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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闌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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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闌珊(12)

天元十七年六月,皇子李逸蘭攜兵親臨贛南城外,與城中匪眾對峙三天三夜,幸二皇子不忍兩軍開戰百姓受苦,竭盡所能,終不戰而屈人之兵,山匪之首陸成感二皇子體恤百姓之心,率部下歸誠。之後陸成等人戴罪立功,掃盡贛南、江州境內其餘匪患,另有七皇子李逢舒,欽差大臣江靖、孫傳芳等人盡心安撫百姓,重修村莊,終於使贛南、江州水患得以解決。

這些都是楊槐後來聽到的了。

淮揚城內諸位同僚已經習慣了楊槐時不時失蹤,只要這人沒惹出什麽大亂子,他們也就對楊槐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最重要的是,楊槐一失蹤就是半個月,衙門積累了一大堆公務,這次見人一身傷的回來,眾人像模像樣地關心了幾句,並且表示:“沒事,這不是沒傷到手嘛,快起來幹活。”

兩年後——

李睿這兩年越加沈迷享樂,後宮又住進了不少年輕貌美的妃子,華而不實的宴會辦了一場又一場,他的脾氣變得越發狠厲,極愛聽底下底下人的阿諛奉承,若是聽見有人膽敢借古諷刺他幾句,錦衣衛明天就會站在那人家門口索命。

他本就不再年輕,這些年耽於享樂之後身體虧空的厲害,越是站在權力的中心越是不想舍棄手中的所持有的一切,因此,李睿在所難免地走上了晚年皇帝三件套——求仙、問道、磕丹藥。

繼貌美嬪妃之後,巍峨華麗的皇宮又迎來了一批新的住客——道士。當然,不是什麽樣的道士都有資格進入皇宮為皇帝修煉丹藥的,李睿有一套自己的標準。年紀太小的不要,穿的好的不要,沒胡子的不要等等。雖然要求嚴苛,可一旦入了皇帝的眼,那就代表著一輩子享受不完的榮華富貴——如今的薛貴妃就是最好的例子。

道士們對此趨之若鶩,換上臟兮兮的破袍子,蓄上一把山羊胡,成天端著一股世外高人的架子,拼命地往皇宮裏擠。若不是宮中供奉的國師除關乎江山社稷的大事外不會出觀星臺,恐怕連國師也跑不掉為皇帝講經煉藥的下場。一時之間諾大的皇宮裏出現了數十道灰撲撲身影,與周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道教的地位隨之水漲船高,得寵的道士有時連普通的大臣都要客氣三分。

入了春之後,本該是草長鶯飛的日子,可李睿的身體卻不知道為何日漸衰弱,他時常感到頭暈目眩,胸悶氣短,夜裏也是經常睡不好,太醫院裏的太醫請了好幾次脈都沒說出個所以然來,只開了些溫補的方子讓他慢慢養著。

藥是喝了不少,可他的身體卻沒有好起來,甚至脫發愈發嚴重,一氣之下處罰好幾個太醫,連太醫院院首也不例外。求醫不成,李睿就將目光放到了自己養的那些道士身上,看看他們有何靈丹妙藥。

應召入殿的好幾位道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頓時明白了對方和自己都是一路貨色,要說靈丹妙藥,那肯定是沒有,要不然他們何至於混成這樣,可他們也不能理直氣壯地跟皇帝說自己也沒有辦法,那樣不就擺明了他們是進來騙吃騙喝的嗎?都混進了皇宮,這裏是皇帝的地盤,若真的觸怒龍顏,鐵定完蛋。

道士們仍舊端著一副仙風道骨的架子,矜持地討論了會,最後回答了一個法子:沖喜。

“啟稟聖上,正值三月早鶯天,萬物覆蘇之際,此時一年的精氣都匯聚於萬物新枝之上,民間常有子女成親為雙親沖洗病癆的習俗,若此時能有皇子妃或公主能親手為您奉上一杯新茶……陛下的身體肯定會好轉的。”

“而且,沖喜之人必須是與陛下有血緣關系之人,成婚規制越隆重,效果越好……”

諸位道士越說越肯定,眼見李睿的表情明顯松動,像是相信了這個辦法。

可是……誰來做這個沖喜之人呢?

若想規制隆重,當今身份最貴重的便是太子,雖然大家都看得出來李睿不太喜歡太子,反而因為兩年前二皇子平定了贛南之亂而對李逸蘭更加看重,可是太子終究是太子,李鴻不廢,其餘人終究是庶。

但是,太子跟二皇子都有正妃了,雖說也可以娶側妃,可若是規制太過盛大,必定會惹來正妃家族的不滿。三皇子李渺……李睿每次看到李渺都會想到他背後的何氏一族。他的婚事是自己刻意壓著的,本來是打算為他娶一門不算顯赫的世家女娘,這樣無論如何他也不能借此機會重新拉攏人心;至於四皇子李時芷,李睿就算有這個想法,他那個瘋子母妃也不會答應,到時候又鬧得宮裏烏煙瘴氣,說不定還會不顧皇家臉面去攪黃這門婚事,丟了他的臉。

皇子一一數過去,竟然沒有一個合適人選。

此時,又有個道士站出來說:“這杯茶若是由公主敬上,那必然是極好。”

“公主……”李睿喃喃念著這幾個字,回想了一邊宮中還有哪些公主待字閨中。

“來人。”李睿隱隱想起幾個名字,忽然福臨心至,笑了一下,“整理一份還未婚配的世家子弟名錄上來。”

這母妃活著的公主婚事他不好插手,可……又不是所有的公主都有母妃。

楊槐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回京述職的。

去的時候孑然一身,回到的時候倒是三人成行,哦,還有一只貓。

空虛已久的狀元府終於迎來了它的主人。幸好當初皇帝賜下這座狀元府的時候還賜了幾個灑掃下人,不至於讓狀元府內雜草叢生,落滿灰塵。

楊槐安置好小亓後,先去拜會了王夢,兩年未見,王夢瞧著倒是沒什麽變化,仍舊是那副和藹可親的模樣,見楊槐終於歸來,神色更高興了些。他朝楊槐伸了伸手,示意他低下頭,溫和地笑笑:“倒是長高了些。”

楊槐從善如流地在他面前彎腰,任由他輕輕摸了摸自己的發頂。

在大朝,除非是長輩,否則男子的頭頂不可輕易被他人撫摸。

楊槐是真心將王夢當長輩看。

遠游歸家,長輩撫頂,這代表著為晚輩拂去一身汙穢,接風洗塵的意思。

“老師。”楊槐原本有些浮動的心在看到王夢的那一刻終於安定了下來,他很慢地笑了下,“學生捧讀老師的書兩載,積了不少問題,只等入宮述職之後,與老師促膝長談,答疑解惑。”

王夢笑著點了點頭,說:“等你回來,估計你的小芷師兄也該到了。雖然嘴上不說,但我也看得出來這兩年他應當也是很想你的。”

“是嗎……”楊槐有些臉熱,沒想到三四個月才肯給自己寄一封信的小芷師兄原來並不像自己想的那般“無情無義”,“對了,我此去淮揚,還帶了個人,改日我帶她來拜見老師。”

這次依舊是由宦官帶著去見皇帝,剛走到金鑾殿門口時,一位抱著一大疊折子的宦官匆匆從走廊另一頭跑過來。那堆折子堆得幾乎要超過他的眼睛,他沒反應過來前方有人,一時不查竟然直接撞了上去,懷裏抱著的折子灑了一地。

這時能來金鑾殿面聖的都不是小人物,那位宦官連忙跪了下去請罪,卻意外聽見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楊大人?”春結喜出望外,“你回來了?”

“嗯,這是……”楊槐沒想到宮中這麽大竟然也能遇到熟人,他蹲下身去幫忙撿起地上灑落的折子,正好地上有本折子攤開躺在地上,楊槐拾了起來瞥了一眼,之見上面寫著“薛君渡”幾個字。

他對這個人有點印象,好像是上京中某個世家子弟。

“宮裏的公主到了該挑選駙馬的時候了。”春結手腳麻利地撿起了地上的所有折子,順手將楊槐拿著的那個放在了最上面,小聲說,“聽說是因為陛下聽信了那些道士的話,要拿公主的婚事為自己沖喜。”

楊槐點點頭,沒說什麽。

無非是圖個心理安慰,人在心情愉悅的情況下往往會產生身體好多了的錯覺,其實病屙還在,只是被人下意識地忽視了。

述職期間,楊槐特意觀察了一下李睿的神色,然後低下了頭,公事公辦地匯報自己在淮揚地界的所作所為,將那時他承諾的結果一一匯報上去。

其實兩年時間說短不短,可若真要徹底開辦女學,時間還是太短了,因此,楊槐只能盡自己所能,將事情做到最好——淮揚境內,有半數的女娘進入女學,識字讀書,啟蒙獲知;女學的規模越辦越大,名聲斐然,這也吸引了不少原本做壁上觀的讀書人前來,成為女學中的夫子。

開辦女學最麻煩的是人的固有觀念,其次便是女娘們的清譽。大朝雖然民風開放,可是女子清譽依舊十分重要,女學裏的夫子大都是男子,因此有些人擔心自家女兒若是因此被有心之人玷汙,失了清譽。

對此楊槐沿襲了現代的監察制度,從有餘力的女娘家中選取了一批人,專門負責監視夫子們的一言一行,若是察覺出哪位夫子對女學中的某位女娘存在不軌之心,直接下獄,等候發落。

周邊幾個州縣也紛紛效仿楊槐,選取本州適齡女娘,讓她們讀書,見識書中黃金屋。

李睿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說實話他都快忘了有楊槐這號人和這件事了,要不是前幾日薛晴雪在自己耳邊提了句“若是妾身小時候也能上學那該多好,這會兒倒是有些羨慕那些能在楊大人開辦的女學裏讀書的小娘子們了”,他這才想起來還有個在外面奮鬥的楊槐。

但他想起來歸想起來,心思卻依舊不在這上面,畢竟他那是也只是因為聽了楊槐幾句話一時興起而已,況且他絕不想看到若是以後真的出了個女狀元站在朝堂上指著別人鼻子罵的場景。

“行了行了,做的不錯。”李睿敷衍的應了幾聲,喚來身邊侍奉的宦官,“前幾日朕同朝臣們商量了一下,決定將你放到……”李睿想了一下,忽然發現自己忘了商議的結果是什麽了,於是含糊著說:“你先下去吧,聖旨會送過去的。”

“是。臣告退。”楊槐緩緩退了出去。

幾乎是楊槐一走,李睿就迫不及待地將春結喊了過來,他看著一堆折子頓時感覺頭疼,不耐地問:“這些都是適齡且尚未婚配的世家公子?”

“啟稟陛下,是。”

李睿隨手拿起第一個,掃了眼上頭的名字,漫不經心地說:“嫁誰不是嫁,那就他吧。”

……

與此同時,狀元府外——

側門每個月的同一天都會雷打不動地停著一輛馬車,今天也不例外,只不過今日這輛馬車停留的時間似乎格外久。

“主子……我剛看見這府上,有人住進去了。”侍衛頗為為難地說,“應該是府上的主人回來了。”

馬車裏的李逢舒神色很冷,一只白貓溫順地伏在他的腿上,乖巧地去蹭他袖中修長的手指。

侍衛沒聽見裏面的人說話,倒是聽見幾聲乖巧的貓叫聲。

沒說話就是繼續等的意思。

但是他又覺得這樣等下去很沒意思,主人都回來了,哪還會繼續寄信回來呢?

果不其然,一直等到太陽落山,信使都沒有出現。侍衛悄悄揉了揉坐的酸痛的屁股,忽然聽見裏面的人開了口:“回宮。”

他從早上一直等到了現在。

雖然車廂內有茶水點心,可也不是那麽好熬的。

侍衛嘆了口氣,心想自家主子可真是慫,要他早就登門入室,直接問人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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