“骨肉之情最難以割舍,林姑娘此刻大抵是痛心徹骨的,被你害苦了。”

“師兄,”衛賦蘭微微側目,牽了牽嘴角,“真是難得,你竟會憐惜起人了?”

尚善絲毫不理他這調笑,“不是我,是你,你的眼神出賣了你。看看你現在的表情,像衣袍下被人剜了一刀似的,你心疼她。”

衛賦蘭再笑不出來了。

沈默良久,他長嘆了聲。

低低呢喃融入海風。

“是啊,我可心疼她了。”

......

衛賦蘭一行於海上航行半月,又由水路轉陸路,騎馬奔忙了一個月。入揚州時,隆冬已過,城內再次恢覆生機,暖春在望。

衛明決先衛賦蘭幾日入城,住進了衛家在城西的宅邸。宅子雖屬衛氏名下,但早就被衛明決扔給了衛家叔伯居住,十多年前周姨娘誕下衛映蘭,母子二人便被遷居於此,與本家相交甚淺。

對衛賦蘭而言,這是衛映蘭的老家,卻不是他的。再者,此地距林府甚遠,他便只進去給老爹請個安,再挨了頓不痛不癢的揶揄,就又出來,自尋住處。

路上,雲招忍不住嘮叨:“知您即將入城,老爺昨日就吩咐大公子為您收拾出一件院子,屋裏陳設還都給換了新的,結果您就這麽出來了......”

早在月前,衛明決就已得了信兒。知道兒子沒死,他面上不表,雲招卻將一切看在眼裏。

若在以往,公子久不回家,定會挨上一頓鞭笞,可這次,那父子相見,不見重逢之喜,亦未有劍拔弩張,二人從始至終交談淡淡,老爺還默許了公子外出自住。

衛賦蘭頓住腳步,並未回頭,他如何感受不到父親態度的轉變?三年之別,始終太長了。可無論是他還是父親,都沒有想好今後該怎樣繼續相處。

二人與等在府外的尚善匯合,擇了林府前一條街的客棧住下,又以看病為由,找來林如海的診病大夫,旁敲側擊知道了林如海是被人一刀捅入腹部,雖出過大血,好在治療及時,保住了一條命,只是病人自去歲入冬,便反覆感染風寒,以至於數月來仍需大夫每旬過府看診。

辭別大夫,衛賦蘭稍稍放下心,雲招眼觀鼻鼻觀心,適時提到:“公子先前讓我找徐州吳大夫,我已著人去請,這兩日也就到了。”

衛賦蘭頷首,吳大夫醫術超群,與他家有些交情,雖則林大人已無大礙,但多個人診視,也是好的。

接下來,就只等林黛玉了。

衛賦蘭緩步走至窗前,推窗望去,只見錯落屋舍間一片彤雲煙霞。

那個女孩的臉仿佛就在不遠處,在雲霞中。

數日後,衛明決料理了一幹人等,終於有閑暇上林府。林如海因病在家休養,衛明決無事不會去叨擾他,也就剛來揚州那日去看了眼,問了些公事,而衛賦蘭正好錯過。

是日,天色清明,衛明決還未行至林府,便見衛賦蘭恭恭敬敬侯在路旁,要陪他一塊去看望林如海。

衛明決嘴上揶揄:“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竟在這遇著你?”心底卻推測衛賦蘭定一早知道他的行程,只道兒子是特地尋他得空的時辰,來陪他。

衛賦蘭破天荒說了兩句好話,衛明決冷哼一聲便也由著他跟隨。

時隔三年再入林府,竟與記憶中相差無幾,路上仆人寥寥,顯得冷清了許多。衛賦蘭不動聲色沿路逡巡,赫然發現初遇林黛玉的那座園子不知為何,竟被鎖了起來。門縫底下飄落了不少枯葉,可以想見門後會是怎樣的蕭索之景。

衛賦蘭眉心輕蹙,隱隱不安。

女兒沒在身邊,便連生活的意趣都沒了麽?

在他的意識裏,林大人不應該是這樣的人。這景象若叫林黛玉看見,又得惹出多少愁緒來?

思量間,已至會客堂。

林如海早已等在此地,披了件素色氅衣,從廳內急步迎來,舉止溫雅,便是在病中,亦不失文人風骨。

眾人見禮畢,又說了會話,衛明決因公務先行離去,衛賦蘭卻以賞景為由留了下來,帶來的吳大夫也終於派上用場。一番望聞問切後,吳大夫另開了一副藥方,又連聲囑咐許多,更似比林府坐診的大夫還要細致。

聽吳大夫提起衛賦蘭心急火燎非讓他來揚州,林如海這才認認真真打量起面前的年輕公子。

他作了個揖,“在此謝過衛公子,我這傷本無大礙,何勞吳大夫長途跋涉屈駕前來?實在有愧。”

然而等了半晌也不見那人回應。

“衛公子?”

林如海不知衛賦蘭此刻腦中正天人交戰。

業已入春,林黛玉此刻也該啟程了,該不該告訴他林黛玉會回來?

衛賦蘭想了許久也沒做下決定。

“衛公子?”

衛賦蘭緩緩回神,“偌大林府,只林大人一位主人居住麽?”

林如海溫和笑道:“是的。”

“既如此,不知小生可有幸借宿幾日?”

見林如海頓時怔然,衛賦蘭忙深揖道:“小生初來揚州,客棧又紛擾,已多日未曾好眠了,今日一入貴府便覺此地景色宜人又恬靜安適,一時妄言,林大人莫怪。”

“哪裏的話?”林如海只楞了片刻,立時從容道,“鄙府空曠,衛公子若不嫌棄,便住幾日也無妨,我這就命人收拾出一處安靜的院子來。”

衛賦蘭再揖一禮,“叨擾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