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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闌珊(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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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闌珊(10)

他們所投宿的村子不大,各家各戶的屋子挨得很近,躺在床上的時候隱隱約約聽見鄰居家院前傳來的犬吠聲。

周圍響起不絕的蟬鳴,蟋蟀也在不起眼的角落放聲叫著,不過所有的聲音都不如身邊人傳來的呼吸聲更引人註意。

借著夜色,李逢舒側過臉去看身邊的楊槐。

這間房本就不大,幾乎被床塞滿,可那張床顯然不是專為客人準備,更像是給家中小孩睡的,只能勉強躺的下兩個人。

楊槐合衣側躺在床上,背對著李逢舒,呼吸平緩,對自己身後的註視渾然不知。

忽然,楊槐身形動了動,睡夢中翻了個身。

李逢舒在他翻身前連忙收回了自己的目光,閉目躺了一會發現這人還睡著,於是又轉過身去看他。

窗外透過一束銀色的光,正好打在楊槐的眉眼上,那雙眼睛安安靜靜地閉著,眉毛舒展,額前幾縷碎發垂在眼前,多添幾分少年氣。

他伸手,想拂開那幾縷碎發,卻在指尖碰到發絲的一瞬間頓住。

李逢舒認真地看了一會,又想起那個夢。

他揚起腦袋,湊近了楊槐。

“開門——搜查……有沒有看見……兩個男的,大概這麽高,也有可能是……”

外面傳來一陣敲門聲,伴隨著一道陌生嗓音以及身上鐵衣行動之間發出的碰撞聲。

“醒醒——有人搜查!”李逢舒手比腦子更快,拍了拍楊槐的側臉,扶著窗欞起了身,“趁他們還沒過來,我們先走!正門應該是走不得了,從窗戶走。”

楊槐立馬睜開了雙眼,翻身而起。還好這家的窗戶開的夠大,兩人翻出去的時候幾乎沒有弄出聲響。他們起的急,自然也沒來得及穿上靴子,楊槐本想撈起地上擺著的那兩雙鞋,結果就聽見投宿的民舍的門被敲響。

“又是誰啊?”男主人被擾了好夢自然不太高興,睡眼惺忪又壓著些怒火朝門外喊。

“官府緝拿要犯,搜!”

門外士兵粗魯地推開門,對著自己的同班厲聲喝道。

“官爺,我家哪敢私藏要犯啊,就只有兩個投宿的兄妹。哎哎……官爺輕點,別砸壞我家桌椅,他們睡這屋……咦,人呢?”

“跑了。”士兵看了眼地上的兩雙鞋,冷冷道,“誰家女娘穿這麽大的鞋,這分明是個男人假扮的。這被子裏還是熱的,他們沒跑遠,我們追!”

李逢舒領著楊槐往最近的山裏跑去,山上灌木雜草良多且地勢覆雜,可以絆住那些人的腳步,而且山上有不少山洞,隨便找個躲一躲不成問題。

上山的路不好走,碎石荊棘遍布,他們又沒穿鞋子,即使已經分出心思註意腳下,腳底還是不可避免地被石子或是橫生的刺劃破幾道口子。

但是不能停,否則就是坐以待斃。

周圍的樹越來越高,越來越粗,連灌木都深了起來,月光被層層疊疊的樹冠遮蔽,林間能看清的東西越來越少。

夜間上山不是明智之舉,他們之前在山腳下看到了間小木屋,那是村裏老獵人的居所,這就說明這山上是有野獸的。可是,他們顧慮山上的危險,那底下的人必然也會想到這點。

他們已經沒有時間思考接下來該怎麽走,眼下最重要的是度過眼下的難關。

好在雜草間隱隱有條路,應該是獵人捕獵走出來的路,路上還算平整,走這條路可比他們漫無目的地盲走快多了。

而跟在後面的楊槐卻隱隱察覺出一股不對勁來,但現在他剛剛走出一線生機,體內的腎上腺素狂飆,心臟也跳的劇烈,他很想抓住這一絲不對勁,可是越想抓住卻越抓不住。

突然,他聞到了一股很淡的臊味,像是——

“殿下小心!”他一聲喊的石破天驚,倒把走在前面的李逢舒嚇了一跳,正想回過頭看看發生了什麽,腳下卻突然一輕,踩著的土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失重感同碎裂聲一同傳來,轉眼間李逢舒的身體就消失在地面上,楊槐來不及反應,身體的第一反應竟然不是往後推,而是上前一步將墜下的李逢舒的身體往自己這邊撈。

墜下的過程很短,但最可怕的不是下墜,而是下墜後將會面臨的危險。

“啊——”一股尖銳的疼痛剎那間從大腿間傳來,同時濃重的血腥味蔓延開來,李逢舒下意識看向楊槐,正好上頭未有樹蔭遮蔽,一片月光灑了下來。

月光下的楊槐臉色慘敗,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額間滲了出來,眉死死皺著,眼中濕潤——那是因劇烈疼痛而產生的生理性淚水。

落下的時候,李逢舒被楊槐撈了一把,現在恰好坐在他懷中,正想起身查看楊槐傷勢時,卻又被楊槐一把按回自己懷中,後者有些吃力地道:“別動,你看周圍。”

周圍都是一根一根豎起的細長樹枝,朝上的那一頭被刻意削尖,而另一頭深深插在地下。木刺幾乎布滿整個陷阱,只有他們落下的留著狹窄的“安全地帶”,周圍已經沒了容身之地,因此李逢舒只能呆在楊槐身上。

為什麽這裏會有獵人走出的路?

其實他們一開始就錯了,這本就不是獵人走出來的路,而是山間野獸的獸徑——有經驗的獵人往往會根據野獸的生活行徑,在它們活動路線上設置一個陷阱。

一個絕妙的陷阱。

若是獵物不慎踩到,十有八九會萬刺穿身,即使運氣好不被紮到要害,也會慢慢失血而亡。

而楊槐墜下時,一根木刺正好從膝蓋上四指出刺入,貫穿了大腿。

若不是楊槐護了一下李逢舒,那根刺紮穿的就不是楊槐的腿了。

李逢舒征征看著楊槐,一時間心中萬般滋味糾纏不休,喃喃問道:“我……你……你跟著跳下來做什麽?”

“什麽叫跟著跳下來?”楊槐被這一句激的氣極反笑,他勉力擡起一只手,示意李逢舒來看,“你看這是什麽?”

手腕上綁著一條淺玉色布料,那是李逢舒為了防止兩人走散綁在雙方手腕上的。

“好了,先不說這個。”楊槐深吸了一口氣,這時候腿上倒是沒有那麽痛,反而泛著一股麻,那木刺上應該是塗了藥汁,在木刺刺入體內時麻痹獵物,“先止血。殿下,你現在坐在我身上,我夠不著。你把這布解了然後綁在傷口上一寸……”

他還沒說完,李逢舒就已經扯起裙擺,幹脆地撕下一塊,摸索著按照楊槐說的做了。

他不敢貿然去將那根刺穿楊槐的木刺拔出來。

夜晚的山林比山下更冷,風一吹,溫度降得更快。楊槐有些脫力地靠在李逢舒的肩上,輕聲道:“有點冷,殿下借我靠一靠……就當是還我剛才舍身相救。”

李逢舒將他的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腰上,湊過去抱緊了楊槐,他不知楊槐是因為失血而發冷還是因為周圍溫度降低而感覺到冷,只是依言將身體往楊槐靠,聲音悶悶的:“嗯,我也冷。你抱緊些。”

他們互相依偎在一起,身體緊緊挨著,連一絲縫隙也沒有,所謂將對方融入骨血中,也不外乎如此了。

“殿下,還得勞煩你每隔一段時間幫我松松綁帶。”楊槐似乎倦了,聲音也越來越輕,“這陷阱看上去有幾日了,一定會有人來查看是否捕捉到了獵物,我們耐心……”

“好。”

“殿下,你抱的好緊……我快……”

“閉嘴。”

……

“為何……要是我沒有綁這根帶子,你……你我就不會落到如此被動的局面了。”李逢舒也學著楊槐,將頭靠在了他發上,聲音更悶了,像是在強忍某種情緒,可他話雖這麽說,卻一點解開布條的意思也沒有,反而綁的更緊了。

過了好一會兒,楊槐才斷斷續續答:“你是我的第一個……病人,可是……你總是受傷,我只是想,起碼在我身邊,護住你。”

他的話邏輯也亂了,氣息也有些不穩。

這段話將李逢舒的心也擾亂了。

從他出生至今,除了自己的母妃,何曾有人說出保護他這種話?他是眾多皇子中最不受寵的那一個,沒父皇寵愛的皇子,僅憑母妃的蔭蔽,是不能與這深宮中的勢利人心抗衡的。

更何況,自他出生之後,他的母妃就不再受寵,後來還是李睿醉酒闖進了月妃的寢宮,這才有了李玥。

李逢舒輕的要命,仿佛是害怕楊槐聽到,但是他又不得不說服自己,喃喃不斷地道:“可是我不需要你的保護我不需要我不需要我不需要我不需要……”

是真的不需要……還是害怕?

李逢舒不知道,但他現在唯一知道的就是,恐怕以後,是再難以遇見楊槐這樣的人了。

陷阱挖的很深,楊槐又受了傷,他們根本不可能逃出去。

楊槐剛開始腿還有些直覺,時間一久,雙腿從最開始的痛麻轉變成無知無覺,李逢舒的發絲垂在他的臉頰旁邊,這一路上風雨兼程的,他的頭發竟然還有一股淡淡香味。

時間似乎格外漫長,楊槐的意識逐漸被黑暗吞沒。李逢舒將手按在他頸間脈搏上,指尖下的脈搏跳動雖然比往常慢了些,但還算有力。

他只能根洞口撒下來的光大致推斷現在幾時,日月交替出現在洞口,已是過了一天一夜。

許久沒有進食,兩人皆是饑腸轆轆,但沒有水才是真正致命的困境,而且先前楊槐受傷失血,本就處於缺水的狀態,這讓他的情況更加糟糕。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到了後半夜,竟然是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雨滴絲絲縷縷地撒在臉上,李逢舒擔心楊槐淋了雨發燒,就脫下外袍擋在頭上。

不知道這外袍是什麽料子,雨水大部分都被擋在外面,不過多時,外袍上積了一小窪水。

雨下了一會就停了,李逢舒小心地將外袍取下,捧著外袍喝了一小口雨水,然後含了一大口,慢慢渡給楊槐。

楊槐的嘴唇很燙,李逢舒碰上的時候只覺得心驚肉跳,一是擔心楊槐發燒,二是,他的嘴唇太軟,吻上去的時候像是墜入了一場夢。

一場名為楊槐的夢。

可是,是夢就會醒。

楊槐果然發燒了,意識也變得不太清晰,他似乎夢見了誰,嘴裏一直在喊著一個名字,他喊的很快很急,像是在夢中努力去抓住那人,但無論怎麽努力都只是徒勞。

“李柏耀——你不能……不能這麽對我……”夢裏的話斷斷續續,說話的人似乎蘊含著極大的痛苦,他在夢裏拼盡全力去爭去搶,最後還是抵不過命中註定的失去。

“李柏耀”這三個字被他含在嘴裏念了上百遍 ,卻沒有一聲得到回應。

李逢舒驟然清醒,不錯眼地盯著楊槐,眼神幾乎算的上是狠厲:“他是誰?”

夢裏的人自然不會回答他。

李逢舒感覺自己好像要瘋了,要被這周遭的環境,被他嘴裏的一聲聲“李柏耀”以及被自己內心滋長的情緒逼到絕境。

“李柏耀到底是誰?”

是幻境裏的那個人?

他憑什麽?

楊槐意識混亂,胡亂的喊著那個名字。

“閉嘴。”李逢舒喝道,他想去捂住楊槐的嘴,可雙手覆上去的時候,底下的嘴唇一張一合,仿佛是在親吻他的手心。

既然如此。

李逢舒捏住楊槐的下頜,俯身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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