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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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司機在樓下等,任喬上了車,立刻催促道:“快點!”

司機看他跑得一頭汗,遞了紙巾過去,問:“少爺回家嗎?”

任喬坐好,往前探著身子,手扶在前座靠背上,氣還沒喘勻:“對,回家,快一點!”

他急匆匆回來,風風火火地,進門先喊吳阿姨做點好吃的。

“想吃什麽?”吳阿姨聽吩咐進了廚房,對著一冰箱的食材,“這才半下午,這個點就餓了?”

任喬已經上了一半樓梯,頭也沒回,說:“做點快的,裝保溫盒裏,做兩人份!”

“快的?”吳阿姨朝外問,“你還出門啊?”

任喬的聲音從樓上傳來:“我給林君元帶去!”

他上了樓,自己踩著椅子踮腳從櫃子上面拿下來個收納箱,把裏面放著的一床羽絨被扯出來扔在床上,跑到隔壁挑了幾個自己喜歡的玩具裝進去,給林君元又帶了兩個樂高。

他拖著箱子,一屁股坐到地毯上,在床邊的漫畫書裏翻,找出幾本字少的,也丟了進去,又一溜煙跑到林君元住的客房,把游戲機拿上,順便叫在客廳等著的司機幫他搬到車上去。

吳阿姨一邊做飯一邊聽著動靜往外瞧,任喬看見了又催她:“吳阿姨你快點,我來幫忙!”

路上來回就得二十多分鐘,雖然林君元拆得很慢,但任喬怕他數完了又哭,心裏著急。

他進了廚房還真要開始洗手,吳阿姨趕緊阻止:“不用不用,這就弄好了,蒸了幾個湯包,再給你們做三明治,行不行?炒菜沒這麽快!”

湯包是提前做的,已經蒸上了,任喬吃過,湯汁偏甜,估計林君元會愛吃。三明治做起來快,也有肉蛋蔬菜,反正比幹巴巴的面包好。

他在旁邊躍躍欲試的,吳阿姨被他催得手腳更麻利了,三明治早就裝好,就等湯包出鍋。

“元元少爺怎麽樣了?還發燒嗎?誰照顧他呀?”

任喬在心裏也數,估計這會兒林君元已經拆完一半和另一邊的翅膀了。

“沒人看他,”任喬說,“我照顧他。”

“你照顧?”吳阿姨還沒反應過來,“你照顧什麽?”

任喬一臉認真,沒有開玩笑的樣子:“我去照顧他。”

吳阿姨正借這個空給他們準備水,加了檸檬片和幾塊冰糖,多少有點味道,小孩能多喝點。她看任喬不像開玩笑,表情也不像剛才那麽輕松:“怕任先生不同意,少爺你還要上學——”

“別告訴他,”任喬直視著吳阿姨的眼睛,“不要跟他說。”

吳阿姨沒點頭,把水搖勻,瀝出來裝到兩個樂扣杯子裏。任喬沒再說話,湯包好了,吳阿姨沈默地往保溫盒裏裝。

吳阿姨動作遲緩,任喬知道她擔心,說:“他很可憐,在醫院裏沒有人管,我陪他住一晚,明天就回來,不會耽誤上學。爸爸問起來,你就說我非要去的。”

吳阿姨也心軟,那麽小的孩子,就這麽撇在醫院裏,但她心軟也還是猶豫,因為她不是做主的人。

任喬把保溫盒蓋子蓋起來,叫了聲“吳阿姨”,吳阿姨松了手,他就拿著水和飯走了。

任喬把東西都放車上,最後一次上樓,拿走了自己的書包。

他匆匆忙忙地回家,又匆匆忙忙地走。吳阿姨在廚房裏,站著沒有動。

一個八歲的小孩都知道什麽叫可憐,有的人活得久,卻越活越沒有心腸。

任喬來回這一趟,出了一身汗。他一個人搬不了那個箱子,讓司機幫忙送上來的。

林君元動作很慢,他回來的時候才拆完一半,但是任喬一進來,林君元遠遠看見他,就撇嘴要哭了。

“你又哭,”任喬走過去坐下,“你這不是還沒拆完嗎?數到幾了?”

林君元聽見他說話就要笑,雖然還含著眼淚,但是無名指和小拇指握起來,給任喬比了個數:“三十。”

“才數到三十,我又沒遲到,你還哭。”任喬頭上帶著點汗,光是從車裏走過來這一段,都讓人覺得熱得受不了。

林君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睛一彎,眼淚就被擠出來,亮晶晶的一顆順著臉頰滴下來:“我等著你,故意慢慢數的。你可回來了,我真想你。”

任喬被他逗笑了,不跟他計較是真想還是假想,給他抹了把眼淚,把箱子打開,問他:“你想玩哪個?”

林君元身子趴在床上,頭朝下往箱子裏看,任喬怕他掉下來,一只手拽著他的後衣領。

林君元一眼就看見了那個游戲機,兩條胳膊伸下去,一抓一個準。

任喬給他開機,坐在床邊跟他一起玩。林君元有時候搭不上手,眼巴巴的,任喬玩了幾下就把游戲機整個遞給他了,自己在一邊看。

玩了幾局,任喬問他:“你怎麽總動來動去的?”

林君元手裏沒停,說:“我憋尿尿。”

任喬很無語:“那你快去上廁所呀!”

林君元嘿嘿一笑,眼睛還盯在屏幕上,笨拙地控制小人上下跳過陷阱。

“按這個暫停,”任喬催他,“快點去。”

林君元想耍賴皮,在床上滾了半圈,舉著游戲機躺下了。任喬比他高不少,伸手替他按了暫停鍵,把他拎起來坐著。林君元歪在他身上,“哥哥,哥哥”地叫。

任喬覺得他煩人,但又不是真的煩人,這種程度的煩人他是可以接受的,心裏甚至有點美美的,因為林君元又變得很聽他的話。

他把林君元的鞋擺好,說:“你自己穿。”

林君元也有點憋極了,從床上滑下來,腳正好踩上去。

他往前走了兩步,回頭叫了任喬一聲,任喬問他幹嘛。林君元說:“哥哥過來。”

任喬從床上下來,他一走近,林君元就牽住了他的手,帶著他往衛生間的方向走。

“我不去廁所。”任喬不走,林君元就拉不動他。

“快點,哥哥。”林君元在原地跺腳,“快點嘛。”

任喬小小嘆一口氣,怕他尿了褲子,趕緊跟他去了。

多人病房是有廁所的,任喬在廁所門口等著他。林君元上完廁所自己洗了手,水又弄濕了胳膊肘。

任喬領著他回去,坐下後先把床上散落的小飛機零件收拾到盒子裏,才讓林君元上床。林君元還想玩那個游戲機,任喬覺得他玩的時間到了,猶豫著要不要給他。

正好護士過來,端來一杯水和幾粒藥,提醒他們:“林君元吃藥了。這是誰呀?哥哥來看你嗎?”

林君元在護士面前有點拘謹,沒說話,只點頭。護士把托盤放下,藥遞給他,任喬看著有好幾片,但是林君元沒怎麽猶豫就接過來,一把塞到嘴裏,喝了一大杯水,全咽了,沒哭也沒鬧。

護士看著他吃完,滿意地摸了摸他的頭,誇了聲乖,讓林君元有事叫她。

任喬看見哭的林君元心裏不舒服,現在看見太聽話的林君元心裏也悶悶地不舒服。

護士哄著給隔壁床的小孩吃了藥,挨個床巡視提醒了一遍,這才走。

林君元一直沒說話,眼睛朝護士的方向看著,任喬以為他怕護士,坐在旁邊提醒他:“沒事了。”

林君元等護士關上了門,頭一低,把一個白色藥片從嘴裏吐了出來,用自己的手接住了。

這顆白色的藥片很大,林君元每次都咽不下去,存在嘴裏等護士走了再丟掉。

任喬看著林君元手心裏的那顆藥片,糖衣都被含化了,沾著口水,黏糊糊的,他本來有點心疼的表情變成震驚,半天,才問林君元:“你不苦嗎?”

林君元還吧唧了下嘴,往前一甩胳膊,要把藥丟到垃圾桶裏。任喬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手腕,忍著惡心,用紙巾把這粒融化的藥包了起來。

他抽了紙給林君元擦手和嘴,從桌上拿吳阿姨給裝來的檸檬水給他喝:“快點喝,這得多苦呀,你咋不咽?”

林君元滋滋地含著吸管吸水,喝了好幾大口,也沒說話。

任喬拿著藥片去找護士,沒大一會兒,護士又重新端來一份,這回是沖劑,林君元苦著臉喝完,背過身去,不想理他了。

林君元下午光顧著玩,還沒想起來餓。任喬看其他人都在吃晚飯了,拿出三明治遞給因為他跟護士告狀賭氣的林君元,問他:“你吃這個還是吃小湯包?”

林君元看了一眼,坐起來,問:“什麽小湯包?”

任喬把保溫盒拿過來給他看,林君元矜持地看了一眼,嘴唇跟著動了動,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吃小湯包,我吃小湯包!”。

任喬用筷子夾起一只讓他張嘴,林君元一口咬進去,嚼了半天,說:“謝謝哥哥!”

他的嘴一撅起來,任喬就知道他要幹什麽了,趕緊把他朝外推了推,說:“你別總親人,你嘴上都是油。”

不親就不親,林君元自己拿筷子又吃了一個,還要給任喬餵,任喬趕緊自己夾了,跟他一起吃。

吃過晚飯,陪床的家長陸續走了一部分,因為晚上沒地方住,都只留一個人。林君元眼睛滴溜溜地看著,嘴裏開始沒話找話。

“哥哥,”他幫按剩下一半小飛機的任喬遞零件,說,“外面可真黑呀。”

“嗯,”任喬擡頭看了眼外面,是不早了,“都七點半了。”

“七點半了呀,是不是要睡覺長高高了?”

任喬問他:“你困了?”

林君元搖頭:“哥哥,你很高,不用長了!”

任喬才八歲,很嚴肅地糾正他:“要長。”

林君元不知道聽沒聽進去,又說,“外面可真黑,有人**拐賣小孩。”

“你還知道人**?”任喬問他,“那你自己不要往外跑。”

“哥哥,”林君元往前湊一湊,仰著臉,都快貼到了任喬臉上,嘴巴嘟嘟地一動一動,這才暴露自己的真實意圖,“你今天別走了唄,我的床很大,你看!”

說著,他躺下了,朝床邊挪了又挪,自己占了一小片地方,“這一大塊都給你,你在這裏睡覺吧,行不行呀哥哥?”

任喬本來就要跟他一起睡,手上還著急把剩下一半拼完,好跟他看漫畫書或者打游戲,都沒擡頭就說:“嗯,你靠裏點,一會兒掉下去了。”

林君元沒想到他這麽好說話,高興地拍手,任喬叫他安靜點,有小朋友快睡覺了。

任喬拼完了飛機,跟林君元躺在一起看了薄薄一本漫畫書,病床雖然不寬,但是平躺兩個小朋友也正好。

林君元可真乖,不讓吵就一直小小聲講話,呼吸的氣體熱熱的,嘴唇時不時就碰到他一下,軟乎乎的。

不過生病的林君元精神不是很好,不像上次玩到九點多還不困,這會兒他挨著任喬就有點打瞌睡了。

任喬沒叫他去洗漱,在他肚子上搭了點被子角,接著給他念漫畫書。

念了一會兒,任喬看他慢慢地眨眼,睫毛直打架,便放輕了聲音,慢慢閉上了嘴,自己看了起來。

“哥哥,”林君元突然喊他,晃了晃他的袖子,“快點講呀,怎麽不講了?”任喬只好繼續念起來。

滿房的小孩都被家長哄得準備睡覺了,病房裏終於安靜了不少,只有偶爾一兩聲小孩的哭鬧聲,也很快被家長安撫。

門被推開了,“吱呀”一聲,半個病房的人都擡了擡頭,送任喬來的那個司機去而覆返,面露緊張。

任喬攥緊了手裏的漫畫書,低頭一看,林君元都睡著了。

“小少爺,任先生叫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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