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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闌珊(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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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闌珊(11)

像是在大海裏漂流,一群腦袋上頂著一點螢火但身體上長了兩對翅膀的魚群從他身邊游過,口唇間吐出裊裊的霧氣。

一道機械聲在旁邊響起,明明不含任何人類情感,可楊槐偏偏聽出了幾分氣急敗壞:“宿主0214,你的各項生命指標都在下降,有的已經降至臨界值,換而言之——你快要死了。”

楊槐下意識地道歉,不過聽起來卻沒什麽誠意,更像是為了敷衍眼前喋喋不休的聲源:“對不起。”

系統在他腦子裏好一頓念叨,可眼前的人一臉平靜的樣子,讓它頗有種一拳打進了棉花裏的無力感,最後只幹巴巴道:“早知道就不要救他了。”

楊槐輕飄飄看了虛空一眼,系統本來還有一大堆牢騷要發,可被那樣看了一眼之後,竟然下意識噤聲,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又被眼前這個人類威懾到了。

一人一統安靜的處了會,楊槐收回了腦子裏的思緒,語氣柔軟了些:“能不能拜托你件事?”

一聽楊槐有求於自己,系統立馬雄起,嘚嘚瑟瑟地道:“先說好了,第一我不能出手救你,這種關乎人命的事上頭都看的比較緊;第二我也不能把你送回去,畢竟我們最開始就說好的。”

楊槐笑笑:“不是這個。我想再見他一面。”

這個“他”代指誰,一人一統心照不宣,可是……

系統又沈默了。

“這個也不行?”楊槐腦袋垂了下去,眼皮也耷拉了下來,瞧著很不高興的樣子,“我以為你們既然能對原主的魂魄有所控制,那至少也會知道他在哪。”

“話是這麽說沒錯,可是我們又不管生……”系統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近乎失音,它含含糊糊地說,“反正到了那個時候你就知道了。”

周圍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黑暗被這圈圈漣漪沖刷而去,遠方傳來模糊不清的喊聲,是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喲,看來你們運氣不錯,有人來救你了。”系統打著哈哈將剛才的話題糊弄過去,末了又補充了一句,“你只需知道,他也在等你就好了。”

在漾開的最後一圈水波裏,楊槐忽然看到了幾行流轉的字。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

“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燈火闌珊處……

楊槐睜開了雙眼,身體處於一種極度疲憊的狀態,他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他試著去動那條受傷的腿,可無論他怎麽努力,下半身都沒有反應。

床邊不遠處放著張簡陋的桌子,桌子上擺著一套茶具,壺身在搖擺的燭光裏一明一暗,光影變化好像夢裏的那片海。

“你個不曉得死活的後生仔終於醒噶了?”一道粗狂的陌生口音突然在耳邊響起,嚇得楊槐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力氣又洩了個幹幹凈凈,“老子活噶這麽多年,沒看到過你這種不怕死的後生仔。要不是你運氣好,真的要死在那裏咯。”

“……”楊槐憔悴地想,要是運氣好也不至於掉進那個陷阱裏。

旁邊陌生的聲音還在不知疲倦地數落,不過也方便了楊槐從他的話裏大致弄清來龍去脈。

原來這人是山腳下的獵人,照例上山查看陷阱的時候還以為套到了個大的,沒想到走近一看裏面是兩個半死不活的人,更震碎他三觀的是,這兩人的手還緊緊牽在一起。

再看兩人雖然衣裳略有些襤褸,但也從衣著上看出這是一男一女,獵人三觀猛地一震,這是誰家私奔的苦命鴛鴦竟然跑到了這深山老林裏,還好死不死地掉進了他的陷阱裏面?

他本想下山再叫些人上來幫忙,可轉念一想,若這兩人真是對打算浪跡天涯的苦命鴛鴦,跌入陷阱差點雙雙殉情已是受盡磨難,要是真被其他人看見認出了身份,說不定他們好不容易才修來的緣分又該斷了。

獵人輕嘆了一口氣,惡狠狠地擼起了袖子,啐道:“還真是欠了你們的!”

等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兩個人弄上來的時候,他的三觀幾乎要被震碎——先前他還沒註意,上頭的那個人竟然是位男子!

一位男子,竟然身穿一襲裙衫,與另一位男子一同……這究竟要怎樣的勇氣與決心!?

趁他楞神的功夫,地上的一人卻毫無征兆的睜開了雙眼,手裏緊緊攥著一根削尖的木棍,尖銳的那頭抵上了獵人喉間跳動的血管,狠厲喝道:“救他!”

獵人:“……好,就……”

他還沒來得及說完剩下的話,那人就像是回光返照的氣終於散去了一般,手中的力道一輕,也倒了下去。

你猜我救不救。

……

“啷個後生仔脾氣真他娘的臭,曉不得哪個可以受的了這個。”獵人嘀嘀咕咕的罵著,垂眼撇了一眼躺在床上欲言又止的楊槐,大發慈悲地說,“放心啦,你的啷個腿還好好的,沒有傷到筋骨,修養一段時間就好了。”

他說完這些,本以為楊槐皺著的眉頭會舒展開,沒想到那人絲毫沒有開心的樣子,仿佛這些事對他來說無關緊要。

獵人:“……你不會是在擔心那個忘恩負義的後生仔吧?放心,他被我丟在了那山頭了,老子只答應救你可沒答應救他,現在估計骨頭渣子都被啃的幹幹凈凈了。”

他神色中帶著一絲咬牙切齒的意味,不像是處置了惹他不開心的人,倒像是……挑軟柿子捏捏好來疏散心中的那股惡氣。

“謝謝你救了我們。”楊槐終於露出一絲笑來,他沒拆穿獵人拙劣的謊言,認真道,“救命之恩,來日相報。”

“沒意思。”獵人見謊言被識破,興致缺缺地道,“你跟那個人一樣可惡,快點好起來然後給老子滾出去。”

隨後轉身離開了這個地方。

看來這裏就是獵人住的地方了,有經驗的獵人一般都是獨自住在靠近深山的木屋裏,所以暫時不用擔心被人發現。房間裏沒有第二個人,雖然不明白為何李逢舒不在這裏,但起碼知道他也得救了。

好事。

“他行噶了,你不去看看他,之前一副怕他要死的樣子可真的是難看的要死,現在他醒了倒是不敢去看他。”獵人狐疑地打量著站在樹下神游天外的男人,不負責任地瞎猜道,“你不會是做了什麽對不起他的事現在覺得沒臉見他吧?”

李逢舒:“……閉嘴。”

平日裏尖牙利嘴的人此時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蒼白的臉漸漸發紅,活像是想起了些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獵人敏銳地捕捉到了這點變化,恍然大悟喜出望外差點奔走相告:“不會被老子猜對了吧?讓老子猜猜你到底做了什麽對不起他的事……你不會……調戲了他媳婦兒吧?”

“閉嘴。”這次倒是有底氣多了。

哪是調戲了人家媳婦,這是已經調戲到人家正主身上了,而且……已經算不得調戲了吧……

楊槐的腿沒什麽大事,但他失血過多,傷了底子,還是要好好修養一番。山裏沒別的東西,野味草藥倒是不少。恰好獵人認得不少草藥,也知道些民間偏方,楊槐昏迷的時候,身上的傷就是他處理的。

修養的前兩日,李逢舒還是不見身影,只有獵人會時不時進來照料楊槐一番,好在他這小屋屯了不少東西,養活三人還是不成問題。

其他時間都無事可做,楊槐試著用腿發力,但試了半天也只能勉強單腿支撐著站起來。他沒有再強求,腿上傷的如何他再清楚不過,能達到這種地步已經算他年輕氣盛恢覆的不錯的結果了。

在淮揚的時候俗事纏身,女學,衙門,公務,有些事該知道但不該管,有些事必須要做,他被無形的手推動著向前,在一場場浪花中顛簸,明明哪裏都像是落腳點,可到了之後才發覺哪裏都不是歸宿。

如今身處一處荒僻的木屋倒是徹底空閑了下來,楊槐就趁著這個時候想系統說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什麽叫‘他也在等我’?”楊槐將那段話原原本本回憶了一遍,沒成想不小心念出了聲。

門外的李逢舒正欲進來的身形一頓,等了一會還是踏進了屋內,他一眼就看見了床上的楊槐,彼時後者正在琢磨那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沒註意到有人進來了。

山裏到了晚上就會很冷,木屋為了保暖特意將窗戶開得很小,因此木屋內最主要的光源就是那盞燈。門被帶上的時候掀起一陣微弱的風,可這點風還是吹的那點豆大的燈火搖晃,來人的影子也隨著燈火搖動而擺動著。

楊槐擡眼去看,看見打在李逢舒側臉的光,很溫柔的暖黃色的光,讓來人看上去很好親近的樣子,可是直覺告訴他,李逢舒並不像眼前看上去那般好說話。

李逢舒站在床邊幾步開外的地方,垂眼看著坐起身的楊槐,沒很麽感情地說:“我已經與孫感靈取得聯系,他現在已經在來的路上,等你能走的時候他會帶你離開。”

字字不提他自己。

楊槐楞了一下,問:“那你呢?”

“……我要回去了。”李逢舒似乎是有別的話想說,可是開口前還是換成了這句,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是突然對自己的手指起了莫大的興趣,“李逸蘭招安了那夥山匪,江靖和孫傳芳已經處理好剩下的事情,我沒有理由再留在這裏了。”

李逢舒明面上畢竟是欽差,現在任務完成,自然要回京覆命。

楊槐點點頭,道:“多謝。”

“沒別的話要說了嗎?”

“一路平安。”

多可笑。李逢舒終於擡眼去看楊槐。幾日修養,終於讓他的臉色看起來好了些,可仔細看還是能發現他的唇色比常人更白,側臉上還有幾道不太明顯的疤,可是李逢舒覺得好像又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究竟是什麽不一樣了,他一時半會卻答不上來。

他盯著楊槐看了好一會,突然笑出了聲。

真的多可笑啊。他竟然一直沒發現。

變了的是他的眼睛,準確來說,是他的眼神。

那雙本就漂亮的雙眼,像是被註入了某種生氣,仿佛某種寶石,即使在昏暗的燈光下也能看見其中的光彩。這種變化太過細微,木屋內光線又太暗,他才沒有第一時間察覺出來。

可是,就算是知道了又有什麽用,他的眼神又不是因他而變,這人前後看待自己的目光分明沒有一絲變化。

“好。”李逢舒止住了笑意,他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默了幾秒之後重新帶上了平日裏的那副面具,“那我也祝你一路平安。”

“楊大人,我們來日方長。”

說罷,他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轉身走出了木屋。

這又怎麽算告別,這是不歡而散。屋外的樹林蕭蕭,風吹過驚起林間飛鳥,李逢舒心想,原來他與飛鳥一樣,都是可以被一陣風吹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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