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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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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林君元被叫醒的時候床邊只站著任喬一個人,已經穿好了鞋。病房裏靜悄悄的,大部分人都睡下了,拉上了床邊藍色的簾子隔斷。

這幾天的輾轉周折讓林君元有了小動物一般的敏銳直覺,他從握著拳揉眼睛到睜大眼惶惶地看著任喬不過花了幾秒鐘。

任喬站在一邊,板著臉,眼看著林君元坐起來,要哭的臉上勉強扯出一個已經快成了他招牌的傻笑,聲音帶著點剛睡醒的啞,問他:“哥哥,你幹嘛呀?”

任喬說:“我要回家了。”

林君元往床邊挪了挪,拉住他的手晃:“哥哥,別走,任喬哥哥——”

任喬掙開他的手,林君元的表情立刻變了,連那點浮在表面的笑也沒有了,整個人看著呆呆楞楞的。

任喬的心隨著他的表情一起皺了起來,舒展不開了。那場叫林君元的雨又開始在他心裏下——雖然這雨從他今天見到林君元的第一眼就沒停過,但是毫無疑問,此刻已經到了無法忽視的程度。

他兩只手拖著林君元的腋下,把他往床裏邊抱了抱,抱得很費力,因為林君元絲毫不配合。

“你乖乖睡覺,我明天還來看你,游戲機留在這裏,我教過你怎麽開機對不對,你還記不記得?”

可是此刻的林君元一點不在意那個游戲機,他只想任喬在這裏陪著他,跟他在一張床上睡覺,想早上一醒來就有哥哥。

“不要,”林君元一連串地搖頭,抱著任喬的腰,“不要你走,你在這裏,今天晚上在這裏睡覺行不行呀哥哥?”

任喬有點後悔叫醒他了,可是他要是悄悄地走了,林君元半夜醒來發現他不在肯定會嚇得大哭。

任喬也抱著他,拍了拍他的背,說:“我明天就來,一下課就來看你,行不行?”

林君元抱著他不撒手,任喬覺得他在抖,自己肚皮那一塊也有了點濕意。他推開一點林君元,到那個他帶來的箱子裏挑了一本漫畫書,打開翻了幾頁,坐在林君元旁邊給他指:“你看這幾個字,你認不認識?”

林君元點點頭又搖搖頭,眼睫毛黏在一起,他左手握起來揉。

任喬從床邊拿了紙巾給他擦,手指著其中一頁的兩行字,教他讀,林君元跟著他學會認“魚、鳥和水滴”。

任喬讓他記住這幾個字,說:“明天早上吳阿姨會來,我讓她把你的水彩筆和本子帶過來,你吃過早飯要學會寫這幾個字才能玩游戲機,下午我來了要考你,要是你寫對了,就給你獎勵一盒新的水彩筆。”

林君元被他唬住,看著他的眼睛呆呆地點了點頭。任喬看他像睡傻了一樣,覺得他十分可愛,既而覺得他真的也十分可憐。

他在心裏暗自下了決心要對林君元好一點。

任喬交代完這些就要走,已經離任自齊要求的時間過去了不少。林君元還抓著他的手,任喬說:“所有小朋友都睡覺了,元元也要長高對不對?你快點睡,一醒來吳阿姨就來陪你了。”

林君元倔強地坐著,任喬挪不動步。他哄著林君元躺下,給他蓋了一點被子角。

林君元不放心地叮囑他:“任喬哥哥,明天你千萬不要忘記來,還要給我帶新的水彩筆!”

任喬也給他拉上簾子,說:“我不會忘,快點閉上眼睛。”

林君元乖乖閉上眼了,任喬才走。他走到病房門口,關門的時候朝裏看了一眼,林君元又坐起來了,簾子拉開一條縫,正往外看他。

任喬沒再返回去,雖然他很想,但是時間真的不早了。他擺擺手,讓林君元躺好,林君元像沒看見一樣,呆呆坐著。

任喬不喜歡他這個樣子,覺得林君元這種時候,遠沒有煩人的時候可愛。

任喬走了,第二天也記得林君元的水彩筆。他又去的時候,林君元顯得十分精神,很開心地接過了禮物,炫耀似的給他看自己寫的字。

任喬覺得他有時候沒心沒肺,但是怎麽算,笑著都比傻著好。

林君元住院的後面幾天,任喬每天都來看他,跟他一起玩一會兒,還把平板帶去,兩個人把欠下的那部動畫片看完了。

任喬再也沒說過晚上留下的事情,林君元也不央著他多待了,一到時間,任喬收拾書包,他就揮手說哥哥再見。

任喬自由的時間越來越少,因為任自齊覺得他太閑,又給他找了法語老師來家裏上課,每周還多了兩節鋼琴課。

吳阿姨基本全天待在醫院,家裏更冷清了,叮叮咚咚的鋼琴聲響徹整間房子,晚飯的餐桌上永遠只有一個人。

這天放了學,任喬剛進門,就聽見屋子裏有放動畫片的聲音,他還沒看見林君元,嘴角就咧開了。換了鞋,拐過玄關,果然看見林君元端端正正坐在沙發上,聽見他的聲音,正回頭對他笑。

吳阿姨把任喬的書包接過來,林君元叫他:“任喬哥哥。”

任喬三步兩步邁到沙發那裏,捏住林君元的兩頰,問他:“什麽時候回來的!”

林君元被他捏著,話都說不清,也不反抗:“中午回來的,中午吃了漢堡。”

“沒問你吃什麽,”任喬逗他,“貪吃鬼!”

林君元兩只手去抓他的手腕,眼睛笑著,叫他:“任喬哥哥別鬧。”

任喬松了手,林君元臉上就留下兩個紅印子,正好跟他的酒窩重疊了。貪吃鬼沒有長胖,還瘦了不少,連任喬都看出來他臉小了一圈。

晚上吃飯的時候,吳阿姨特意多做了幾個菜,還弄了個小甜品栗子蛋糕。林君元一副很開心的樣子,吃得很大口,任喬給他遞水,讓他慢點吃。

林君元嘴裏放一大口,嚼起來就沒完沒了。任喬半碗飯都吃下去了,林君元還是那一口,吳阿姨在一旁看著都笑了。

她一笑,林君元也跟著笑,任喬看他都不知道人家是在笑自己,也被他傻得笑出聲,一頓飯兩個人把餐桌禮儀都拋到了腦後,光傻樂了。

晚上兩個人又一起睡的,這回林君元沒哭,早上醒來還對著他笑。任喬一整天心情都不錯,他覺得自己也可以照顧得了林君元,如果林君元的爸爸真的不要他了,那他就來養他。

去了醫院一趟,林君元對這個有任喬的地方有了點歸屬感,不再像剛來的時候一樣,像只易受驚的兔子。白天任喬去上學,林君元就在家裏看電視,等任喬快回來的時候,他就趕緊把任喬給他圈的字寫完。

晚上吃的胡蘿蔔,林君元最愛的菜就是燉的軟爛的胡蘿蔔燒肉,吳阿姨做了好幾次才做出他想吃的。

任喬正幫他把碗裏的胡蘿蔔壓扁,讓他跟米飯一起挖著吃,大門突然開了,玄關傳出鑰匙碰撞和腳步聲,是久不著家的任自齊回來了。

林君元正往嘴裏送勺子的手放下,飯也不吃了,兩只手都藏到背後,任自齊走過來看了他一眼,他就嚇得動也不敢動了。

任喬這次也沒站起來,就坐在餐桌旁,叫了聲:“爸爸。”

任自齊嗯了聲,摸了一把任喬的頭,拉了椅子在他旁邊坐下,傭人趕緊給他添碗筷,問了他一句,又去廚房加菜。

任自齊從公司回來,去最近看上的一個還沒給名分所以連情婦都稱不上的女人家裏,其實他早就離了婚,原本跟哪個女的在一起都無可指摘,只不過任自齊一直在外聲稱忘不了前任,也願意為了任喬甘心不再娶妻,說一套做一套,上到合夥人下到員工下屬,總得給這些“老板娘”們找個合適的稱呼。車開了一半,正好路過家這邊,想起來自己還有個兒子,已經好幾天沒見了,所以臨時改主意,讓司機調了個頭。

任自齊等著新的菜上來,桌上不是玉米粒就是胡蘿蔔,不合他的口味。他問了一遍任喬的課,又問在學校有沒有受欺負,任喬一一回答,他就點了點頭,看著還算滿意。

學校按時跟他匯報任喬的學情,家裏的事有阿姨看著,講了幾句,任喬沒有像以前那樣粘著抱著撒嬌,父子兩人有點沒話說。

任喬跟他說完,往林君元那裏看了一眼。林君元還背著手,碗裏的飯一點沒動,大眼睛盯著任自齊,是一副很警惕的樣子。

任自齊只在剛進來的時候看了他一眼,後來一直在跟任喬說話,任喬見他沒吃飯,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說:“快吃。”

林君元怯怯的,剛把手拿出來,任自齊就往他那邊看去,似笑非笑的,林君元一跟他對上視線,勺柄沒握穩,連帶著勺子裏的米飯粒,撒得桌上地上都是。

任喬趕緊把他往自己這邊扯,讓他站起來抖掉身上的米粒,自己也站起來幫忙,一邊朝廚房喊阿姨。

任自齊端坐不動,從頭看到尾,覺得自己的兒子還挺會照顧人。任喬沒註意到林君元也在看著任自齊,手一直抓著衣服角,不是在任喬面前裝乖的樣子,臉色都有點泛白。

吳阿姨過來收拾了,任喬拉著林君元坐,要重新給他夾胡蘿蔔。

“我吃飽了。”林君元沒順著他的力道坐下,被他拽得有點歪,衣領也偏著,“哥哥我想睡覺。”

任喬覺得他還沒怎麽吃呢,不想讓他走,還拉著他,說:“必須吃完這一碗。”

林君元往後退了一小步,沒等任喬再說他,他小胸膛就哼哧哼哧地起伏,一副快要哭的樣子。任自齊還在桌子上,任喬不想兇他,就松開了手,說:“那你自己去換衣服,我吃完飯去找你。”

林君元點頭,他剛松一口氣轉身走,任自齊突然叫住他:“站住。”

林君元回過頭來看他,任自齊緩緩地說:“小崽子,你還沒叫我呢。”

林君元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嘴唇緊緊地抿著。任喬提醒他:“叫叔叔。”

林君元身體歪來扭去,兩只腳快要絆倒自己,就是不開口,任自齊不說話也不放他回去,就這麽僵持著。

任喬哄他:“元元,叫叔叔呀,叫叔叔才講禮貌。”

眼看林君元的眼眶紅起來,任喬皺著眉看向任自齊,是個懇求的語氣,叫了聲“爸爸”,任自齊撇了他一眼,也不再難為小孩子,似乎玩夠了這場貓抓老鼠的游戲,大發善心開了金口,讓他回去了。

林君元還記著任自齊一開始是讓吳阿姨把他抱到客房的,到了樓梯口沒轉彎,往客房走。任喬在後面喊他:“元元到樓上去,你的衣服都拿上去了。”

林君元回了一下頭看了看任喬,朝他邊點頭邊走,這回看也不看任自齊,扶著樓梯欄桿一刻沒停地小跑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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