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先生看起來很高興呢。”服務員上著菜，看到男人臉上明顯的笑意，隨口道。

“是的。”男人點頭，“我的愛人答應了我的求婚，下個月就要結婚了。”

服務員看見男人棱角分明的臉上，此時笑意滿滿，更添幾分魅力。

“恭喜！您的愛人一定也很好看吧。”

“……是啊，他很好看。”男人神色溫柔了幾分。

“祝你們幸福。”服務員似被他的笑容感染，衷心祝福道。

——

2.

“阿寧！阿寧！你開門啊！”門外的男人神色焦急，慌亂的拍著門。

門內的男人背抵著上了好幾重鎖的門，薄唇緊抿，有些長的發絲垂落，遮住了他眸底的所有情緒。

“……你走吧。”良久，他才開口，聲音幹澀沙啞，“你走吧，別再來了。”

門外的男人一拳捶在了門上，骨節處泛出血絲卻不覺：“阿寧你到底怎麽了？是我做錯了什麽嗎，你說啊！我們談談好不好？”

“我累了，我們結束了……”

“我們明明說好了——”

“晁修！”江寧打斷他，“我說，我累了，不想繼續了。你走吧，以後也別來了。”

江寧用盡所有力氣克制住自己的情緒說完，唇色蒼白，手心被指甲壓出了深深的血痕。

晁修心底一片慌亂，手足無措，剛想著撞門，卻聽得屋內一句——

“滾！”

他的臉色剎那蒼白，就這麽站在門外，沒了動作。就算是曾經他將江寧惹得怒極，也不曾聽過江寧用這般語氣同他說話。

不知過去了多久，兩人就這麽一裏一外，無聲對峙著。

——

3.

江寧磕磕絆絆著走向內室，在觸碰到琴凳時，便像是失去了所有氣力。

他趴在琴蓋上，臉埋入臂彎，滾燙的淚珠滑落，卻在即將觸到琴蓋時被衣袖吸收。

就這樣吧——他想。

他已經虧欠他很多了。

他擡眼掃了一圈屋子，迷迷蒙蒙的只有虛影，但他知道，那不是因為淚水。

也許再過兩天，他就什麽也看不到了吧。

倒沒有對失明的恐懼，只是遺憾，再不能看到他的模樣了。

——

4.

晁修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家的，他蜷在沙發一角，雙目無神。

晁母一下樓就看到他失魂落魄的背影，有些擔憂：“小修你怎麽了？”

“不是說去找阿寧了嗎，怎麽這幅表情？你別嚇媽媽啊……”

“……媽。”晁修開口，語氣酸澀，“阿寧他，他不要我了……”

“……”晁母一時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安慰，晁修從小就要強，她哪見過兒子這般脆弱的模樣。

“哢嗒——”晁俊開門，察覺到家裏的氣氛不對，回想起在醫院看到的那份病例，倒也不覺詫異。

等他走到客廳才發覺不對，家裏只有自家母親和小弟。

“阿寧呢？小修你不是應該在照顧阿寧嗎？”

“照顧？”晁修敏銳捕捉關鍵詞，“阿寧怎麽了？”

“你不知道？那你怎麽這幅樣子？”

“阿寧怎麽了？”晁修執著於這個問題。

“唉——”晁俊嘆氣，“視網膜病變。”他是偶然間看到何醫生，也就是江寧主治醫生手上的病例才知道的，還以為是晁修陪著他去的醫院，結果，看起來江寧並不想讓他們知道。

“會怎麽樣？”晁修想著下午被拒之門外的情景，內心愈發不安。

“病情兇猛，治愈性可能低於0.1％，阿寧可能會……”晁俊狠了狠心，終是說道，“會失明。”

“這孩子……”晁母算是弄清楚是怎麽一回事了，心情十分覆雜。

她能接受江寧，也是因為江寧是她看著長大的，知根知底，但心裏總會有些不甘，她也是幻想過抱孫子的。

那孩子從小就懂事得讓人心疼。

——

5.

江寧坐在琴凳上，那雙好看的黑眸緊閉，卷翹的睫毛輕顫，纖細白皙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中游走。

這是晁修的琴，他不告而別，獨獨帶走了這鋼琴。

——

“阿寧！”年幼的晁修坐在鋼琴旁，笑得極好看，“我教你彈鋼琴好不好？”

“唔……那你先彈給我聽聽。”年幼的江寧手裏還拿著畫筆，嫩生生的小臂上沾的顏料半幹，聽了晁修的話，認真思考了半晌，才嚴肅地說道。

他們初遇時晁修已經九歲了，已經學了好幾年鋼琴了，半點不怵，選了個最近練得較熟的曲子開始彈。

小江寧才七歲，站在一旁聽著，不時還認真點頭以表讚賞。

晁母在門口看著兩個小家夥互動，忍俊不禁，卻也沒有打擾，離開時還輕輕關上了門。

……

手指靈活地敲出熟悉的旋律，江寧蒼白的唇瓣微微彎起了個弧度，卻又很快僵住——

——

6.

“小心！”聲音響起的同時，江寧只感覺到一陣強力拉扯，下一瞬便跌入了一個有著熟悉溫度和氣息的懷抱。

“哥——”

晁修拉著江寧避過了失控的出租車，卻沒避過樓上掉落的花盆。

他將江寧護在懷中，花盆從他身側掉落，襯衫的衣袖被四方的花盆邊角劃破，傷痕自小臂蜿蜒到手腕，鐵銹般的腥味在兩人鼻息間漫開。

江寧瞬間變了臉色，晁修卻不在意，只是緊緊將人摟在懷裏，好像只有這樣，汲取著懷中人的溫度，才能讓他感受到心跳的存在。

天知道他有多害怕，害怕失去懷中人。

……

打了麻醉的晁修撐不住，迷迷糊糊睡著了。

江寧渾渾噩噩的守在病床邊，雙眼通紅，因為他，晁修可能，再也彈不了鋼琴了……

晁修傷到了手腕處的經絡，再也承受不住高強度的活動。

才十八歲的晁修臉上還有幾分稚氣，他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第一眼便看見江寧趴在病床邊，閉著的雙眼有些浮腫，秀眉緊蹙。

花了幾秒鐘回憶起發生了什麽的晁修動了動右手，手腕一陣鈍疼，卻是沒有表現出來。

江寧醒了，他在觸上晁修目光的一瞬間，淚水便盈滿了眼眶：“哥……對不起……”

“誒——你別哭啊，我這不是沒事嗎？”晁修用完好的那只手拂去他的淚水，輕哄道。

“醫生說、說你可能再、再也彈不了鋼琴了……”自責在江寧內心翻湧，他只覺得內心一陣裂痛。

“阿寧。”晁修叫了他一聲，語氣是江寧沒想過的平靜。

江寧看向他，成為鋼琴演奏家是晁修的夢想，他毀了晁修的夢想。

“靠近點。”晁修道。

江寧以為晁修要打他，卻依舊柔順地靠了過去。也好，如果他能好受點的話。

“閉眼。”江寧依言照做，溫熱的氣息瞬間靠近，卻不是淩厲，而是一種，近乎不可思議的溫柔。

晁修輕吻上他的眼，動作輕柔，斂盡了他的淚水。

江寧楞了幾秒才想到要後退，卻被按住了後腦勺，晁修湊到他耳邊：“阿寧，你的安全對我來說才是最重要的。”才成年的晁修語氣鄭重，江寧望進了他的眸中，那裏有他看不懂的溫柔和堅定。

“我曾今幻想過很多，卻發現世間所有美好與我而言，都不抵一個你。——唯有你，是我畢生的夢想。”晁修在心裏輕輕說道。

江寧還小，不能著急。他這般告訴自己。

——

7.

後來晁母聽到消息，差點嚇昏過去，卻也沒有怪江寧——出租車失控是意外，花盆掉落也是意外。

可江寧卻過不了自己這關。

晁修其實真的不太在意，他是喜歡鋼琴沒錯，但他才十八歲，除了鋼琴，他的未來還有很多可能。

更何況，因為這件事，懵懂的江寧似乎有了開竅的征兆，晁修心說不急，卻是真的開心。

他們是在江寧十八歲生日那天在一起的，那時江寧的心結早已打開。

兩人十多年的朝夕相處，再加上晁修的刻意引導，兩人事先誰也沒說破過，卻又自然而然的，一切水到渠成。

但他們的幸運值似乎一直都不太夠。

江寧參加繪畫大賽，獲得了特等獎。和他一同學習繪畫的男生是一等獎，年輕人好勝心強，對江寧心懷不滿，偏執的認為江寧看他不順眼，處處壓他一頭，一時入了牛角尖。

他在畫室故意設計了個“意外”，本意倒也不算太壞，只能算是個因為氣不過而衍生的惡作劇。

可有一盒顏料不知怎的，跌落時蓋子脫落，原本成快的顏料幹裂，撞出了許多粉末，進了江寧的眼睛。

他修養了兩個多月才恢覆視覺。但他的視網膜似乎天生就比常人脆弱，連帶著周遭的視覺神經也很脆弱。

但江寧沒說過的是，他的眼睛，在晁修手出事那時候就開始有問題了。他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麽要隱瞞，但就是這件事讓他對晁修的愧疚一直難以消除。

江寧的世界失去了色彩，那時他的視野還是清晰的，只是失去了色彩的辨別能力，他的繪畫生涯，就結束了……

江寧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所國內一流藝術類大學他最終沒有去，之後他申請覆讀高三，以過線六十分的成績被省內最好的綜合性大學錄取。

江寧表現得很正常，但晁修卻隱隱覺得他不如看起來這般開心。

江寧的確不開心，但不是為自己，這一次，他親身經歷了失去夢想的打擊，卻是更加心疼晁修。

其實他不是不懂晁修的心情，只是就像晁修會心疼他、擔憂他一樣，他也會心疼晁修啊。

在這段感情裏，晁修是主動的一方，他的付出，連旁人都看得到。

但江寧不一樣，從小父母雙亡的他比一般人更缺乏安全感，他在這段感情裏前進的每一步，都是要用盡所有勇氣的。

這也是為什麽晁修總讓自己不要著急的原因。

——

8.

“阿寧!”晁修敲門，他是有鑰匙的，但這門鎖好像換了，他心中苦澀，他就這麽不值得信賴嗎？

沒人應。

“晁家小子，別敲啦。”頭發花白的老人拄著拐杖，笑得和藹，“寧寧他出門啦。”

“徐奶奶，那阿寧有告訴您他去哪兒了嗎？”晁修看向老人，語氣有幾分焦急。

“沒說去哪啊，就說是要去旅游。”

“寧寧沒和你說嗎？”徐奶奶奇怪道，這兩個小家夥關系那麽好，“你們是不是吵架啦？”

徐奶奶也是看著他們長大的：“有什麽矛盾要好好解決啊，十幾年的緣分呢，不容易……”

——

江寧在一個鄉鎮租了個院子，這裏環境很好，周圍鄰居也很熱情。

十天了，他嘆了口氣——

當時是一時沖動，憑著那股勁跑了出來，現在冷靜了，卻又不敢回去了。

他的適應能力向來很好，現在雖說不熟練，卻也能照顧自己了。

而且，他也不算是完全失明，畢竟他時不時還能感受到強光呢，江寧樂觀地想。

只是……

江寧有些頭疼，他當時哪來的那麽大勇氣呢？明明答應過他的，結果他又一次退縮了。

——

9.

晁修在江寧家門口附近找了個長凳坐下，手中的煙燃了一半了，他卻一口沒抽，只是盯著江寧家的門，心中頭一次積起了對江寧的狠意。

他滅了煙後扔進垃圾桶，離開前最後看了眼鎖著的門，黝黑的眸中染上了幾分偏執。

“呵……小騙子，自求多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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